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沈墨涵没有再主动去301。她把自己关在302，拉上窗帘，只开一盏小台灯。她检查了手机里所有备份文件，确认云端存储安全，取消了那封七天后的定时邮件。她登录新注册的匿名邮箱，将李婷日记照片、赵志勇骚扰录音（剪辑掉可能暴露周逸辰的部分）、威胁短信和视频截图，再次打包，设置了一封新的定时邮件，收件人填了本地一个知名的网络爆料媒体和警局官网的匿名举报邮箱，发送时间设定在四十八小时后。
做完这些，她删除了手机上所有相关记录和App，只留下最普通的通讯和社交软件。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把几件衣服叠好，书本摞齐，做出即将搬离的假象。
她在等待。等待周逸辰的选择。
第二天深夜，她听到对面传来持续的、轻微的响动。不是绘画的声音，更像是挪动重物，拖动，还有……某种低沉的嗡鸣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是冰柜运行的声音？还是别的？
沈墨涵没有出去看。她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那些声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计划到了最关键也最不可控的一环。周逸辰会按照她设定的剧本走吗？一个追求极致真实的疯子，会被“永恒的艺术献祭”说服吗？还是说，他会选择更直接、更危险的方式？
凌晨时分，对面的动静终于停了。一切重归死寂。
沈墨涵几乎一夜未眠。
第三天上午，阳光明媚。沈墨涵出门去咖啡馆兼职，一切如常。下午回来时，她发现301的门虚掩着一条缝。她停顿一下，推门进去。
客厅似乎被打扫过，比平时整洁了一些。画架还在，但上面蒙着的画布换成了新的。冰柜依旧蒙着黑布，静静地立在厨房角落，听不到运行声。
周逸辰坐在那张旧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水。他看起来极其疲惫，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有种回光返照般的亢奋。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
“嗯。”沈墨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冰柜，“你……没事吧？”
周逸辰摇摇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画，我收起来了。等你有一个安全、永久的住所，我再给你。”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会有一个新开始的，墨涵。”
沈墨涵心头微震。他叫了她的名字，第一次。而且，这话里的意思……
“逸辰，你……”
“我决定了。”周逸辰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用我的一辈子，换你的一幅画。很公平。”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苍白，却奇异的有种解脱感，“你说得对，这是我们的作品。最真实，也最……永恒。”
沈墨涵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计划成功了，但此刻面对这个即将为自己“献祭”的男人，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旷，和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战栗。
“什么时候？”她问。
“今晚。”周逸辰说，目光投向窗外，“今晚，我会处理好一切。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就自由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答应我，好好活着。带着那幅画，去看更多的地方，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沈墨涵垂下眼，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堵，她分不清是演技还是真实情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忍不住问。
周逸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墨涵以为他不会回答。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让我看到了，人性可以有多黑暗，也可以有多……顽强。黑暗与光明的交织，绝望中开出的花，这才是最极致的真实，最动人的艺术。而我，”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参与者。能成为这幅‘作品’的一部分，是我的荣幸。”
疯子。纯粹的，无可救药的疯子。沈墨涵在心里说。但也是这个疯子，即将把她从泥沼中托举出来。
“谢谢你，逸辰。”她最终只说出这一句，声音干涩。
那天晚上，沈墨涵很早就“睡”下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大约凌晨一点，她听到301的门轻轻打开，又关上。脚步声下楼，渐渐远去。
他去了哪里？处理“现场”？伪造证据？
沈墨涵没有跟出去。她只是静静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像钝刀割肉。
凌晨三点左右，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停下。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有些沉重，拖沓。301的门开了，关上。接着，是一片死寂。
沈墨涵不知道周逸辰带回了什么，处理了什么。她只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不可逆转地开始转动。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
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不止一辆。警笛声在楼下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上楼，沉重而急促。
沈墨涵从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来了。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看。几辆警车闪着红蓝光停在楼下，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匆匆进入楼道。
深呼吸。她迅速换上一套最普通、看起来最无辜的居家服——长袖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因为紧张和“睡眠不足”而显得苍白。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微微发抖。
敲门声响起，礼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警察！开门！”
沈墨涵站起身，走过去，手指颤抖着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名警察，两男一女，表情严肃。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面容刚毅的男警察，目光锐利地扫过沈墨涵和她身后的房间。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对面301的住户周逸辰报警自首，声称杀害了本单元302的房东赵志勇。你是302的租客沈墨涵？”女警察开口，语气公事公办。
沈墨涵眼睛骤然睁大，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要晕倒。“什……什么？赵哥？被杀？周先生？不可能……”她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难以置信。
“请配合我们调查。”男警察示意同事进入房间查看，自己则对沈墨涵说，“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另外，鉴于你是报案中涉及的关键地点租客，也需要请你回局里协助调查。”
沈墨涵像是吓傻了，呆呆地点了点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怎么会……赵哥他……周先生他为什么要……”她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哽咽。
警察简单查看了302，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或打斗痕迹（沈墨涵早已清理过）。然后，沈墨涵被带上警车。她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到几个穿着勘查服的警察进入了301，拉起了警戒线。楼下已经聚集了一些被警笛声惊醒的邻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看到周逸辰被两名警察押着，从楼道里走出来。他穿着昨天的衣服，有些皱，手上戴着手铐。他低着头，脸色在清晨的天光下白得透明，神情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经过警车时，他似乎抬眼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短暂交汇。沈墨涵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然后，他被押上了另一辆警车。
警局询问室里，光线明亮得刺眼。沈墨涵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指尖依旧冰凉。她对面坐着那位女警察和另一位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
询问进行了几个小时。沈墨涵“如实”讲述了自己如何租下赵志勇的房子，赵志勇偶尔的“过分关心”和骚扰，以及他“突然失联”。关于周逸辰，她描述为一个“有些孤僻但很有才华的邻居”，对自己“比较照顾”，两人最近走得“稍微近一些”，因为她“一个人害怕”。她坚称对赵志勇的“失踪”和周逸辰的“自首”毫不知情，并表现出巨大的震惊、恐惧和悲伤（恰到好处的眼泪和颤抖）。
她的叙述逻辑清晰，情绪反应符合一个十八岁孤身少女可能的表现。警方暂时没有从她这里找到破绽。
与此同时，对301的搜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警方在周逸辰的画室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属于赵志勇的私人物品：一块手表，几张银行卡，还有一部旧手机。在厨房操作台下方的隐蔽处，发现了一把带有擦拭痕迹、但经过鲁米诺试剂检测仍有微弱荧光反应（可能是血迹）的水果刀——正是沈墨涵那天“掉落”的那把。
最关键的是，周逸辰的供述。
审讯室里，周逸辰对自己“杀害赵志勇”的罪行供认不讳。他提供了一个详细的、充满“艺术家式疯狂”的动机：赵志勇多次骚扰他的邻居沈墨涵（他承认自己在观察对面时看到过），并在前几天潜入301，试图偷走他一副未完成的重要画作《窒息之吻》（他声称这幅画价值连城，是他的心血）。两人发生争执，赵志勇言语侮辱他的艺术，并试图攻击他。他在“激愤”和“保护艺术作品”的冲动下，用随手拿起的水果刀，捅刺了赵志勇“五到六刀”。具体位置和细节，他描述得有些混乱，但大致符合“激情杀人”的特征。
关于尸体处理，他声称在极度恐慌下，于深夜用大型黑色垃圾袋分装，开车运至远郊一处废弃工厂附近掩埋。他带着警察去指认了地点，警方确实在那里挖掘出一些疑似人体组织的腐败物质和衣物碎片，正在进行DNA比对。至于为什么时隔数日才自首，他声称是因为“内心深受折磨”，并“不忍心看到无辜的沈墨涵继续生活在恐惧中”。
整个供述过程，周逸辰情绪稳定，逻辑基本自洽，认罪态度良好。尽管有些细节经不起推敲（比如杀人凶器为什么还留在现场，分尸和运输的具体过程描述模糊），但在“人证”（他自己）、“物证”（赵志勇物品、带血刀具、疑似埋尸点）俱全的情况下，案件迅速朝着“犯罪嫌疑人周逸辰激情杀人后埋尸，因内心煎熬最终自首”的方向定性。
沈墨涵在警局待了大半天，做完笔录，并被告知近期不要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后，被允许离开。一位看起来更和善的中年警察开车送她回去。
回去的路上，中年警察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语气略带感慨：“小姑娘，吓坏了吧？别太担心，案子基本清楚了。你那个邻居……唉，也是个可怜人，就是太偏执了。回去好好休息，换个地方住，这事就过去了。”
沈墨涵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回到302，楼道里的警戒线已经撤掉，但301的门上贴着封条。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警察带来的紧张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味。
沈墨涵打开302的门，走进去，反手关上。背靠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上。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切都结束了。赵志勇死了，周逸辰顶罪入狱。她，沈墨涵，清白无辜的受害者，即将获得自由。
计划完美。
她应该感到轻松，喜悦，甚至狂喜。
可是没有。只有一片巨大的、冰冷的空虚，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曾经死死绞紧浴帘，结束了一条生命；这双手，也曾轻轻拂过画布，引导了另一条生命走向毁灭。
她成功了。用智慧，用演技，用对人心的精准算计。
但从此以后，她的灵魂深处，将永远囚禁着两个幽灵，和一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黑暗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