疼。 彻骨的疼从四肢百骸传来，骨头像是被一寸寸碾碎。视线被粗糙的麻袋布料遮挡，只有缝隙透进昏暗的光。嘴里塞着腥臭的破布，呼喊被堵成绝望的呜咽。沉重的木杖一下又一下砸在身上，起初是火辣辣的痛，后来只剩下麻木的钝响，和骨头断裂的咔嚓声。 “用力打！这贱人，仗着公主身份压了我三年，今日便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赢家！”女子娇媚却狠毒的声音穿透麻袋，是元珍。那个她从路边救回、却爬上了她父皇龙床，最终成为新帝宠妃的宫女。 意识涣散间，怀璧最后听见的，是元珍得意的低语：“对了，你那好驸马正在前殿接受新帝封赏呢。你说，他若知道你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里，是会皱一下眉，还是……觉得终于清净了？” 恨。滔天的恨意涌上，却随着生命一起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魂魄仿佛从破碎的躯壳中飘出。她看见自己被随意丢弃在冷宫废弃的枯井边，像一滩烂泥。然后，她看见了他。 杨选。 她的驸马。那个新婚之夜便冷淡以对，三年间相敬如“冰”，最终亲手带兵攻破皇宫、杀了她父皇母后的男人。 他踉跄着奔来，一身锦衣沾满尘埃与……血迹？他扑到那具不成形的尸体前，颤抖着手，却不敢触碰。他猛地扯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那是他们大婚时，她母后赐下的双鱼佩，她有一块，他有一块。她前世一直以为他嫌弃，从不佩戴。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挤出。他竟将那块玉佩狠狠摔在地上，玉屑四溅。紧接着，他捂住胸口，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尸身，也染红了他的前襟。 “璧儿……璧儿……怀璧！”他像是终于崩溃，将面目全非的她紧紧搂在怀里，额头抵着她早已冰凉的额，滚烫的泪混着血，滴落。“不是我……我没有……你怎么不等我……你怎么就不信我……” 魂魄状态的怀璧愣住了。恨意、茫然、还有一丝尖锐的刺痛交织。 他不是该高兴吗？他不是恨她、厌她，认为她骄纵任性，间接害死他母亲吗？为何此刻，他看起来……比她这个死了的人，还要破碎？ 不等她细想，魂魄被一股大力拉扯，坠入无边黑暗。 ……

“公主？公主？您醒醒……” 轻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怀璧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鲛绡银红帐顶，鼻尖萦绕着清雅的安神香。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到侍女云舒担忧的脸。 手脚……完好。没有剧痛。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光滑细腻，没有伤痕。 “现在……是什么时辰？何年何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云舒虽疑惑，仍恭敬答道：“回公主，巳时三刻了。今日是承平二十三年，八月初十。” 承平二十三年……八月初十！ 怀璧心脏狂跳。叛军攻破皇宫，是在八月十三！她重生回了……三日前？！ 她掀被下床，赤脚冲到妆台前的菱花镜前。镜中女子容颜绝丽，眉眼间还带着未曾褪尽的娇憨，只是此刻那双杏眸里，盛满了震惊、恍惚，以及逐渐燃烧起来的冰冷火焰。 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噩梦开始之前。 “驸马呢？”她听见自己用平静得诡异的声音问。 “驸马爷一早就去了书房，说是处理公务。”云舒答道，小心地看着她，“公主，您脸色不太好，可要传太医？” “不必。”怀璧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阳光明媚，庭院中秋海棠开得正好，一片太平盛世景象。谁能想到，三日后，这里将沦为血火地狱？ 她抬手，抚上颈间。微凉的触感传来——那块双鱼玉佩，正好好地挂在那里。前世，在狱中，元珍曾得意地说漏嘴：“你以为杨选这些年疯了一样找这块玉佩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向新帝表忠心？不，他是想用它，换你一条生路呢……可惜，被我截胡了。” 当时她只当是嘲讽。如今结合魂魄所见杨选的崩溃…… 一个荒谬又令人心颤的念头浮现：难道，前世她所以为的憎恶与背叛，另有隐情？ 不。怀璧猛地攥紧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即便他有苦衷，又如何？她的死，父皇母后的死，姐姐的跳台，周朝的覆灭……桩桩件件，他都参与其中，难辞其咎！他的痛苦，他的眼泪，来得太迟，也太廉价了！ 恨意重新凝聚，比前世更清醒，更冰冷。 “元珍，杨选……”她望着窗外灿烂得过分的日光，唇边勾起一抹极冷、极艳的笑意，低声自语，似是说给已逝的魂魄，又似是说给新生的自己，“这一世，你们的戏，该换我主导了。” “云舒，”她转身，语气已恢复往常的娇柔，只是眼底再无温度，“替我更衣。我要去见驸马。” 走到梳妆台前，她看似随意地挑选首饰，目光却掠过铜镜边缘。镜面模糊映出窗外廊柱一角，一个身影极快地缩了回去。 果然。公主府里，早就布满了眼线。有杨家的，有元珍的，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人。 她拿起一支锋利的金簪，慢慢插入发髻。镜中美人，巧笑倩兮，眸底却沉静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