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术馆回来后的几天,沈墨涵表面上一切如常。上课,去图书馆,咖啡馆兼职。但她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变化,像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潜流。陈锐出现在她周围的频率,似乎高了一些。有时是在食堂“偶遇”,有时是吴晓薇组织的活动中“顺路”加入。他的态度依旧礼貌得体,甚至称得上友善,但沈墨涵捕捉到他目光中偶尔闪过的探究。
他就像一只耐心极好的猎犬,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嗅闻,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沈墨涵加倍谨慎。她检查了手机和电脑,确认没有任何与过去相关的痕迹。她不再登录那个匿名邮箱(早已清空并弃用),也不再查看任何与旧案相关的新闻。她努力扮演一个全心投入新生活的大学生。
然而,陈锐显然没有放弃。一天下午,沈墨涵在图书馆自习,陈锐拿着两本书,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
“这么巧,沈同学。”他低声打招呼。
沈墨涵点点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陈锐也没再说话,安静地翻书。过了大约半小时,他忽然合上书,抬起头,像是随口闲聊:“对了,沈同学,你听说过‘张子明’这个人吗?”
沈墨涵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张子明?不,她对付的房东叫赵志勇。陈锐在试探,用错误的名字观察她的反应。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适当的困惑:“张子明?不认识。是谁啊?”
陈锐看着她,目光平静:“哦,可能我记错了。是一个旧案子的被害人,名字有点类似。”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案子挺可惜的,被害人死得挺惨,凶手虽然抓到了,但总觉得……有些真相被掩盖了。”
沈墨涵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点对“惨案”的好奇和同情:“这样啊……希望警察能查清楚吧。”
“嗯,希望吧。”陈锐笑了笑,重新翻开书,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闲聊。
但沈墨涵知道,试探开始了。陈锐在怀疑她,不仅仅是因为美术馆的失态,可能更早,在聚餐他提到“窒息死亡”时,她那一瞬间的僵硬,或许就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必须反击,或者,至少让他知难而退。
机会在一周后到来。吴晓薇生日,邀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同学和朋友,陈锐也在其中。聚会地点在吴晓薇在校外租的一个小公寓里,大家做饭、玩游戏,气氛热烈。
几轮游戏后,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动,瓶口几次指向沈墨涵,问题都还算轻松。直到有一次,瓶口对准了陈锐。
提问的是另一个男生,带着促狭的笑:“锐哥,选真心话!说说你从小到大,干过最‘坏’的一件事是什么?不许撒谎!”
大家都起哄。陈锐笑着摇摇头,想了想,说:“最‘坏’的啊……高中时,为了查清楚谁在背后说我哥们坏话,我偷偷翻过那个嫌疑人的书包,看了他的日记。”
“哇!侵犯隐私啊陈警官!”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发现不是他,误会了。我后来跟我哥们坦白了,也向那人道了歉。”陈锐语气坦然,“虽然初衷是为了朋友,但方法错了。这件事让我明白,追求真相很重要,但手段必须在规则之内,否则得到的‘真相’也可能扭曲,甚至伤害无辜。”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沈墨涵。沈墨涵垂下眼,摆弄着手里的果汁杯。
游戏继续。又转了几轮,瓶口再次对准了沈墨涵。
这次,提问的是陈锐。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看着陈锐,好奇他会问什么。沈墨涵抬起眼,平静地与他对视。
“沈同学,选真心话吧。”陈锐微笑着,语气轻松,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你相信……这世界上有完美的犯罪吗?”
问题抛出,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吴晓薇打圆场:“哇,锐哥你这问题太刑侦了吧!墨涵别怕,随便答!”
沈墨涵看着陈锐,忽然也笑了。笑容清浅,却带着一种与平时不同的、近乎锐利的光芒。
“不相信。”她清晰地说,“只要是犯罪,就会留下痕迹。物质的,心理的,或者……时间的。所谓的‘完美’,不过是暂时没有被发现,或者,发现的人选择了沉默。”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陈学长刚才说的,追求真相很重要,但有时候,看到真相的人,也需要考量,揭露真相带来的后果,是否真的符合正义。有些伤痕,好不容易结痂,强行撕开,可能只会造成更深的伤害。”
她的话意有所指,语气却平静无波。陈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深邃,紧紧盯着她。
四目相对,无声的博弈在空气中展开。
“说得好有哲理哦!”吴晓薇不明就里,鼓掌笑道,“墨涵你以后可以当哲学家了!”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游戏继续,但沈墨涵和陈锐都没有再被转到。
聚会散场时,已是深夜。陈锐主动提出送几个女生回宿舍,沈墨涵也在其中。走到宿舍楼下,其他人先上去,陈锐叫住了沈墨涵。
“沈墨涵,”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严肃,“我们聊聊。”
沈墨涵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路灯下,他的脸庞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聊什么?”她问。
“赵志勇,周逸辰,”陈锐直接吐出这两个名字,目光如炬,“还有你。”
沈墨涵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显得有点困惑:“陈学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两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结案不代表真相大白。”陈锐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带来一种压迫感,“我查过你的背景。沈墨涵,十八岁独自离家,原籍地确实有关于你‘逃婚’的模糊记录。你来到那个城市的轨迹,入住赵志勇房子的时间,和周逸辰产生交集的时间点……都太‘巧合’了。尤其是,”他盯着她的眼睛,“周逸辰认罪后,他的代理律师收到过一个匿名邮寄的包裹,里面是一些关于赵志勇购买违禁药物、骚扰前租客的零散线索,虽然不足以翻案,但明显是在为周逸辰的‘动机’提供注脚。邮寄地址无法追查,但时间点,就在你离开那座城市前后。”
沈墨涵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所以呢?陈学长是怀疑,我和那两个案子有关?证据呢?就凭一些‘巧合’和无法追查的匿名线索?”
“证据我可以慢慢找。”陈锐语气笃定,“你的反应,就是最大的破绽。在美术馆,看到周逸辰的画,你的反应不是好奇或害怕,而是一种……被看穿的僵硬。刚才玩游戏,谈到‘完美犯罪’和‘真相’,你的回答,不是一个普通大一新生的水平。”
沈墨涵笑了。这次的笑,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冰冷的平静。“陈锐,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自以为掌握正义,却根本不知道别人经历过什么地狱的人。居高临下地审判,很有趣吗?”
陈锐眉头皱起:“如果你是无辜的,你不需要害怕调查。如果你有冤屈,法律会……”
“法律?”沈墨涵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诮,“法律保护过我吗?在我被逼着嫁人的时候?在我面对赵志勇那种人渣的时候?法律只是事后擦屁股的纸,而有些人,连等到事后擦屁股的机会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陈锐,我欣赏你的执着。但有些事情,刨根问底,对谁都没有好处。周逸辰已经认罪伏法,赵志勇死有余辜。这件事,就该结束了。”
“那真相呢?被害人家属的知情权呢?”陈锐追问。
“赵志勇有家属吗?他在老家的父母早就不认这个儿子了。至于周逸辰,”沈墨涵顿了顿,“他是自愿的。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真实’和‘永恒’。你去问问他,他后不后悔?”
陈锐被她的直白和冷静震住了。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看起来柔弱安静的女生。她眼里没有罪恶感的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历经劫波后的漠然和坚定。
“你承认了?”他声音有些干涩。
“我什么都没承认。”沈墨涵摇摇头,“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看法。陈锐,你不是想知道‘最完美的犯罪’是什么吗?”她往前走近一步,几乎与他呼吸可闻,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最完美的犯罪,不是没有痕迹,而是让所有相关的人——受害者、加害者、甚至追查者——都觉得,这个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就是……真相本身。”
陈锐瞳孔骤缩。
沈墨涵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脸上重新挂上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很晚了,我该上去了。谢谢你送我回来,陈学长。再见。”
她转身,走向宿舍楼门禁。脚步平稳,背影挺拔。
陈锐站在原地,看着她刷卡进门,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站在原地许久,一动不动。
第二天,沈墨涵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是陈锐。
“沈墨涵,”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平静,“我申请调看了周逸辰案的全部卷宗,包括当年那个匿名包裹里的材料。我也……去见了周逸辰。”
沈墨涵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他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但提到你的时候,很清醒。”陈锐慢慢说道,“他说,‘我不后悔。那本来就是我的罪。’他还说,‘她是我最完美的作品,而我,是她作品的一部分。’”
沈墨涵闭上眼。冰柜前的画面,画室里的交易,江边的承诺……碎片般闪过。
“我查不到任何直接指向你的证据。所有的逻辑链条,都终止于周逸辰。”陈锐继续说,语气复杂,“也许你是对的。有些真相,揭开了,除了满足追查者的好奇心,可能真的……没有意义。赵志勇是个人渣,周逸辰……是个自愿踏入陷阱的疯子。”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墨涵以为电话已经挂断。
“沈墨涵,”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你邮箱里,有没有一份……定时发送的邮件?”
沈墨涵猛地睁开眼。他知道!他查到了那个匿名邮箱?还是猜的?
“删掉它吧。”陈锐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妥协,“彻底删掉。然后,好好过你的人生。”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沈墨涵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阳光灿烂,操场上传来学生们运动嬉笑的声音,充满了生机。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那个早已弃用、但作为最后保险存在的匿名邮箱。收件箱里空空如也,但她设定的那封发给媒体和警局的定时邮件,依然在待发送队列中,时间定在两天后。
她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删除”按钮上。
指尖微微颤抖。
删除,意味着抹去最后一道保险,也意味着彻底斩断与过去的联系,将所有的秘密,永远埋藏在只有她和周逸辰知道的黑暗里。
她想起周逸辰狱中的话:“她是我最完美的作品,而我,是她作品的一部分。”
是的,他们共同完成了这幅名为“复仇与救赎”的黑暗作品。他是画布上浓烈癫狂的色彩,她是画布后冷静执笔的手。
现在,是时候为这幅画,盖上最后一层遮布,放入记忆的暗房了。
她点击了“删除”。确认。邮件从待发送队列中消失。然后,她清空了邮箱所有记录,彻底注销了账号。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电脑。走到宿舍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初秋微凉的空气。
天空高远,湛蓝。一群鸽子呼啸着掠过楼宇之间,翅膀划过空气,发出自由的声响。
她知道,陈锐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他没有怀疑,而是因为他理解了那片黑暗的成因,以及揭露可能带来的、更大的破碎。他的正义,在残酷的现实和人性的灰度面前,做出了妥协。
而她,沈墨涵,用智慧、演技、对人心的算计,以及一点点运气,从地狱的边缘爬了回来,为自己赢得了这片阳光下的、崭新的、或许不再纯洁但绝对自由的人生。
傍晚,她独自一人来到学校最高的实验楼天台。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校园和远处的城市灯火。
她从随身带来的纸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是那幅周逸辰画的《窒息之吻》的高精度复制品(原画她未曾领取,也不知去向,这是她根据记忆找人临摹的)。画布上,女人侧脸挣扎,男人轮廓扭曲,窒息感依旧扑面而来。
她将画布靠在水泥护栏上,拿出一个金属打火机。
咔嚓。火苗窜起,在渐浓的暮色中跳动。
她将火苗凑近画布一角。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油彩和画布,迅速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光吞噬了女人的侧脸,男人的轮廓,吞噬了那些阴暗的蓝色和暗红。热浪扑面,带着颜料燃烧的刺鼻气味。
沈墨涵静静地看着。火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跃动,映亮了她平静无波的脸。
画布在火焰中扭曲,卷曲,化为黑色的灰烬,片片飞散,被晚风卷起,飘向深蓝色的夜空,消失不见。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焦黑的残骸。
她站在天台的边缘,夜风吹拂着她的短发和衣角。远处城市的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她低声自语,声音融进风里,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的人生,只能由我书写。”
从此,暗房囚光,已成往事。前方长路,唯有她自己,是唯一的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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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周逸辰的囚徒自白
心理咨询室的墙壁被漆成一种毫无个性的米白色,据说能让人情绪稳定。周逸辰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对面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心理评估师。房间里有监控,墙角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周逸辰,这是第三次评估了。”评估师翻开厚厚的档案,声音平和,“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你犯罪的心理动机,以及你现在的精神状态。这对你的量刑复核和后续治疗很重要。”
周逸辰穿着统一的囚服,蓝色条纹,洗得发白。他比两年前更加瘦削,脸颊凹陷,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旧明亮,甚至比在外面时更加专注,更加……亢奋。
他微微歪着头,看着评估师,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物体。“动机?我说过了。他偷我的画,侮辱我的艺术。”
“《窒息之吻》那幅画?”评估师推了推眼镜,“根据我们的调查,那幅画在艺术市场并无实际价值,也从未有交易记录。赵志勇,一个艺术品中介,为什么会冒险潜入你家,偷一幅不值钱的画?而且,根据现场勘查,没有发现强行入室的痕迹。”
周逸辰笑了。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也许他品味独特?谁知道呢。人心,是最难测的,不是吗,医生?”
评估师不为所动,继续问道:“你描述杀人过程时说用了刀,捅刺了五到六刀。但尸检报告显示,死者更可能死于窒息,脖颈有勒痕。你怎么解释?”
“记错了。”周逸辰回答得很快,很自然,“当时太混乱,太激动。可能是先勒了他,又捅了他?或者反过来?时间过去太久,细节模糊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重要的是结果,他死了。我认罪。”
“你似乎对认罪这件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甚至……有种解脱感?”评估师捕捉到他语气中的异常。
周逸辰的目光飘向窗外,那里只有一小方灰蒙蒙的天空。“负担?为什么要有负担?”他转回头,看着评估师,眼神忽然变得极其锐利,充满了一种艺术家谈论自己作品时的狂热,“医生,你相信真实吗?绝对的真实,剥掉所有伪饰,赤裸裸的,甚至丑陋的,但那就是本质。”
评估师谨慎地回答:“真实是相对的,周逸辰。我们通常……”
“不!”周逸辰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充满力量,“绝对真实存在!就在极端的情境下!恐惧、绝望、杀戮、牺牲……这些瞬间,人性会褪去所有文明的外衣,露出最原始、最真实的模样!那才是最美的!最值得记录的!”
他喘了口气,眼中光芒更盛:“赵志勇?他不过是个低级的捕食者,用欲望和暴力诠释一种粗鄙的真实。但沈墨涵……她不一样。”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痴迷。
“沈墨涵是你的邻居,案件的关联者。”评估师记录着。
“不,她不是关联者。”周逸辰摇头,语气笃定,“她是核心。是这幅‘作品’的灵魂。”
“作品?”
“对,作品。”周逸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甚至有些优雅,“一幅关于真实人性、关于绝境反击、关于智慧与疯狂共舞的……终极作品。”
他开始讲述,不再是之前审讯时那套“激情杀人”的说辞,而是另一个版本,一个更加黑暗、更加精密,也更加符合他逻辑的版本。
“我早就发现赵志勇在偷窥她,下药,那些龌龊的把戏。我也看到了她发现日记后的恐惧,和她眼中逐渐凝聚的冰冷决心。很有趣,不是吗?一个看似柔弱的猎物,开始磨砺自己的爪牙。”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愉悦的弧度,“我一直在观察,透过镜子,是的,我改造了那面镜子。看着她布置,看着她调换药物,看着她掰松浴帘的挂钩。每一步,都冷静,精准,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的前期勾勒。”
评估师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知道她会动手。我就在镜子后面,看着她用浴帘绞杀赵志勇,听着她在他耳边低语。那一刻,她美极了。恐惧与冷静交织,绝望与决绝共生。那是人性迸发出的最璀璨也最黑暗的火花。”周逸辰的眼神迷离,仿佛沉浸在回忆中,“然后,她喝下那杯酒,倒下去。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你处理了尸体?”评估师问。
“当然。”周逸辰理所当然地说,“那是我的画布上第一抹浓重的底色。我不能让无关的警察和法律,破坏这幅刚刚开始的杰作。我把尸体带走,处理掉,清理现场。然后,我给她发了视频,剪辑过的。我要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了观众,有了……共犯。不,是合作者。”
“你威胁她,控制她。”
“不,是引导。”周逸辰纠正,“我给她压力,也给她‘保护’。我观察她的反应,从惊恐,到冷静,到开始反过来试探我,接近我。她太聪明了,医生。她很快意识到我的‘兴趣’所在,开始扮演我需要看到的角色——脆弱,依赖,一点点被拯救的渴望。我们都在表演,但我们的表演,都是为了逼近彼此内心最真实的部分。”
他笑了笑:“她来找我,穿着睡衣,带着刀。那么明显的试探,那么拙劣又可爱的伪装。我让她进来了。我给她看《窒息之吻》,看她强装的镇定下的颤抖。我带她去美术馆,看她对着天价冰淇淋露出的、真实的窘迫和那一丝被触动的脆弱。我们在江边拍照,她偷偷开启定位共享……这些小把戏,我都知道。但我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这种双向的窥探和博弈。”
评估师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犯罪心理的范畴。
“然后,她提出了那个交易。”周逸辰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蕴含着风暴,“裸体,站在我面前,用最赤裸的‘真实’作为祭品。然后,她问我,用你的一辈子,换我一幅画,好不好?”
他重复着那句话,眼神炽热得像要燃烧起来:“医生,你明白吗?这不是威胁,不是哀求,这是……邀请!邀请我共同完成这幅作品的最后一笔,也是最震撼的一笔!以我的自由和生命为代价,将这场关于人性、复仇、算计与牺牲的戏剧,推向永恒!从此,这幅‘作品’将不再局限于画布,它将存在于法庭档案里,存在于人们的谈论中,存在于她未来漫长的人生里!而我,周逸辰,将不再是默默无闻的疯画家,我将成为这幅传奇作品的一部分,我的名字将和她的故事,和极致的人性真实,永远绑定在一起!”
他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这是最伟大的艺术!是用生命和自由献祭的真实!我怎么会拒绝?我怎么可能拒绝?!”
评估室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周逸辰粗重的呼吸声。
评估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再戴上时,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陷入自我世界狂热的男人。
“所以,你早就预见到,甚至期待着她设计你顶罪?”
“不是预见,是共同创作。”周逸辰纠正,语气带着完成杰作后的满足与疲惫,“她知道我需要什么,我也知道她需要什么。我们合力,完成了这个结局。她得到自由和新生,我得到永恒和真实。很公平,很完美。”
“你不恨她?不觉得自己被她利用,欺骗?”
“恨?”周逸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笑了起来,“为什么要恨?我是自愿的。她给了我梦寐以求的‘素材’和‘舞台’。利用?欺骗?不,那是合作的一部分。在极致的真实面前,这些世俗的情感毫无意义。我们共同缔造了真实,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声音低下去,近乎呢喃:“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应该过得很好吧。带着那幅画,活成她想要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
评估师合上档案,在最终的评估意见栏里,缓慢而沉重地写下:
「被评估者周逸辰,患有严重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伴随艺术夸大妄想。其犯罪动机并非简单的激情或报复,而是根植于其对‘极致真实’的病态追求,将现实人物与事件视为可操控的‘艺术创作材料’。其顶罪行为并非出于悔罪或保护他人,而是自愿的、带有强烈献祭与完成艺术仪式感的自我毁灭行为。其逻辑自洽于自身扭曲的艺术价值观内,无法以常理沟通。建议:无限期强制治疗与隔离,其精神状态不具备重返社会的可能性。」
写完,评估师抬头,看着依旧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周逸辰。
周逸辰忽然转过头,看向评估师,露出一个纯真而愉悦的微笑,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幅满意的素描。
“医生,”他问,眼神清澈得可怕,“你觉得,我和她,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囚徒?”
评估师没有回答。
谁囚禁了谁呢?沈墨涵用智慧和算计,将周逸辰送进了物理的囚笼。周逸辰用疯狂和献祭,将沈墨涵的灵魂永远锚定在那段黑暗的真实里。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自己偏执的艺术追求,囚禁在了一座永无出口的精神监狱之中?
真实与表演,猎手与猎物,囚笼与自由……界限早已模糊,融为一体,化为了那幅名为《暗房囚光》的、永不落幕的人性戏剧。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