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寒的尸体被抬到一旁,与张渊的尸首和头颅分别放置。客栈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文烬依旧瘫坐在墙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宋平包扎过的断指处传来阵阵抽痛,但他此刻的心更乱。案子破了,凶手伏诛(虽然是自尽),但整个过程充满了法理之外的私刑与复仇,结局惨烈,毫无胜利的快感,只有沉甸甸的压抑。
巴图尔被解除了看管,得知真相后,这个豪迈的蒙古汉子沉默良久,对着王寒的尸体方向啐了一口,骂了句“疯子”,但眼中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走到宋平面前,拱了拱手,没多说什么,但那眼神已表明了一切。
谢云逸默默走到水缸边,清洗着自己一直未曾露出的右手。沈墨瞥见,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那一片青紫肿胀已经消退了不少,但皮肤颜色仍不正常,留下了灼伤般的痕迹。书生用清水小心冲洗,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敷上,动作熟练。
似乎,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捕快们开始收拾现场,记录案情,准备将相关人犯(文烬)和尸体带回县衙复命。
然而,瘫坐在地上的文烬,却慢慢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依旧布满血丝,但空洞之中,逐渐燃起了一种近乎死寂的火焰。他缓缓地、僵硬地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投向院子一角——那里,王寒的剔骨尖刀刚刚被捡起,放在一张木凳上,刀身上的血迹还未干涸。
“文大人?”宋平察觉不对,出声提醒。
文烬仿佛没听见。他踉跄着,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那张木凳,伸手,握住了那把沾着王寒鲜血的尖刀。刀柄冰冷,血迹黏腻。
“文烬!你想干什么?!”宋平厉声喝道,示意捕快上前。
文烬握着刀,转过身,看向宋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嘶哑而平静:“宋捕头,你的职责尽了。凶手已死,案情已明。剩下的事……是我和他之间,最后的了断。”
“他”指的是谁?王寒已经死了。
文烬的目光,转向了地上王寒的尸体。但那眼神,并非看向一具死物,而是仿佛在透过尸体,与某个看不见的幽灵对话。
“八年前的债,今日,该还了。”文烬喃喃道,语气平淡得可怕,“柔儿的命,渊儿的命……还有我这条,早就该堕入无间地狱的命。”
他忽然手腕一翻,刀尖对准了自己!
“不可!”宋平大惊,就要冲上前。
但文烬的动作更快,或者说,他的意志更决绝。他没有立刻自戕,而是用刀尖,在自己左边的脸颊上,深深地划了一道!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流淌而下。他没有停顿,反手又是一刀,在右边脸颊也划开一道对称的、深可见骨的口子!
剧烈的疼痛让他身体颤抖,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鲜血模糊了他的面容,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这两刀,是为柔儿。”文烬的声音从血口中传出,含糊却清晰。
然后,他猛地举起尖刀,这一次,对准的是自己的左臂!刀光闪过,一大块皮肉被削了下来!鲜血喷溅!
“这一刀,是为渊儿。”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用刀支撑着身体。
“文烬!你疯了!”宋平想要制止,却被文烬那疯狂而决绝的眼神逼退。这不是求死,这是一种自我凌迟般的赎罪仪式!
文烬喘息着,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狂热。他看向王寒的尸体,嘶声道:“王寒!你看着!你给我的审判,我认了!但我文烬的命,轮不到你来收!也轮不到朝廷来判!我自己来!”
他挣扎着站起,扔掉了那把剔骨尖刀,呛啷一声,抽出了自己的绣春刀!刀身雪亮,映照着他血肉模糊的脸。
“你要的复仇,我给你!”文烬持刀,踉踉跄跄地走向后院,“但最后这一程,黄泉路上,你我之间的账,还没算完!我要你,亲眼看着!”
他走到后院,走到王寒的尸体旁,用绣春刀的刀尖,挑起王寒尸体的一角衣襟,拖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马厩的方向。鲜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惨烈无比的场面惊呆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谢云逸眉头紧锁,欲言又止。巴图尔瞪大了眼睛。沈墨只觉得浑身发冷。
宋平一咬牙,带人跟了上去。他不能让文烬再毁尸,但文烬此刻的状态,明显已陷入癫狂。
文烬将王寒的尸体拖到马厩中央,扔下。他自己也因失血和体力不支,靠在了马槽边。他举起绣春刀,刀尖指向地上王寒的尸体,又指向自己的心口,狂笑道:“来啊!王寒!你的魂魄不是在这里吗?看着我!看看我是怎么下去的!到了下面,我们再打一场!为了柔儿,为了渊儿,也为了这该死的、肮脏的八年!”
他仿佛真的在与一个无形的对手对话,眼中幻象丛生。下一刻,他暴喝一声,竟然挥刀,不是砍向自己,而是疯狂地砍向马厩的立柱、墙壁!木屑纷飞,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杀。伤口崩裂,鲜血洒得到处都是。
“文烬!停下!”宋平试图靠近。
“别过来!”文烬嘶吼,状若疯虎,“这是我和他的事!谁也别管!”
他的动作越来越狂乱,力道却逐渐减弱。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脚步踉跄。最终,他背靠着马厩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绣春刀“当啷”一声掉落在脚边。
他喘着粗气,胸前的衣襟已被鲜血浸透,脸上的伤口狰狞外翻。他望着虚空,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柔儿……我对不起你……”他低声呢喃,声音微弱下去,“渊儿……舅舅……来陪你了……”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马厩的顶棚,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试图微笑的表情,却比哭更难看。
然后,那支撑着他最后一丝生命力的气息,散了。
头,缓缓垂下。
风雨客栈的马厩里,复仇者与罪人,以这样一种诡异而惨烈的方式,同归于尽。没有胜利者,只有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满地象征罪孽与痛苦的鲜血。
宋平走上前,探了探文烬的鼻息,又检查了王寒的尸体,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沈墨站在马厩门口,看着里面血腥的场景,看着文烬那张被自己亲手毁掉、却仿佛在最后一刻得到某种平静的脸,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却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
巴图尔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里面,粗犷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一丝感慨,低声用蒙语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长生天或命运之类的词。
谢云逸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后院,他没有进马厩,只是站在枣树下,望着阴霾渐散、透出一丝微光的天空,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神色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客栈的风雨,似乎在这一刻,终于真正停歇了。但留下的,却是满目疮痍,和一段注定会随着边陲风沙流传很久、版本各异的残酷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