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夏末秋初,大学城洋溢着新鲜而蓬勃的气息。梧桐树叶片片金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跃动。
沈墨涵抱着一摞新领的教材,走在林荫道上。她剪了利落的齐肩短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帆布鞋,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脸上褪去了两年前的青涩和刻意伪装的怯懦,多了几分沉静,眼神清澈,看人时带着温和的笑意,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考上了这所一本大学的中文系。用两年时间打工攒钱,复习备考,最终以不错的成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她换了新的城市,新的身份,小心翼翼地抹去过去的痕迹。赵志勇和周逸辰的案件,在那个城市成了一桩很快被遗忘的旧闻,一个“偏执艺术家激情杀人”的猎奇故事,没有掀起太多波澜。
新的生活平静,充实,甚至称得上美好。她申请了助学贷款,课余时间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做兼职,收入足以支撑生活。她认识了新的同学,有了谈得来的朋友,虽然内心深处依旧有一块任何人都无法触及的禁地,但表面上看,她是一个努力、上进、有些内向但很好相处的普通女大学生。
直到今天下午。
开学前的最后一次宿舍聚餐,同寝室的三个女生加上沈墨涵,以及其中一个女生的表哥——一个在市里读警校的大四学生,陈锐。
聚餐地点选在学校附近一家热闹的川菜馆。席间气氛融洽,大家聊着新学期的打算,吐槽军训的辛苦,分享暑假的趣事。陈锐话不多,但很稳重,偶尔插话,幽默得体。他长得挺精神,寸头,眉眼端正,看人时目光专注,带着一种警校生特有的敏锐感。
沈墨涵一开始并没有太在意他,只是礼貌性地交流。直到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陈锐的实习经历上。
“我哥他们上学期跟了一个案子,可邪门了,”那个叫吴晓薇的室友,也是沈墨涵这两年里唯一算得上闺蜜的女孩,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说是个画家,把自己邻居给杀了,还分尸埋了,过好几天才自首!就因为邻居想偷他的画!”
沈墨涵正在夹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她维持着平静的表情,继续将菜夹到碗里。
“嗯,是有这么个案子,我师兄参与过。”陈锐点点头,语气平常,像是在讨论一道难解的数学题,“嫌疑人叫周逸辰,被害人叫赵志勇。案子本身不复杂,嫌疑人认罪很痛快,就是动机和过程有点……过于‘艺术化’。”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职业性的审视。
“怎么个艺术化法?”另一个室友好奇地问。
陈锐喝了口饮料,说道:“嫌疑人声称是为了保护一幅叫《窒息之吻》的画。但据调查,那幅画根本没人要买,值不了几个钱。而且他描述杀人过程,一会儿说捅了五刀,一会儿说六七刀,位置也说得含糊。埋尸地点倒是找到了,但尸体腐败得太厉害,很多关键证据缺失。”他顿了顿,“我师兄私下跟我说,总觉得这案子‘太顺了’,顺得有点不对劲。好像……所有证据都摆在那里,等着你去捡,连嫌疑人的心理状态,都‘恰好’符合激情杀人后愧疚自首的模板。”
沈墨涵低着头,小口吃着米饭,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陈锐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她。
“说不定就是脑子不正常的艺术家一时发疯呢?”吴晓薇说。
“可能吧。”陈锐不置可否,夹了一筷子水煮鱼,“对了,说到尸体状态,有个细节挺有意思。嫌疑人说用刀捅的,但根据有限的骸骨和衣物残骸分析,被害人更可能是窒息死亡,脖颈处有符合条状物勒压的痕迹。不过尸体破坏严重,这点不能完全确定。”
窒息死亡。
沈墨涵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陈锐似乎随口问道:“沈同学老家是哪里的?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沈墨涵抬起头,努力让表情自然:“我是南边来的,小地方。”
“哦。那来这边上学适应吗?”
“还好,挺喜欢的。”
话题似乎就此揭过。大家又开始聊别的。沈墨涵暗自松了口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餐桌。
聚餐快结束时,吴晓薇提议去附近新开的一家美术馆逛逛,据说有青年艺术家的联合展览。沈墨涵本想找借口推脱,但看到大家都兴致勃勃,她不想显得不合群,便答应了。
美术馆坐落在一个安静的街区,建筑现代简约。展厅里人不多,灯光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彩和木头味道。展出的作品风格各异,有些前卫抽象,有些写实细腻。
沈墨涵随着众人慢慢走着,心不在焉。陈锐刚才的话,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窒息死亡……他师兄在怀疑?周逸辰的顶罪有漏洞?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目光随意掠过墙上的画作。直到,她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停下了脚步。
画作名为《失落的神庙》。画面极其复杂阴郁:一座坍塌的、爬满藤蔓和诡异符号的古老神庙废墟,废墟中央,站着一个女人。女人没有具体的面容,身体被分解成四个重叠、交错又相互独立的影像,每一个影像的姿态、表情、甚至衣着色调都截然不同——一个在祈祷,一个在挣扎,一个在狞笑,一个在沉睡。背景是混沌的暗红与深紫,仿佛凝固的血与暮色。
整幅画给人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和精神压迫感,但同时又具有一种诡异的、吸引人探究的魔力。
沈墨涵怔怔地看着这幅画。不是因为它画得多好,而是……那种将一个人分裂成多重状态的表现方式,那种隐藏在混乱表象下的精密结构,还有画中女人某个侧影的轮廓……
她看到展签上的作者简介:周逸辰。作品创作于羁押期间,经特别批准参展,并获得本次展览的“最具探索精神奖”。
周逸辰。他在监狱里,还在画。而且,画的是……“她”吗?那四个分裂的女人影像,是在隐喻什么?多重人格?不同的面孔和状态?
“这幅画……看着有点吓人。”吴晓薇凑过来,小声说。
“嗯,作者好像是个……犯人?”另一个室友看着展签,惊讶道。
陈锐也走了过来,站在沈墨涵身边,看着画。他没有评论画作本身,而是低声念出了旁边的作品说明:“《失落的神庙》,原名《消失的房间》。作者自述:探讨真实与表演的边界,当灵魂囚禁于不同面孔之下,何处是神庙,何处是囚笼?”
真实与表演的边界。消失的房间。囚笼。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刺在沈墨涵的神经上。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在晃动。
“墨涵?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吴晓薇注意到她的异常,关切地问。
沈墨涵猛地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有点闷。这幅画……看得人不太舒服。”
“是啊,怪压抑的。我们去看那边吧。”吴晓薇挽起她的胳膊。
沈墨涵被她拉着转身,离开那幅画前。转身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陈锐并没有立刻跟上,而是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失落的神庙》,然后又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她刚才驻足凝视画作的侧影。
吴晓薇兴致勃勃地拉着沈墨涵在另一幅色彩明快的风景画前拍照。“墨涵,看这边!笑一个!”
沈墨涵配合地转过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浅浅的、标准的微笑。咔嚓。
照片里,女孩笑容清浅,眼神明亮,背景是绚烂的油画。任谁看去,都是一个美好的大学新生的模样。
只有沈墨涵自己知道,那微笑之下,冰封的湖面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而裂痕的对面,一双属于猎人的眼睛,似乎已经悄然睁开,重新锁定了她这个“侥幸逃脱”的猎物。
远处,陈锐收回目光,走到她们身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深沉的一瞥从未发生。
“拍得不错。”他看了一眼吴晓薇的手机屏幕,笑了笑,“沈同学很上镜。”
沈墨涵回以礼貌的微笑:“谢谢。”
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