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之后,边陲官道旁,风雨客栈的招牌被重新擦拭过,虽然木料陈旧,但字迹鲜亮了些。客栈里外也经过一番修葺,补好了马厩破损的墙壁,填平了后院那口惹出风波的老井(在旁边新打了一口),阁楼被彻底清理封死,那些隐秘的通道也被一一堵实。
掌柜换了人,是个四十多岁、面相和善的微胖中年人,姓李,带着老婆和一个半大小子从内地搬来,看中了这客栈的位置,花了不多的钱从官府手里盘下了这处“凶宅”。官府乐得处理掉这个烫手山芋,价格压得很低,只是隐晦地提了句“以前出过点事”,李掌柜也没多问,边陲之地,哪家客栈没点故事?
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南来北往的客商、行走江湖的武师、偶尔路过的军卒,依旧会在这里歇脚。热汤、粗馍、简单的酒菜,足以慰藉旅途的疲惫。只是新来的伙计偶尔会听一些老客提起,说这客栈以前出过一桩骇人听闻的奇案,死了好几个人,死状诡异,还有什么西域奇毒、易容复仇之类的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新伙计听得一愣一愣,回去当奇闻讲给李掌柜听。
李掌柜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不以为意地笑笑:“嗨,江湖传闻,十有八九是添油加醋。这荒郊野店的,哪个地方没点邪乎事?听听就得了,别自己吓自己。咱们做的是正经生意,笑脸迎客,和气生财。”他顿了顿,看了看窗外,“再说了,这世道,谁心里没点故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后院那棵老枣树,今年没有结果,枝叶也比往年稀疏了些,仿佛耗尽了去年那场反常的生机。李掌柜的儿子有时在树下玩耍,捡不到枣子,便跑去别处了。
遥远的南方某个水陆码头,沈墨在一家规模不小的酒楼里找到了新活计。他手脚麻利,眼力见好,又因为经历过风雨客栈那场变故,心性沉稳了许多,很快得到了掌柜的赏识,从跑堂做到了二柜,开始接触些账目和管理的事情。偶尔夜深人静,他躺在酒楼伙计的通铺上,听着同伴的鼾声,还是会梦见风雨客栈那些夜晚:摇曳的油灯、沉默的刀客、冷峻的锦衣卫、神秘的书生、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绝望。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但他知道,那场噩梦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他,正在学习新的东西,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虽然依旧平凡,却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的小伙计。
塞外草原的深处,巴图尔终于将那份作为信物的金匕首,交到了该交的人手中,完成了一场跨越千里的承诺。他畅饮着马奶酒,对着篝火,向草原的兄弟们讲述着中原的见闻,讲到那场离奇的客栈命案,讲到那个割指立誓的捕快,讲到那个神秘的书生,也讲到了最后的惨烈结局。听者唏嘘不已,感叹中原人心的复杂与命运的无常。巴图尔喝干碗里的酒,望着星空,心中对那个叫宋平的捕快,依旧存着一份敬意。
而更远的西域方向,黄沙漫天的古道旁,一间简陋的土坯客栈里,白衣书生谢云逸正在与一个风尘仆仆、高鼻深目的胡商低声交谈。桌上摆着几样罕见的药材和矿物标本。谢云逸的手指轻轻拂过一块色彩斑斓、仿佛凝固了虹光的碎石,眼神专注。胡商指手画脚地描述着这东西的来历,说是从更西边、一片被当地人称为“死寂之花”的戈壁深处带来的。谢云逸仔细听着,不时发问,并将一些碎银推给胡商作为酬谢。他追查“刹那芳华”的旅程,还在继续。江湖很大,秘密很多,而他,似乎乐在其中。
边陲,风雨客栈。 又是一个黄昏,铅云再度堆积,预示着另一场夜雨。 几匹快马踏着烟尘疾驰而来,在客栈门前勒住。马上是几名穿着普通但神色精悍的汉子,身上带着淡淡的、与寻常商旅不同的肃杀之气。为首的抬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一挥手:“今晚就在这儿歇了,明早再赶路。” 李掌柜早已闻声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客官里面请!上房热水都备着嘞!小五,快帮着牵马!” 新的客人下马,带着一路的风尘和各自的心事,走进客栈。大堂里灯火亮起,饭菜的香气开始弥漫。很快,猜拳行令声、低声交谈声、碗筷碰撞声便充满了整个空间,驱散了黄昏的寂寥。 窗外,第一滴雨点终于落下,敲打在瓦片上,嗒,嗒,嗒……很快连成一片淅沥的声响。 风雨,再次笼罩了这座边陲孤栈。 客栈的故事,似乎结束了。但客栈的故事,又仿佛从未真正结束。它静静地矗立在官道旁,迎来送往,沉默地见证着一批又一批过客,以及他们身上携带的爱恨情仇、秘密往事。就像那永远吹拂的边陲之风,和那如期而至的雨,岁岁年年,不曾停歇。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在某个平凡的雨夜,这里曾上演过怎样一段交织着阴谋、仇恨、奇毒、伪装与人性拷问的惨烈往事。而那些知情者,早已散落天涯,带着各自的记忆与领悟,继续着他们的人生。 客栈易主,风雨依旧。唯有人心与命运,在这苍茫的天地间,不断书写着新的、或重复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