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沈墨涵的生活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赵志勇仿佛人间蒸发,没有亲友询问,没有警察上门。房租自动续缴的短信通知发到她手机上,来自一个陌生的代缴账户。“Z”遵守了他的“承诺”。
沈墨涵照常去咖啡馆兼职,下班回家,吃饭,看书。她不再表现出任何试图寻找摄像头或调查的迹象,甚至开始“适应”这种被监视的生活。有时她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抱怨工作累,或者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像一个试图在孤独中寻找慰藉的普通女孩。
她故意在浴室停留的时间变长,哼歌,偶尔“不小心”将沐浴露或洗发水碰掉在地上,制造一些无伤大雅的动静。她在观察,观察“Z”的反应模式。灯光再没有异常熄灭,也没有奇怪的声响。对方似乎很满意她目前的“顺从”状态。
但沈墨涵知道,这种平静是假象。对方在等待,等待她崩溃,或者露出更多“有趣”的特质。而她,也需要一个突破口。对面那个画家周逸辰,是关键。
机会在一个周五晚上来临。沈墨涵从便利店买回两瓶廉价的红酒——赵志勇酒柜里没有红酒。她故意没有放进自己房间,而是放在了客厅餐桌上显眼的位置。
晚上十点多,她换上一条质地柔软的米色真丝睡裙——是从赵志勇主卧衣柜里找到的,标签都没拆,不知道原本打算给谁。睡裙略微宽松,领口有些低,衬得她脖颈修长,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她在睡裙口袋里,藏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刀柄冰凉。
她走到阳台,看向对面。那扇窗户依旧拉着深色窗帘,但今晚,窗帘缝隙里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像是台灯。
沈墨涵回到客厅,拿起那两瓶红酒,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走到对门301室门前。
敲门。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后。没有立刻开门。
“谁?”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您好,我是对面新搬来的邻居,沈墨涵。”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脆,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紧张,“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我买了点红酒,一个人喝不完,想问问您需不需要……”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出现在门缝后。三十岁左右,头发有些长,刘海微卷遮住部分额头,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焦点不在你身上,而是在你身后的某个虚空。他穿着灰色的棉质居家服,身上有淡淡的松节油和某种类似旧纸张的气味。
是资料照片上那个周逸辰,但更憔悴,更……空洞。
他的目光落在沈墨涵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她手中的红酒,最后回到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也没有男人看到年轻女孩穿睡裙深夜敲门的寻常反应,而是一种……评估。像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成色。
“红酒?”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
“嗯,便宜的,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沈墨涵微微低下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瓶标签,“我一个人住,有点害怕……对面赵哥好像出远门了,好久没见到。这栋楼感觉好安静……”她适时地让声音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逸辰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拉开了门。“进来吧。”
他的公寓布局和302一样,但感觉截然不同。客厅几乎被画架、画布、颜料桶和散落的工具占据,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空气里松节油的味道更浓,混合着一种陈旧的、类似灰尘和霉菌的气息。灯光昏暗,只有画架旁一盏落地灯亮着,投射出温暖但局限的光圈。墙壁上没有装饰画,只有斑驳的颜料污渍和一些用图钉钉着的、密密麻麻的素描草稿。
杂乱,拥挤,却有一种奇异的、凝固的疯狂感。
“坐。”周逸辰指了指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沙发,上面堆着几本厚重的艺术画册。他自己则拖过一个旧木箱,坐在沈墨涵对面。
沈墨涵小心地放下红酒,在沙发边缘坐下,身体微微绷紧。睡裙口袋里的刀柄硌着大腿。她快速扫视周围。画架上蒙着一块白布,看不到下面的作品。墙角堆着一些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大部分用布盖着。她的目光掠过厨房门口时,顿了一下。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相连。靠近冰箱的位置,放着一个家用冰柜,上面蒙着一大块厚重的、黑色的绒布,用绳子捆了几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沉默的黑色棺椁。
冰柜没有运行的声音,但它存在于这个杂乱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冰冷。
“一个人住,害怕?”周逸辰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两个还算干净的玻璃杯,打开沈墨涵带来的红酒,倒上。动作不紧不慢。
“嗯。”沈墨涵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捧着,“这房子隔音好像不太好,有时候……总觉得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她抬起眼,看向周逸辰,眼神里带着依赖和求助的意味,“周先生,您住得久,有没有这种感觉?”
周逸辰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向更远的地方。“声音?”他慢吞吞地说,“这世界充满了声音,大部分是噪音。关键在于,你选择倾听哪一种。”
话题有些奇怪。沈墨涵低下头,抿了一口酒,苦涩微酸。“我不太懂艺术,看您这里……您一定是位很厉害的画家。”
“画家?”周逸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虚无的笑,“不过是记录者。记录真实,或者……创造真实。”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蒙着白布的画像。“想看看吗?”他忽然问。
沈墨涵心脏一跳。“可以吗?”
周逸辰站起身,走到画架前,手指捏住白布一角,停顿片刻,然后缓缓掀开。
画布上是一幅油画。色调阴郁,以深蓝、暗红和惨白为主。画面中央,是一个女人,侧着脸,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眼神迷离中带着一丝惊恐。她的手臂抬起,似乎想推开什么,但动作无力。而她的面前,一个男人的轮廓扭曲着,正向她压来,男人的脸模糊不清,但脖颈处被一道深色的、像是布匹的东西紧紧缠绕。
窒息感扑面而来。
沈墨涵的呼吸骤然屏住。画面里的场景,那个女人湿发的状态、挣扎的姿势……和她反杀赵志勇那晚,何其相似!只是视角不同,男人的面目模糊,而女人的脸……虽然只是侧脸,但那轮廓……
她猛地看向周逸辰。
周逸辰正凝视着画作,眼神专注得近乎痴迷,手指在空中虚虚描摹着画中女人脖颈的线条。“《窒息之吻》,”他低声说,“美吗?极致的恐惧,往往能催生出极致的美感。那是人性最真实、最赤裸的瞬间。”
沈墨涵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他知道。他不仅看到了,还画了下来。他就是“Z”。或者至少是“Z”的一部分。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画上移开,手指微微颤抖,碰到了玻璃杯,发出轻微的脆响。她“不小心”将杯子碰倒了,红酒洒了一些在睡裙上,也溅到了地上。
“啊!”她低呼一声,慌乱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擦裙子,手指“无意间”勾到了睡裙口袋。
啪嗒。
那把水果刀从口袋里滑落出来,掉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令人心惊的声音。
客厅里瞬间安静。
沈墨涵僵在原地,看看地上的刀,又看看周逸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睛里迅速积聚起巨大的惊恐和慌乱,像是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我……我不是……我害怕,一个人,所以……”她语无伦次,声音带上了哭腔,身体微微发抖。
周逸辰的目光,从地上的刀,缓缓移到她惨白的脸上,惊恐的眼睛上,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他没有动怒,没有质问,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慢慢走过来,弯腰,捡起了那把刀。刀锋在他苍白的手指间闪过一丝寒光。
沈墨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沙发。
周逸辰却只是拿着刀,看了看,然后走到厨房操作台边,将刀放在上面。他走回来,从旁边扯过几张用来擦画笔的旧布,蹲下身,开始擦拭地上的酒渍。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擦完,他站起身,看着依旧僵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沈墨涵。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轻轻拍了拍她身边的沙发靠背。
“坐。”他说。
沈墨涵如同受惊的兔子,小心翼翼地坐回去,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膝盖。
周逸辰也坐回木箱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别怕。”他说,目光扫过厨房操作台上那把刀,又落回她脸上,深褐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我们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