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人最终到来,接管了现场。三具尸体(张渊、王寒、文烬)以及相关的证物(包括那人脸皮、易容材料、密道中发现的残留粉末、巨大的枣子等)都被小心封存运走。宋平详细录下了所有人的证词,包括巴图尔、谢云逸、沈墨以及他自己亲历的一切,并将案件前因后果写成详文,准备上报。他知道,此案牵扯锦衣卫旧案和如此离奇的凶杀,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但真相如此,他只能据实以报。
巴图尔洗清了嫌疑,他的马匹经过细心照料和修剪异常的蹄甲,精神恢复了一些。他向宋平郑重道谢,又看了一眼恢复平静但难掩破败的客栈,摇了摇头,结清房钱,牵着马,头也不回地踏上了继续西行的道路。那柄作为信物的金匕首,或许承载着草原部落的某个使命,继续它的旅程。
客栈里只剩下了沈墨、谢云逸,以及几个留下善后的衙役。掌柜已死,客栈实际上已经停业。沈墨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个不大的包袱,几件旧衣服,一点积攒的微薄工钱。他在这里做了两年工,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谢云逸没有急着走。他手上的灼伤敷了药,已无大碍,但隐约还能看到痕迹。他坐在大堂里,慢慢地喝着茶,看着沈墨收拾。
宋平处理完公务,来到大堂,在谢云逸对面坐下。他看着这位从头到尾都透着神秘的书生,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谢公子,现在案子已了,可否告知,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对‘刹那芳华’如此了解?又为何……甘冒奇险,亲自触碰那毒质?”
谢云逸放下茶杯,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慵懒戏谑,多了些坦诚:“宋捕头果然心细。在下谢云逸,确实是一介书生,不过读的杂书多了些,尤其对医毒之道、机关杂学有些兴趣,常在江湖走动,也算半个江湖人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刹那芳华’,我追踪此物,已有半年之久。此毒诡谲,危害极大,一旦流入中原,被心术不正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我得到线索,有一小撮残渣可能流入了这片区域,故而一路寻来。风雨客栈发生命案,死状奇异,我自然心生怀疑。亲自验看,一是为了确认是否真是此毒,二是……想试试能否找到毒源线索。”
“你找到了?”宋平问。
谢云逸摇摇头:“王寒手中那点,估计是他多年前重金购得,早已用完或妥善隐藏(或许就在那些易容材料或密道某处),难以追查具体来源。不过,此案倒也印证了此毒的可怕。王寒利用它,不仅杀人,更制造了种种诡异现象,混淆视听,心思之缜密狠毒,令人心惊。”他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指,“触碰毒质,实属不得已。此毒特性,需亲身体验方能更准确判断其浓度和变种。一点小伤,无碍。”
宋平心中凛然。为了追查一种危害世间的奇毒,甘愿以身试险,这份胆识和担当,绝非寻常书生或江湖客能有。他拱了拱手:“谢公子高义,宋某佩服。只是不知,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谢云逸望向门外渐渐晴朗起来的天空,语气洒脱:“此间事了,线索虽断,但追查不能止。‘刹那芳华’的源头还在西域某处,我当继续西行,看看能否找到更确切的踪迹。江湖路远,有缘再会。”
说着,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简单的行囊和那卷书,对宋平微微一笑,又看向那边已经收拾好包袱、略显茫然的沈墨,点了点头,然后便施施然向客栈外走去。阳光照在他素白的衣衫上,衬得他背影挺拔而潇洒,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真如他所说,浮生一某某,宁做浪子,不为官身。
沈墨看着谢云逸消失的方向,心中竟生出几分羡慕。那样自由、强大、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宋平也看着谢云逸离去,心中感慨。他走到沈墨面前,拍了拍这个年轻伙计的肩膀:“小子,客栈出了这事,怕是开不下去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墨回过神来,看着空旷破败、还残留着血腥气的大堂,想起这几日经历的惊恐、猜疑、震撼与悲凉,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死亡和阴谋记忆的地方了。
他抬起头,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坚定:“宋捕头,我想离开这儿。边陲太小,风雨太多。我想……去外面看看。也许找个地方重新做活,也许……学点别的。”
宋平看着沈墨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经历剧变后萌生的、对更广阔天地的渴望。他点了点头:“也好。你还年轻,是该出去闯闯。世道不易,但求问心无愧便好。这些银钱,你拿着路上用。”他掏出一些碎银,塞给沈墨,算是补偿他客栈的工钱和这些天的协助。
沈墨没有推辞,接过银子,深深向宋平行了一礼。然后,他背起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他工作了两年的风雨客栈。
柜台、桌椅、楼梯、客房……每一处似乎都还残留着那些客人的身影,回荡着他们的对话,弥漫着那些惊心动魄的气息。但这一切,都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迈出了客栈的门槛。
门外,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官道向远方延伸,消失在视野的尽头。风依旧吹着,带着边陲特有的粗粝,但已没有了血腥味。
沈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招牌——“风雨客栈”四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却依旧清晰。这里的故事结束了,他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迈开脚步,向着与谢云逸相反的方向,但同样未知的远方,头也不回地走去。
客栈里,只剩下宋平和几个衙役,进行着最后的收尾。风吹过空荡荡的大堂,卷起些许尘埃。这座见证了爱恨情仇、诡计谋杀、人性挣扎的边陲孤栈,终于重归寂静。只是这寂静里,沉淀了太多沉重的东西,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被时光慢慢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