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两个字,像冰锥轻轻敲在沈墨涵的耳膜上。她蜷在沙发里,维持着受惊小鹿般的姿态,眼泪要掉不掉,内心却一片冰封的清明。他在试探,也在宣告。
“我……我不明白。”她声音细弱,带着颤音。
周逸辰没有解释,只是拿起酒瓶,又给她倒了一点酒。“喝点,压压惊。”他语气平常,仿佛刚才掉落的不是一把刀,只是一支笔。“带着防身,很正常。这个世界并不安全,尤其是对独居的年轻女孩。”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你对门那位赵先生。”
沈墨涵的心猛地一跳。她接过酒杯,指尖冰凉,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表情。“赵哥……他好像出远门了。”
“或许吧。”周逸辰不置可否,目光再次投向那幅《窒息之吻》,“有时候,危险消失得悄无声息,也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他在暗示。他知道赵志勇死了,甚至可能知道尸体是怎么“消失”的。沈墨涵不确定他到底知道多少,是仅仅透过窗户看到了浴室那一幕,还是……更多。
她必须更小心,同时,也要利用他对她的“兴趣”。
“周先生,”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兔子,“您画的……真像。好像能感觉到画里那个女孩的害怕。”
“害怕是真实的,”周逸辰说,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真实的情绪,是艺术最珍贵的颜料。你很敏锐。”
“我只是……有点感同身受。”沈墨涵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小时候,也经常很害怕。”
周逸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这是一种无声的鼓励,或者说是对“故事”的索取。
沈墨涵开始讲述。不是完全编造,而是将继母的刻薄、父亲的无视、被迫订婚的窒息感,糅合在一起,用平淡甚至略带麻木的语气说出来。她没有哭诉,只是陈述,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被抛弃感,透过微微颤抖的声线和偶尔空洞的眼神传递出来。
“逃出来的时候,我只带了几件衣服和一点钱。觉得城市很大,总能找到活路。”她苦笑一下,“可现在,还是害怕。怕没钱交租,怕丢了工作,怕……遇到坏人。”
她适时地停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呛得她轻轻咳嗽,眼圈更红了。
周逸辰一直沉默地听着。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沈墨涵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感兴趣的表现。
“你会画画吗?”他忽然问。
沈墨涵摇头:“不会。我……我只读过高中。”
“想学吗?”
她露出惊讶和一丝怯懦的向往:“我可以吗?”
“艺术属于所有能感知真实的人。”周逸辰站起身,走到一堆盖着布的画卷前,抽出其中一幅较小的,拿过来递给沈墨涵。
画布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窗前,窗外是模糊的城市灯火。笔触狂野,色彩浓郁得近乎痛苦,但那个背影却透出无尽的孤寂和渴望。
“送给你。”他说。
沈墨涵接过画,手指触碰画布粗糙的表面。“谢谢……周先生,您人真好。”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丝刚刚萌芽的、小心翼翼的信任。
那天晚上,沈墨涵抱着那幅画回到302。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脸上所有的脆弱和感激瞬间褪去。她走到客厅,将画随意放在墙角,然后去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镜中的女孩眼神冰冷锐利。第一步接触,完成了。周逸辰对她产生了兴趣,不仅仅是作为“观察对象”,似乎还有一种扭曲的“同情”或“认同”。他送画,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标记。
接下来几天,沈墨涵开始“主动”。她会在阳台上晾衣服时,对着对面窗户微笑招手,尽管窗帘依旧紧闭。她会烤一些小饼干(用赵志勇厨房里剩下的材料),装在盘子里放在301门口,附上一张便签:“谢谢您的画,周先生。一点心意。——沈墨涵。”
便签上的字迹工整清秀。
周逸辰没有拒绝。饼干盘子会被收走,洗干净后放回302门口。他没有主动来找她,但沈墨涵知道,他在观察她的“回馈”。
周末下午,沈墨涵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下午三点,楼下。」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她换上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干净又脆弱。三点整,她下楼。周逸辰已经等在楼道口,他换了一身稍微整齐些的黑色衬衫和长裤,依旧苍白瘦削,但似乎打理过头发。
“周先生。”沈墨涵走过去,有些拘谨。
“叫我逸辰吧。”周逸辰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你去个地方。”
他叫了车,目的地是城市边缘一个私人美术馆。馆内正在举办一个小型当代艺术展,参观者寥寥。周逸辰似乎对这里很熟,没有买票,直接带她进去。
展厅空旷,灯光冷白。展出的作品大多抽象、晦涩,充满撕裂感和痛苦的情绪。周逸辰走得很慢,在一幅幅画作前驻足,偶尔会低声解说几句,用的词汇专业而冰冷。
沈墨涵跟在他身边,努力表现出听得懂的样子,眼神里适时流露出崇拜和困惑交织的神色。“逸辰哥,你懂得真多。这些画……我看不太明白,但好像能感觉到很不舒服。”
“不舒服就对了。”周逸辰在一幅全是暗红色扭曲线条的画前停下,“艺术不是为了让人舒服而存在的。它应该撕裂表象,露出血肉和骨头。就像……”他侧过头看她,“就像你那天晚上的眼神。”
沈墨涵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果然一直在看。她垂下眼帘,手指捏着裙角:“那天晚上……我很害怕。现在想想,还是怕。”
“怕什么?”周逸辰追问,目光紧锁着她。
“怕……怕那个坏人再来。怕被人知道……我做了那样的事。”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助。
周逸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不用怕。他已经不在了。至于别的……只要你不说,没人会知道。”他顿了顿,“我会保护你。”
沈墨涵抬起头,眼眶微红,看着他,像是在黑暗里抓住唯一的光。“真的吗?”
“嗯。”
从美术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周逸辰带她去了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冰淇淋店。店内装潢精致,一小球冰淇淋标价二十五元。
沈墨涵看着菜单,露出窘迫和不安:“太贵了……我们换一家吧?”
“我请你。”周逸辰已经向店员点了单,一份香草,一份巧克力。
坐在靠窗的位置,沈墨涵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淇淋,表情有些怔忡。周逸辰问:“不好吃?”
“不是,”沈墨涵摇摇头,声音很轻,“很好吃。是我第一次吃这么贵的冰淇淋。”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却异常真切,“谢谢逸辰哥。”
那一刻,她眼里的感激和依赖,几乎毫无破绽。她看到周逸辰深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某种情绪被触动的反应。同情?保护欲?还是更扭曲的占有满足感?
吃完冰淇淋,周逸辰提议去江边走走。黄昏的江风带着水汽,吹拂在脸上。他们沿着栏杆慢慢走,没什么对话,但气氛似乎比之前“融洽”了一些。
走到一处观景台,视野开阔,对岸华灯初上。周逸辰拿出手机:“拍张照吧。”
沈墨涵点点头,站到他身边,稍微靠后一点,脸上带着浅浅的、有些羞涩的笑。周逸辰举起手机,屏幕里映出两人的脸,他苍白阴郁,她清纯柔弱,背景是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咔嚓。
拍完照,周逸辰低头查看照片。沈墨涵也凑过去看,身体自然地靠近。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手机屏幕,迅速点开了某个设置,又立刻移开。
“拍得真好。”她说。
周逸辰似乎没察觉她的小动作,将照片保存。他收起手机,看着江面,忽然说:“我以前也办过画展,但他们都说我的画太黑暗,太真实,让人不适。后来,就没人再找我。”
沈墨涵安静地听着。
“他们不懂。”周逸辰继续说,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偏执的冷意,“真实的世界本就是黑暗的,充满痛苦和挣扎。粉饰太平才是虚伪。我的画,只是在呈现真相。”
“我懂。”沈墨涵轻声说。她转过头,看着他侧脸,“就像我经历的那些,没人想听,也没人在乎。大家都喜欢看光鲜亮丽的故事。”她停顿一下,声音更轻,却异常清晰,“但逸辰哥,你在乎。你看得到。”
周逸辰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江风拂动她的发丝,她仰着脸,眼神清澈,里面映着城市的灯火,也映着他苍白的倒影。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有我在,”他说,语气是一种近乎郑重的承诺,“没人能伤害你。”
沈墨涵看着他,眼睛慢慢弯起,露出一个全然信赖的、纯真的笑容。“嗯。”
回去的车上,两人并排坐在后座。沈墨涵似乎有些累了,头微微靠着车窗。周逸辰坐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侧脸在掠过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沈墨涵悄悄将手伸进连衣裙口袋,摸到手机。屏幕是暗的,但她知道,一个实时位置共享的链接,已经在她碰到周逸辰手机屏幕的那一瞬间,发送到了她预先设置好的、闺蜜吴晓薇的邮箱里。链接有效期为二十四小时。
照片加上定位,双重保险。
她闭上眼,像是睡着了。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诱饵已经抛出。接下来,就看这位追求“真实”的艺术家,如何一步步,走进她精心编织的、名为“爱情”与“救赎”的陷阱。
裸体画作与终极交易
关系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升温”。周逸辰开始频繁地“邀请”沈墨涵。有时是分享一本晦涩的艺术书籍,有时是让她看他未完成的新作,有时仅仅是沉默地共处一室,他在画布前涂抹,她坐在角落看书或发呆。
沈墨涵扮演着一个逐渐从惊恐中恢复,并对他产生越来越深依赖的“被拯救者”。她开始自然地叫他“逸辰”,会在他画画时递上一杯温水,会对着他那些阴郁的画作露出似懂非懂却专注的神情。她偶尔会讲述更多“过去”的碎片——那些被忽视的童年,窒息的家乡,对大城市的惶恐与渴望。她的叙述总是平静,甚至带着点麻木,但越是如此,越能勾勒出一个伤痕累累却顽强生存的灵魂。
周逸辰倾听,很少回应,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专注地停留在她身上。那不仅仅是观察,开始掺杂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混合着探究、占有欲,以及某种扭曲温柔的复杂情感。沈墨涵能感觉到他目光的温度变化,像冰层下开始涌动的暗流。
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城市灰霾,照亮301凌乱的客厅。周逸辰正在修改一幅画,画的是窗台上的枯枝,笔触焦躁。沈墨涵坐在他身后的旧沙发上,安静地翻着一本画册。
翻到某一页,是古典时期的裸体人像,丰腴,圣洁,充满生命的光辉。
沈墨涵的手指在画页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画册,抬起头,看着周逸辰的背影。他穿着沾满颜料的旧T恤,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逸辰。”她轻声开口。
周逸辰笔尖未停,只是几不可察地偏了下头,示意他在听。
“你画过……真人吗?像这样的。”她举起画册,翻开到那一页。
周逸辰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放下画笔,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射入,给他苍白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不清表情。
“画过。”他声音有些干涩,“以前请过模特。但他们……不够真实。姿势、表情、肌肉的紧绷,都是设计好的,是表演。”
沈墨涵将画册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那……什么样才是真实的?”
周逸辰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恐惧,渴望,孤独,挣扎……这些情绪从内而外渗透出来,改变肌肉的线条,皮肤的光泽,眼神的焦距。那才是真实。”
沈墨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的眼神清澈,却像深潭,望不见底。“我够真实吗?”她问,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
周逸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终极价值。
“你想让我画你?”他终于问。
“嗯。”沈墨涵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不是羞怯,更像是一种决绝的坦然。“我想……留下点什么。在这个世界上,证明我存在过,真实地……活过,挣扎过。”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有你能画出来。只有你……看得见。”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周逸辰的心上。只有你看得见——你看得见我的恐惧,我的黑暗,我的“真实”。这是一种极高的、近乎神圣的认可,对他艺术追求的终极肯定。
周逸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沈墨涵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那块相对空旷的地板上。阳光正好斜射在她身上,白色的棉布裙子显得干净又脆弱。
她开始解裙子的纽扣。动作很慢,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献祭般的专注。一颗,两颗。裙子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踝边。里面是同样朴素的白色内衣。
周逸辰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像解剖刀,又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贪婪地摄取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曲线,每一丝肌肉的细微颤动。
沈墨涵的手绕到背后,解开了内衣搭扣。内衣滑落。然后是内裤。
她赤身裸体地站在阳光下,站在这个杂乱、充满颜料气味和隐秘罪恶的空间里。身体纤细,皮肤在光线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但并不完美,有小时候磕碰留下的淡淡疤痕,有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肋骨微显。她微微侧身,选择一个自然但能展露脆弱感的姿势,双臂微微环抱自己,头低垂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脚趾上。
沉默。只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然后,沈墨涵抬起眼,看向周逸辰。她的眼神不再有怯懦、依赖或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样,”她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够真实吗?”
周逸辰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击中,身体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狂热、痴迷、痛苦,还有一丝……恐惧?对如此赤裸“真实”的恐惧?
他猛地转身,走到画架旁,一把扯下上面盖着的旧画布,露出底下空白的画框。他手忙脚乱地挤颜料,调色,拿起画笔。手在抖,剧烈地颤抖,几乎握不住笔。
“别动。”他嘶哑着声音说,目光死死锁住她,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他开始画。笔触最初是狂乱的,毫无章法,颜料被厚厚地堆砌、刮擦。然后,逐渐变得稳定,精准,甚至带着一种虔诚的残忍。他捕捉她锁骨凹陷的阴影,肋骨下柔软的起伏,脊椎延伸的脆弱弧度,膝盖上童年留下的淡疤。还有她的眼睛。他花了最多时间在她的眼睛上,试图复刻那种平静下的深渊。
时间流逝,光线偏移。沈墨涵维持着姿势,肌肉开始酸痛,皮肤因为暴露而微微发凉。但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真正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周逸辰终于停了下来。他退后两步,看着画布,胸膛剧烈起伏,额头布满细汗。画布上的“她”已经初具形态,不是完美的肉体,而是承载着无数隐秘故事和情绪的容器,孤独,脆弱,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顽强的生命力。
他画出了他眼中的“真实”。
沈墨涵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没有立刻穿上衣服。她赤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画布。
“很美。”她轻声说,伸出手指,似乎想触碰画布上自己的眼睛,但在即将碰到时停住。“比我真实的样子……更真实。”
周逸辰猛地转头看她,眼神灼热得烫人。“你就是这样的。”他声音沙哑,“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
沈墨涵也转过头,与他对视。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松节油和汗水的味道,能看清他眼底燃烧的疯狂火焰。
“逸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叹息,“你会保护我的,对吗?永远。”
“对。”周逸辰毫不犹豫。
“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
沈墨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依赖和决绝的光芒。
“如果……如果有一天,警察发现了赵志勇的事,”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你会帮我吗?”
周逸辰身体一僵。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降。
沈墨涵没有移开目光,继续用那种轻柔的、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下去:“我知道,你看见了。你也知道,我是自卫。但如果警察只看到视频的后半段……我就完了。”她的眼圈慢慢红了,不是表演,是想到那种可能性带来的真实寒意,“我不想坐牢,逸辰。我才刚看到一点光……”
周逸辰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视频”,也没有否认自己看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和画布上来回移动,像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搏斗。
沈墨涵往前凑近一点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用你的一辈子,换我一幅画,好不好?”
周逸辰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你替我去承认。”沈墨涵的声音更低,更轻,却字字清晰,敲进他耳膜,“就说……是你杀的。因为赵志勇偷了你的画,或者……任何理由。你是个艺术家,你有理由疯狂,他们或许会信。而我……”她眼泪终于滑落,冰凉地滴在他手背上,“我会带着这幅画,好好活下去。我会记住你,永远。你的画,你的名字,会因为‘我’而被人记住。这是我们的……作品。最真实,最永恒的作品。”
用你的一辈子(自由),换我一幅画(存在和延续)。用你的“罪行”,成全我的“新生”,同时,也让你的艺术,以最极端的方式,获得“永恒”的注脚。
这是一个魔鬼的交易。一个将爱情、艺术、牺牲、罪孽和永恒捆绑在一起的,致命诱惑。
周逸辰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死死盯着沈墨涵,眼神里风暴肆虐。震惊,荒谬,愤怒,然后……渐渐渗入一种扭曲的、近乎狂喜的明悟。
他追求的终极真实是什么?是人性的极端呈现。是美与罪的交织。是献祭与永恒。
眼前这个女孩,不仅是他的缪斯,更是为他铺就通往“终极真实”之路的引路人。她将自己作为祭品(裸体画像),献上最极致的“真实”(她的全部经历和算计),然后,邀请他共同完成最后、也是最震撼的一笔——以自我毁灭(顶罪)为代价,将这场真实的人性戏剧,推向永恒的艺术殿堂。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墨涵后退一步,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慢慢穿上。动作从容,仿佛刚才提出那个惊世骇俗交易的人不是她。穿好衣服,她走到画布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面上自己的脸颊。
“画得真好。”她再次赞叹,然后转头,对周逸辰展露一个苍白却无比美丽的微笑,眼睛因为泪水而显得格外明亮,“谢谢你,逸辰。我会永远记得今天。”
说完,她转身,赤着脚,走向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
门内,周逸辰依旧僵立在画布前,像一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塑。只有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越来越炽热、越来越疯狂的火焰,证明他还活着。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抚摸着画布上那双他精心描绘的眼睛,指尖颤抖。
“用我的一辈子……”他低声重复,然后,嘴角一点点咧开,形成一个扭曲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换一幅……最完美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