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直面上古文明：你们才是试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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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星澈再次恢复感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绝对寂静、绝对黑暗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没有触感，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只有“自我”的意识还清醒着。
“同步率受损，生命体征微弱，但意识核心尚存。符合‘次级火种’回收标准。”
一个非男非女、语调平直毫无起伏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
“启动修复程序。注入基础能量。重塑感知界面。”
一点柔和的光芒在“眼前”亮起，迅速扩展，构建出一个简洁到极致的纯白色房间。他“感觉”到自己有了虚拟的形体，站在房间中央。对面，没有任何门窗的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走出三个“人”。
他们有着近似人类的轮廓，穿着样式简洁、材质不明的白色长袍，面容完美却缺乏生气，眼神清澈如同水晶，却看不到任何属于生命的情感波动。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散发出一种超越人类理解的、近乎规则的韵律感。
“陈星澈，地球文明编号077，个体标识：破壁者领袖，同步率峰值记录：87.4%，现跌落至41.2%。”中间的白袍人开口，声音与刚才意识中的声音一致，“我们是‘观测者议会’的执行委员。你们称之为‘上古文明’。”
陈星澈的虚拟身体紧绷，尽管知道这很可能只是意识投影。“观测者？所以，循环是你们的作品？T.O.A.是你们养的狗？”
“用词粗鲁，但类比基本正确。”左边的白袍人接口，语气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味，“莫比乌斯时间环，是我们对新生文明进行‘加速演化观测’的标准工具之一。固定周期重置，消除不稳定变量，引导文明在可控框架内发展，筛选出有价值的‘文明特质’和‘潜在火种’。T.O.A.（时间秩序管理局）是我们设定的本地代理程序，负责维护循环稳定，处理异常数据。”
“代理程序……”陈星澈咀嚼着这个词，感到荒谬和愤怒，“所以，地球上几十亿人的生命、历史、悲欢离合，对你们来说，只是一段段可以随意重置、观察的‘数据’？我们是你们的试验品？小白鼠？”
“从目的论角度，可以这样理解。”右边的白袍人平静地陈述，“宇宙中存在无数文明萌芽。直接干预或放任自流，效率都太低。循环观测是最高效的筛选机制。在无数次重复中，文明的特质、个体的潜力、应对危机的模式，都会清晰呈现。优秀的‘样本’将被标记，其文明特质可能被提取、分析，用于完善宇宙文明模型，或作为‘火种’储备。”
“就像你们差点‘清除’掉我和我的团队？”陈星澈冷笑。
“清除者，是系统的自维护单元，负责抹除对循环结构造成不可接受扰动的‘错误代码’。”中间的白袍人道，“你们的‘破壁者’组织，在短时间内将局部同步率提升至临界点附近，并开始研制跨周期信息保存技术，这超出了‘观察样本’的允许扰动阈值。根据协议，触发清除程序。”
“所以，现在是什么？清除失败了，改成招安？还是审判？”陈星澈盯着他们。
三个白袍人沉默了片刻（或许是在进行某种高速意识交流）。
“你的情况特殊。”中间的白袍人再次开口，“首先，你在清除行动中，于生死关头自发触及了‘高维信息感知’层面，虽然极其短暂且不完整，但这表明你个体意识与底层规则的亲和度极高，达到了‘候选火种’的潜在标准。其次，你们团队研制的‘时间锚定器’，虽然简陋，但其底层逻辑涉及了我们未曾预料的、基于该星球文明独特数学思维的编码方式，具有研究价值。”
“因此，观测者议会给出两个选择。”左边的白袍人说，“选择一：接受记忆格式化，意识回归077号文明循环，作为普通个体度过余生。你们的所有研究成果将被回收，相关记忆从所有关联个体中删除。”
“选择二。”右边的白袍人接着说，“接受‘终极试炼’。若通过，077号文明的循环将被解除，获得自由发展资格。同时，你将获得‘次级文明火种’的部分权限与知识。”
“试炼内容是什么？”陈星澈问。
“在模拟时空中，经历一百万次‘莫比乌斯循环’。”中间的白袍人语气毫无波澜，“每一次循环，你都将保留完整记忆，但会置身于不同的、随机制造的极端环境、社会形态、或意识困境中。可能是蛮荒求存，可能是星际战争，可能是意识上传后的虚拟地狱，也可能是绝对孤独的精神牢笼。目标是在一百万次循环后，你的‘自我意识核心’的熵增低于设定阈值，即，没有崩溃、没有异化、没有放弃‘成为自己’。”
一百万次循环！每一次都是折磨！这根本不是试炼，是永恒的酷刑！
“如果失败呢？”陈星澈听到自己虚拟的声音有些干涩。
“意识结构崩解，化为纯粹信息流，被议会回收分析。”白袍人回答，“你的文明，将永久处于循环之中，直到下一个‘异常样本’出现，触发新的清除或试炼协议。”
陈星澈沉默了。虚拟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凝固。
他想起了沈墨言困在时间夹缝中的残影。想起了赵清音可能还在某个循环中被T.O.A.控制或监视。想起了楚飞白、想起了那些在南极基地可能已经牺牲的队友。想起了地球上无数懵然无知、却又在循环中努力生活的人们。
恐惧吗？当然。一百万次循环的折磨，想想就令人灵魂战栗。
但退缩吗？退回那个精致的牢笼，忘掉一切，让同伴的牺牲白费，让人类的命运继续被玩弄？
不。
深紫色的胎记似乎在他的虚拟手腕上隐隐发烫（幻觉？），那股源于沈墨言、源于无数次循环中不懈抗争、源于对人类自由意志的信念，在他意识深处燃烧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三个白袍人完美却空洞的脸，仿佛看到了更远处，那被循环笼罩的蓝色星球。
“我选第二个。”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另外，我有一个条件。”
“说。”
“试炼期间，冻结我所在文明的时间流。我不在的时候，循环暂停。我不想回来时，看到的是已经被重置了无数次的、物是人非的世界。”陈星澈盯着他们，“这对你们来说，不难吧？”
三个白袍人再次沉默（交流）。片刻后，中间那位点头。
“可以。接受条件。试炼期间，077号文明时间流相对静止。”
“那么，”陈星澈深吸一口气（虚拟动作），“开始吧。”
他没有问试炼何时开始，如何开始。因为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纯白色的房间、三个白袍人，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汹涌而来的……
意识的洪流。
第一次循环：他变成一个原始部落的婴儿，在残酷的自然竞争中艰难长大，目睹无数次生离死别，最终孤独老死于洞穴。
第二次循环：他是星舰上一个负责清理反应堆辐射废料的低等机器人，日复一日重复单调痛苦的工作，感受着金属躯体的锈蚀和程序的缓慢错乱，持续了九百年。
第三次循环：他的意识被上传到一个永恒的虚拟社交网络，被迫与无数虚假的人格进行无意义的交谈，承受信息过载的疯狂，无法下线，无法沉睡。
第四次：他是一颗即将死亡的恒星上的硅基生命，在缓慢凝固和极端高温中，思考着存在的意义直到意识随星体一起熄灭。
第五次，第六次，第一百次，第一万次……
环境千奇百怪，痛苦各不相同。孤独、绝望、疯狂、虚无……各种负面情绪和极端体验，如同永不停歇的海啸，一次次冲刷、撕扯着他的意识核心。
起初，他靠记忆中的同伴、靠对自由的渴望、靠那股不服输的信念苦苦支撑。
但十万次后，记忆开始模糊，同伴的面容变得遥远，信念在无尽的重复和痛苦中磨损。
五十万次后，自我开始动摇。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坚持有什么意义？不如放弃，化为虚无，那也是一种解脱。
有无数次，他徘徊在崩溃的边缘。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然而，在最深的黑暗里，总有一点微光，顽强地亮起。
有时是手腕上那早已感觉不到、却烙印在意识最深处的胎记幻痛。有时是沈墨言那句“破局者，非一人之力可为”的回响。有时是赵清音温婉却坚定的眼神碎片。有时是楚飞白玩世不恭笑容下那双专注的眼睛。有时，仅仅是作为“陈星澈”这个存在本身，对“结束”的不甘，对“可能”的渴望。
那点微光，每次都在他即将彻底沉沦时，将他拉回。
九十万次，九十五万次，九十九万次……
痛苦已经麻木，意识如同被锻打过百万次的钢铁，布满裂痕，却异常致密和……清醒。
他终于明白，试炼的目的，不是用痛苦摧毁他，而是用极限的环境，淬炼掉意识中所有不纯粹、不坚定、依赖于外物的部分，只留下最本质的、不可摧毁的“自我”。
当第一百万次循环的“终结”信号传来时，陈星澈的意识，如同经过漫长漂流终于靠岸的孤舟，静静地悬浮在绝对的虚无中。
没有狂喜，没有悲伤，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历经无穷劫难后的，极致的平静与通透。
他“看”向自己的意识核心。那里，不再有具体的记忆形象，只有一团稳定燃烧的、纯净的、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光”。
一个白袍人的虚影，在他面前浮现。
“试炼结束。自我熵增：0.000017%。低于阈值三个数量级。评价：卓越。”
“恭喜你，陈星澈。你通过了。”
“根据协议，077号文明的‘莫比乌斯时间环’，即刻解除。”
虚影抬手，一点璀璨如超新星爆发、却又温暖如初生朝阳的光芒，从虚无中浮现，缓缓飘向陈星澈的意识。
“这是‘次级文明火种’。它包含基础宇宙规则知识、初级星际导航、文明自我保护协议框架，以及……对你个人意识结构的最终补全与升华。”
“融合它，然后，回去。”
“带领你的文明，走出摇篮。”
“记住，自由，永远与责任同行。”
光点，融入陈星澈的意识。
刹那间，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升华后的整个存在。
他看到了那个被无形环带缠绕的蓝色星球。环带正在寸寸碎裂，化为光点消散。
他看到了地球上，七十亿个沉睡的意识，在同一瞬间，轻轻震颤。
他看到了时间长河，那原本被强行扭成环状的一段，正在缓缓舒展，重新汇入奔流不息的线性主干。
他还看到了，冰盖之下，破碎的基地残骸中，几个被淡蓝色能量护罩勉强保护的休眠舱。楚飞白，还有另外两名核心成员，生命体征微弱，但还活着。
他看到了赵清音，坐在图书馆里，忽然停下手中的笔，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清晰的、仿佛大梦初醒的明悟。
他看到了秦朔，正在T.O.A.总部面无表情地审阅报告，身体猛地一震，抬头望向虚空，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与……释然。
他也看到了那三个白袍“观测者”，站在超越维度的虚空，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然后，陈星澈的意识，带着那团“火种”，沿着一条无形的通道，开始回溯。
回归他的故土。
回归真实的时间。
回归，等待他带领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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