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过程缓慢而粘稠,像从深海里挣扎上浮。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冒火,胃里翻搅着恶心。沈墨涵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她仍然躺在浴室门口冰凉的地砖上,姿势没变。窗外天光昏暗,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黎明。死寂。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她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坐起来,第一眼看向浴室内部。
空了。
赵志勇的尸体不见了。
深蓝色的浴帘皱巴巴地堆在淋浴区角落,地面上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连水渍都差不多干了。一切整洁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冰冷气息,和她的头痛恶心。
沈墨涵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狂乱地鼓动起来。幻觉?不,脖颈上残留的酸痛,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痕,口腔里威士忌混合药物的苦涩余味,都在提醒她那一切的真实。
尸体呢?
她猛地站起来,眩晕袭来,扶住门框才站稳。她冲进浴室,仔细检查地面、墙壁、下水口。没有。她又冲出去,客厅、厨房、阳台,甚至大着胆子推开赵志勇紧闭的主卧房门——里面整洁得过分,床铺平整,书桌上没有灰尘,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
一个身高体壮的男人尸体,就这么消失了?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被谁?怎么运走的?
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冻结了血液。她想起昏迷前那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不是幻觉。这房子里,还有第三个人。或者说,一直有第三只眼睛。
她跌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抱住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害怕尸体,而是这种超乎掌控、未知的诡异。她以为的反杀胜利,瞬间变成了一个更大的谜团和威胁。
就在这时,放在房间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消息提示音。不是电话铃声,是某种社交软件的特殊提示音,但她不记得自己设置过。
沈墨涵僵硬地转头,看向自己卧室虚掩的门。她慢慢走过去,推开门。手机在床头柜上亮着屏幕。她走过去,拿起。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视频附件。
指尖冰凉,她点开。
画面晃动,光线昏暗,但能辨认出是302的浴室。视角是俯拍,正对着淋浴区和门口。画质不算高清,但关键内容一清二楚:深蓝色浴帘猛地罩住一个男人,女人纤细却决绝的背影死死绞紧浴帘,男人挣扎、倒地,女人凑近低语,然后走出去,喝掉杯子里的酒,软倒……
视频剪辑过。只有从她甩出浴帘到“昏迷”的过程。没有赵志勇之前的逼迫,没有她事先的布置,没有她最后那句耳语。画面就停在她倒在地上的瞬间。
然后,一条新的短信跳出来,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 「处理得很干净。别想着报警,或者离开。房子我已经替你续租了一年。你是我的了。——Z」
沈墨涵盯着屏幕,瞳孔收缩。Z?赵志勇?不可能。人死了,手机也不可能在他手里。是那个“处理”了尸体的人。他/她看到了全部,拍下了视频,并精心剪辑,拿走了能证明赵志勇先行动手的关键部分,只留下她“杀人”的铁证。
威胁。圈禁。
她成了新的囚徒。从一个变态的猎物,变成了另一个未知存在的“所有物”。
最初的震惊和寒意过去,一种更加尖锐的冷静从心底破冰而出。她退出视频,立刻尝试回拨那个号码——已关机。她查看短信详情,无法追踪来源。
她握着手机,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墙壁、天花板、角落。赵志勇的摄像头可能被清理或接管了,但这个“Z”,一定有新的方式在看着她。在哪里?比赵志勇更隐蔽,更高级。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对面那扇拉着厚厚深色窗帘的窗户,依然没有灯光。但此刻看去,那窗帘仿佛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
小心对面那个画家有点怪。
李婷的警告再次响起。画家。周逸辰。赵志勇提过一次,说对面住着个怪人,很少出门,让她别去打扰。
沈墨涵放下窗帘,走回客厅。她需要确认这个“Z”的监视范围和能力。她假装收拾房间,移动家具,检查插座、开关、装饰画背后,甚至踢脚线。没有发现明显的针孔摄像头。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如芒在背,始终没有消失。
晚上,她故意很晚才去洗澡。走进浴室,关上门,没有立刻开水。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目光缓缓移向镜子本身。很普通的镜柜,镶嵌在墙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然后,握拳,用指关节,看似无意地、轻轻敲了敲镜子中央偏左的位置。
咚、咚。
声音似乎……有点空?不,也许是墙体结构问题。她不能确定。
就在这时,头顶的吸顶灯,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浴室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极远处朦胧的路灯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沈墨涵僵在原地,屏住呼吸。不是跳闸,客厅的灯还亮着,从门缝下透进一线光。是浴室的灯单独坏了?这么巧?
黑暗中,那被凝视的感觉达到了顶峰。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然后,她听到了。
极其轻微,极其短暂。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呼吸时气流穿过细小缝隙的嘶声。来源……好像是镜子后面?或者墙壁里?
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几秒后,吸顶灯啪地一声,又自己亮了起来。光明重现,镜子里照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沈墨涵没有动。她看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花洒,开始洗澡。动作自然,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仿佛刚才的黑暗和异响从未发生。
但她的心,沉入了更深的冰湖。
“Z”不仅在监视,还能一定程度地影响这个环境。是在警告,还是在展示控制力?
洗完澡,她回到房间,反锁房门。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台灯。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手机热点。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周逸辰 画家”。
零星的信息跳出来。几年前的艺术新闻,提到过一个叫周逸辰的年轻画家,天赋极高,风格阴郁诡谲,曾在一场小型画展上引起争议,后来似乎销声匿迹。仅有的几张照片上,男人苍白瘦削,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
地址不详,近况不明。
沈墨涵关掉网页,靠在椅子上。对面那个神秘的画家,是“Z”吗?还是“Z”利用了他?或者,他和“Z”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不管是谁,对方的目的显然不是送她进监狱那么简单。“你是我的了。”这句话透着一种扭曲的占有欲和掌控欲。像收藏家得到了心仪的标本,科学家找到了完美的观察对象。
她成了被困在透明玻璃箱里的蝴蝶,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分析。
沈墨涵闭上眼。不能慌。对方在暗,她在明。但对方也有弱点——他/她不想让她立刻死,也不想让她被警察带走。他/她要的是“观察”,是“拥有”。
这给了她时间,和周旋的空间。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残破的李婷日记本上。她拿起它,又拿出手机,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匿名的电子邮箱。将日记照片、所有录音文件、包括今天收到的威胁短信和视频截图,全部打包,发送到这个新邮箱。然后,她设置了一封定时邮件,收件人填了一个她几乎不用的旧邮箱地址,发送时间设在七天后。如果七天内她没有登录新邮箱取消发送,这封包含所有备份的邮件就会自动发出。
这是一个简陋的保险。她不知道“Z”能否监控她的网络活动,但这是她能想到的、不离开房子就能做的有限反抗之一。
做完这些,她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感官被放大。她仿佛能听到墙壁里细微的电流声,能感觉到空气不自然的流动。
“周逸辰……”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下一个回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