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儿”两个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文烬的心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猛地一晃,扶住了身边的桌子才没有倒下。那双原本冰冷锐利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藏已久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恐惧。
“你……你是……”文烬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
“我是王寒。”假掌柜,或者说,真正的复仇者,挺直了瘦削的身躯,尽管腹部仍在渗血,但他的脊梁却像标枪一样直,“柔儿的未婚夫婿。八年前,你在西帛湖畔做下那等禽兽之事时,我就在不远处的芦苇丛里,眼睁睁看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恨意,“我看着你!看着你们三个锦衣卫!看着她挣扎!看着她被你们……”
“住口!”文烬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嘶吼,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额角血管突突直跳。那段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罪恶记忆,此刻被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宋平、沈墨、谢云逸,以及所有的捕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一起离奇凶杀案的背后,竟然牵扯出八年前一桩锦衣卫犯下的奸杀旧案!
王寒看着文烬痛苦扭曲的脸,眼中复仇的快意更加浓烈,他继续用那种嘶哑而清晰的语调说道:“八年!我找了你们八年!你们三个,一个死于边疆战乱,算是便宜了他。一个三年前醉酒坠马,成了瘫子,生不如死,我也算亲眼见到了报应。只剩下你,文烬文百户,官运亨通,依旧人模狗样地活着,还带着你的外甥,招摇过市!”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张渊的头颅,没有丝毫怜悯:“你这个外甥,当年虽然年幼未曾参与,但他身上流着你的血,享受着你这肮脏官职带来的富贵!他也该死!我要你尝尝,失去至亲至爱,是什么滋味!”
文烬浑身颤抖,指着王寒,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粗重的喘息。
宋平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厉声道:“王寒!就算文大人……就算他当年有罪,也该由朝廷法度惩治!你滥杀无辜,以如此残忍手段害死张渊,假扮掌柜,扰乱视听,同样是死罪!”
“法度?惩治?”王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哈哈哈……宋捕头,你告诉我,八年前,柔儿惨死的时候,法度在哪里?你们这些官差,敢去碰锦衣卫吗?!我等了八年,没有等来所谓的公道,只等来了凶手的逍遥和升迁!既然法度无用,苍天无眼,那便由我,亲自来执行这迟到的审判!”
他止住笑,眼神阴冷地扫过众人:“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做的吗?好,我告诉你们!让你们死也死个明白!”
“我隐姓埋名,苦练刀工,三年前来到这风雨客栈,应聘做了厨子。这里位置偏僻,官道必经,正是我等待猎物出现的绝佳地点。我花了两年时间,摸清了客栈结构,暗中挖了密道。我还费尽心机,从往来西域的商人那里,重金购得了一点‘刹那芳华’的残渣粉末。此物之奇,果然名不虚传。”
他娓娓道来,仿佛在讲述一件得意的作品:“时机终于来了。三天前,我接到真掌柜王寒的远房亲戚来信,说有急事让他去一趟邻县。这蠢货毫无戒心,连夜出发,正好给了我机会。我在半路截杀了他,将尸体带回客栈,分尸藏于阁楼,剥下他的脸皮,用我早已准备好的材料易容成他的模样。从那时起,风雨客栈的掌柜,就是我。”
“昨日,当我看到文烬和他外甥投宿时,我知道,我等的机会终于到了。我故意将掺了微量‘刹那芳华’粉末的枣子(我试验过,枣树因此异常结果),混在给蒙古刀客的果盘里,又在他酒中加了点助眠药物。此毒微量接触,会引发生机异常亢进,表现为指甲、毛发、马蹄甲等快速生长,并伴有轻微不适。我就是要让他显得可疑。”
“至于张渊……”王寒看向那颗头颅,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我通过密道,潜入他房间(我早已摸清每个房间的位置和结构)。先用浸染了高浓度‘刹那芳华’提炼液的布巾捂住他的口鼻,他挣扎不了多久,生机便如野火燎原般疯狂燃烧,又在瞬息间衰竭、凝固,躯体急速苍老干瘪。然后,我用这双手,”他举起那双布满老茧、此刻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活生生拧断了他的脖子!不是一刀了断,我要他感受痛苦!最后,割下他的头颅,用油布包好,藏入水井。”
“那狗呢?”宋平追问,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那条黑狗?”王寒嗤笑,“它鼻子太灵,我通过密道去马厩处理一些痕迹时,它似乎嗅到了我身上残留的毒物气味,变得不安,低吼。我担心它坏事,便在马厩里,一拳打死了它。正好,可以把嫌疑进一步引向那个力量惊人的蒙古人。”
“至于那些证词,”王寒看了一眼谢云逸和沈墨,“半真半假。我的确引导你们怀疑后院,怀疑巴图尔。文烬半夜去马厩,是我故意惊动马匹引他去的,为了制造时间差和加深他的焦虑。谢公子看到的人影,也是我故意在巴图尔窗外晃动造成的假象。所有人的反应,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只是我没想到,”王寒的目光转向谢云逸,带着一丝忌惮和好奇,“这位谢公子,竟然能认出‘刹那芳华’,还敢亲自触碰验证。更没想到,宋捕头你,能为一个嫌疑犯,做到割指立誓的地步。不过,没关系了……”
他捂住腹部伤口的手更用力了些,鲜血渗出更多,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一种解脱般的表情:“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张渊死了,文烬……你也完了。你的罪行将被公之于众,你的余生将在痛苦和唾骂中度过!这比一刀杀了你,更让我痛快!”
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冲刷着每个人的认知。一起精心策划、利用奇毒、易容、心理误导和复杂机关(密道)的复仇谋杀,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逻辑严密,手段狠辣,动机深沉。
文烬听完,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踉跄后退,撞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他双手抱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八年前的暴行,外甥惨死的景象,复仇者字字泣血的控诉,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击垮。什么锦衣卫的威严,什么追凶的愤怒,此刻全都灰飞烟灭,只剩下无边的罪孽感和崩塌的自我。
宋平心情复杂。他理解王寒的恨,但无法认同其手段。张渊是无辜的,巴图尔险些蒙冤,律法的尊严也被践踏。他沉声道:“王寒,你束手就擒吧。你的仇,你的恨,朝廷……或许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王寒惨然一笑,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了。我的审判,已经完成。”
说完,他忽然将手中的剔骨尖刀调转,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柔儿……我来陪你了。”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王寒身体一震,脸上狰狞的恨意和疯狂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他缓缓向后倒去,眼睛望着阁楼的方向,仿佛透过屋顶,看到了遥远的天空,和天空下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
鲜血,在他身下迅速洇开。
客栈里,一片死寂。只有文烬压抑的、断续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
一场持续了八年的仇恨,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最终以凶手自戕、苦主崩溃的方式,戛然而止。法律没有来得及审判任何一方,私人恩怨以最惨烈的方式了结。
沈墨看着地上王寒逐渐冰冷的尸体,又看看瘫坐如泥、失魂落魄的文烬,再看看神色复杂的宋平和若有所思的谢云逸,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原来,最可怕的不是鬼怪,不是奇毒,而是人心深处那经年累月、发酵变质的恨意。
真相已经撕裂,但风暴,似乎仍未完全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