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轮子在老旧的水泥地上磕绊出空洞的响声,像心跳。沈墨涵停在302室门前,抬头看了看锈蚀的门牌,深吸一口气,敲响。
门开了,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Polo衫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三十五岁上下,面容斯文,笑容温和。“是沈小姐吧?快请进。我是赵志勇。”他侧身让开,目光在沈墨涵清秀却透着疲惫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礼貌地移开。
房子出乎意料地好。朝南,敞亮,装修简约现代,和楼道里的破败截然不同。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簇新,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月租九百,押一付一。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这样的价格租到这样的房子,如同天降馅饼。
“沈小姐刚成年?一个人来大城市打拼,不容易。”赵志勇递过合同,手指不经意般掠过沈墨涵的手背。触感温凉,带着刻意的停顿。沈墨涵手指微蜷,接过笔,攥紧的指节有些发白。她需要这个地方,迫切地需要。老家那张令人作呕的婚约和继母贪婪的嘴脸,是她必须逃离的地狱。
“谢谢赵哥。”她低头签字,声音细细的。
赵志勇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他的手忽然搭上她的背,从肩胛骨沿着脊柱轻轻向下摩挲了一下。“九百块租市价三千九的房子,”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黏腻的暧昧,“我很照顾你了,小姑娘。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总得……付出点什么,对吧?”
沈墨涵的身体瞬间僵硬。那触碰像冰冷的蛇爬过皮肤。她没有立刻躲开,只是签字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开一小团墨迹。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怯懦:“赵哥,我……我会按时交租,爱干净,不吵人的。”
赵志勇笑了,收回手,仿佛刚才只是长辈善意的拍抚。“开个玩笑,别紧张。合同收好,钥匙给你。我就住主卧,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他指了指隔壁紧闭的房门。
沈墨涵搬了进来。行李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高中课本。她在一家便利店找到了收银的兼职,工资微薄,但能活下去。日子似乎平静下来,除了赵志勇偶尔过于“热心”的关照。
“小沈,晚上炖了汤,一起喝点?” “你这衣服太素了,年轻女孩该穿鲜亮点。” “门锁好了吗?最近治安不好,你一个女孩子要小心。”
他的眼神总在她身上逡巡,尤其在夏天单薄的衣物包裹下。沈墨涵学会了低头,快速走过公共区域,回到自己房间立刻反锁。但有些东西,锁不住。
第一次是晾在阳台的白色棉质内衣不见了。她以为是风吹走了,下楼找了一圈,没有。第二次,一条浅蓝色的内裤失踪。第三次,连晾在浴室里的丝袜也不翼而飞。
她鼓起勇气问赵志勇:“赵哥,看到我晾的内衣了吗?好像被风吹走了。”
赵志勇正在客厅看电视,闻言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随即被温和取代:“哦,可能是吧。昨晚风大。掉了就掉了,女孩子家,这些贴身东西要收好。”他语气平常,甚至带着点责备的关怀。
沈墨涵没再说话。她回到房间,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条目,记录日期、丢失物品。指尖冰凉。她开始留意更多细节:赵志勇主卧门缝下透出的光总是很晚才熄;公共洗手间里,她常用的那瓶沐浴露位置似乎被人动过;有时深夜,她能听到极轻微的、像是钥匙在锁孔里试探的刮擦声。
一个周五晚上,沈墨涵洗澡时间比平时长了些。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她却感到一阵阵发冷。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是心理作用吗?她关掉水,仔细检查浴室。墙壁瓷砖光洁,排气扇正常,镜柜紧闭。目光最终落在淋浴区上方那根老式的、可以挂浴帘的不锈钢横杆上。杆子两端固定在墙上,看起来很结实。
她擦干身体,穿好睡衣,正要出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录音仍在继续。从她敲响302房门的那一刻起,手机的秘密录音功能就几乎没有关闭过。云端存储空间被一条条音频文件缓慢占据。
半夜,沈墨涵被一种细微但持续的声音惊醒。不是梦。是钥匙,在轻轻转动她房门把手的声音。很慢,很小心,带着试探。一下,两下。锁舌因为从内部反锁而卡住,发出沉闷的抵抗声。
黑暗中,沈墨涵的眼睛睁得很大。她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到几乎停止。心跳在耳膜里擂鼓。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停止了。接着,是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留在门外,没有离去。
她慢慢摸到枕头下,那里藏着一把在便利店买的折叠剪刀,尖锐,冰凉。她赤脚下床,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屏息倾听。
门外,有呼吸声。沉重,缓慢,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感。就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沈墨涵握着剪刀的手心渗出冷汗。她就那样站着,在门后的黑暗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直到门外的呼吸声渐渐平复,脚步声最终离去,主卧的门轻轻关上。
天快亮时,她才挪回床上,身体僵硬冰冷。第二天是周六,赵志勇像没事人一样跟她打招呼,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
沈墨涵低着头说想去图书馆看看书。出门前,她借口找一支掉落的笔,俯身检查床头柜与墙壁的缝隙。笔没找到,指尖却触到一个硬硬的、略带毛糙的物体。她用晾衣架小心地把它勾了出来。
是一个残破的、蒙着灰尘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卡通图案,已经褪色。翻开第一页,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李婷。日期是两年前。
沈墨涵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没有立刻细看,迅速将本子塞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最底层。
走出楼道,阳光刺眼。她回头望了望302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主卧的门悄然打开一条缝。赵志勇站在阴影里,看着空荡的客厅,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他也同样不知道,女孩帆布包的侧袋里,手机录音的红点,微弱地持续闪烁着。
日记本的真相与第一次反击
市图书馆的角落,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橡木长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沈墨涵面前摊着高中物理课本,但她的注意力全在膝盖上那本硬壳笔记本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微小躁动的灵魂。
李婷的字迹起初工整,充满初到大城市的憧憬。“今天租到房子了!房东赵先生人很好,房子便宜又干净,我太幸运了!” 越往后,笔迹开始凌乱,语句间渗出恐惧。
“3月15日:内衣又不见了。我问赵哥,他说可能被风吹走了。可今天没风。” “3月22日:晚上洗澡,总觉得有人在看。是我太敏感了吗?” “4月5日:我确定浴室有摄像头!在排气扇旁边的缝隙里,有个小红点,一闪一闪的!我假装没看见,好害怕……” “4月12日:赵哥晚上请我喝他珍藏的威士忌,说是庆祝我找到新工作。我只喝了一小杯,头好晕……醒来在自己床上,衣服穿得好好的,但……身体感觉不对劲。床单有点皱,不像我自己睡的。” “4月18日:我在他电脑里看到了!隐藏文件夹!有我洗澡的视频,还有……那天晚上的视频!他给我下药了!这个畜生!!” “4月25日:他摊牌了。说视频拍得很清楚,如果我不听话,就发给我老家的父母和公司。他说,每周陪他一次,租金全免,还能给我零花钱。我拒绝了,他就打我……” “5月3日:我偷偷买了安眠药,想放到他酒里,然后报警。但他好像发现了,把我买的药换成了维生素片。他说我再耍花样,就把视频传到网上去。” “5月10日:最后一页。我逃不掉了。他装了更多摄像头,家里每个角落都有。他说对面那个画家有点怪,总往这边看,让我别想求助。我要走了,趁他今天出去。这个本子我藏起来,如果有下一个租客……小心赵志勇,小心威士忌,小心浴室排气扇左边第三块瓷砖后面。还有……小心对面。”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的纸页。
沈墨涵合上本子,手指冰凉,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冰冷的、沉到胃底的确信。李婷消失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而自己,正沿着同一条黑暗的轨道滑行。
赵志勇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系统、更阴毒。低价诱饵,安装监控,下药侵犯,录像威胁,暴力控制。一套完整的、针对独身年轻女性的捕猎流程。
阳光温暖,沈墨涵却感到刺骨的寒意。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一页一页,将日记内容清晰拍摄下来。然后上传到云端一个新建的、加密的相册。接着,她调出之前的录音文件,选择关键段落,同样备份。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坐了很久。窗外城市喧嚣,车水马龙。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无依无靠,面对的是一个经验丰富、心思缜密的变态。报警?日记是两年前的,李婷不知所踪,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赵志勇犯罪。那些录音?最多算是骚扰暗示。打草惊蛇的下场,可能比李婷更惨。
不能逃。逃回老家是更深的深渊。也不能坐以待毙。
一种奇异的冷静,取代了最初的恐惧,从脊椎深处升腾起来。像冰层下的暗流。她收起日记本和课本,走出图书馆。路过一家药店时,她停顿了一下,走进去,用现金买了一盒最普通的安眠药。又去杂货店买了一卷透明胶带。
回到302室,赵志勇不在家。沈墨涵反锁自己房门,从帆布包里拿出那盒安眠药。她走到厨房,目光落在酒柜里那瓶开封的、贴着英文标签的威士忌上。赵志勇偶尔会小酌,他炫耀过这瓶酒。
她戴上早上在便利店拿的一次性透明手套,轻轻拧开瓶盖。酒液还剩大半。她取出自己买的安眠药,碾碎几片成细粉。然后,她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将药粉小心地倒入酒瓶中少许,拧紧盖子,轻轻摇晃。接着,她将剩下的药粉用一小张锡纸包好,胶带粘在浴室马桶水箱内侧的隐蔽角落。
她不能确定赵志勇是否还使用同样的下药方式,但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她开始“反击”的心理锚点。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争取时间,降低他的警惕。
晚上赵志勇回来,心情似乎不错,哼着歌。“小沈,周末过得怎么样?”
沈墨涵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借来的旧书。她低着头,脸颊有些微红,声音比平时更细弱:“还……还好。赵哥,谢谢你租房子给我。我……我知道我很麻烦。”
赵志勇眼睛眯了眯,笑容加深:“哪里话,互相照应嘛。”
沈墨涵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手指绞着衣角:“我……我找到一份咖啡馆的兼职,下周开始。到时候……到时候发了工资,我请你吃顿饭吧。或者……你喜欢的威士忌,我陪你喝一点?”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几不可闻,带着明显的羞怯和一种笨拙的“讨好”。
赵志勇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混合着得意和欲望的光芒在他眼中闪过。猎物在主动靠近陷阱?他喜欢这种感觉。“好啊,”他语气更加温和,“不急,等你安顿好。周末我有空,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嗯。”沈墨涵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回了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脸上所有的怯懦和羞红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那把剪刀,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刃。然后,她走到浴室。
打开灯,关上门。她站在淋浴区,抬头看着那根不锈钢横杆。杆子两端用膨胀螺丝固定在贴了瓷砖的墙壁上。她伸出手,握住靠近挂钩连接处的那段横杆,用力,小心地逆时针旋转。螺丝似乎有些松动,横杆可以微微转动。她反复试了几次,确保连接处不是那么牢固,但又不会轻易脱落。做完这些,她打开水龙头,冲洗掉可能留下的指纹。
镜子映出她苍白的脸,眼睛深黑,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凝固,硬化。
周末。赵志勇的逼迫在升级。他敲门的频率变高,眼神更加露骨。沈墨涵计算着时间,表演着惶恐与逐渐“软化”的顺从。她甚至“不小心”让赵志勇看到她在手机搜索“如何品鉴威士忌”的页面。
时机快到了。她能感觉到赵志勇的耐心在耗尽,那瓶被动过的威士忌,像一个沉默的倒计时。
周五晚上,赵志勇很晚才回来,带着酒气。他敲响沈墨涵的门:“小沈,睡了吗?明天周末,正好我朋友送了点好茶叶,出来尝尝?”
沈墨涵在门内回答,声音带着困意:“赵哥,我有点不舒服,明天吧好吗?”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传来赵志勇意味不明的低笑:“行,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好好聊聊。”
脚步声远去。沈墨涵坐在黑暗里,手边是那把剪刀,和一部持续录音的手机。她点开云端,检查备份的文件是否完好。然后,她调出相机,对着浴室的方向,模拟了几个角度。
李婷日记里那句话在脑中回响:“小心对面那个画家有点怪。”
她起身,撩开窗帘一角,向对面楼望去。夜色中,大部分窗户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正对302浴室的那扇窗,拉着厚厚的深色窗帘,一丝光也透不出。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窗帘的缝隙后,有一道目光,穿透了夜色和玻璃,正冷冷地投注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