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指之誓暂时稳住了客栈内濒临崩溃的秩序，但压抑的气氛却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巴图尔被严密看守在房间，文烬守在停放尸体的房间外，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谢云逸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里，偶尔出来，也只是在大堂静静坐着，看着窗外阴霾的天空。

宋平包扎好伤口，强忍疼痛，指挥手下进行第三轮搜查。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后院和客房，而是投向了客栈本身的结构。一家开了多年的边陲客栈，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让捕快们重点检查一楼大堂、厨房、仓库的墙壁和地板，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有修补痕迹或者与整体不太协调的地方。同时，他派了一个机灵的手下，暗中留意掌柜王寒的举动。

沈墨被叫来帮忙，毕竟他对客栈最熟悉。他带着捕快，从厨房开始。厨房里弥漫着油烟和食材混杂的气味，灶台、水缸、碗柜、堆放柴火的角落……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当沈墨按照宋平的要求，仔细敲打厨房的墙壁时，在靠近后门的那面墙，靠近地面的位置，敲击声似乎有些空洞。

“这里！”沈墨低呼。

捕快们立刻围上来，用刀鞘和手仔细探查。很快，他们发现了一块看似与周围墙泥一体的土坯砖，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缝隙。用力一推，那砖块竟然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土腥气涌了出来。

密道！

宋平闻讯赶来，看到这个洞口，精神一振。他让人点起火把，自己忍着左手的疼痛，率先钻了进去。沈墨和两个捕快紧随其后。

密道很窄，仅能容一人通行，高度也仅比人略高，显然是仓促挖成，并非精心修筑。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墙壁上还能看到铲凿的痕迹。通道先是向下倾斜一段，然后转为水平，方向……似乎是朝着后院。

走了大约十几丈，前方出现了向上的土阶。爬上去，头顶是一块厚重的木板。宋平用力向上顶了顶，木板被顶开一道缝隙，明亮的天光和熟悉的马粪气味透了进来。

这里竟然是马厩！木板伪装成了马厩地面的一部分，上面还铺着干草，若不是从内部推开，极难发现。

宋平钻出来，发现自己正处在马厩最靠里的角落，旁边就是巴图尔那匹精神萎靡的马。马厩里除了马匹，空无一人。

这条密道，连接着厨房和后院马厩！这意味着，凶手完全可以利用这条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客栈内部和后院之间移动，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这解释了为何有些动静似乎来自后院，却又找不到人迹；也解释了凶手可能如何接近张渊的房间（如果密道有其他分支的话），或者如何将东西带入带出。

那么，挖这条密道的人是谁？毫无疑问，最有可能的就是客栈的主人，或者长期在此工作、熟悉结构的人。

王寒！

宋平立刻带人返回客栈，直扑柜台。然而，柜台后空空如也，王寒不见了！

“掌柜呢？”宋平厉声问留守大堂的捕快和沈墨。

众人都摇头。刚才注意力都被密道吸引，没人留意王寒去了哪里。

“搜！他一定还在客栈里！”宋平心头警铃大作。王寒的失踪，几乎坐实了他的嫌疑！

客栈不大，很快就被搜了一遍。一楼大堂、厨房、仓库、柴房，都没有。二楼客房，文烬、巴图尔（被看守）、谢云逸都在，也没有。那么，只剩下一个地方——客栈的阁楼。

客栈是土木结构，二层之上还有一个低矮的阁楼，通常用来堆放杂物，平时很少有人上去，入口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架可以收起的木梯，上面盖着木板。

木梯是放下来的！木板也被挪开了！

宋平带着人，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爬上木梯。阁楼低矮，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堆满了破旧的桌椅、缺口的陶罐、发霉的被褥等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

火把的光照亮了阁楼深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一条横梁上的东西——那是一张完整的人脸皮！边缘切割得不算整齐，还带着些微的血肉组织，被两根木楔子钉在梁上，人脸扭曲，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依稀能辨认出，正是掌柜王寒的相貌！

“呕——”一个年轻的捕快忍不住干呕起来。

宋平也是头皮发麻，但他强忍着，将火把移向更里面。

地上，散落着一些被肢解的人体碎块，已经高度腐烂，散发着恶臭。从残留的衣物碎片看，正是客栈掌柜平日穿的那身深蓝棉袍。而在碎块旁边，还有一个被打开的空木箱，里面散落着一些化妆用的油彩、假发、以及几团用来填充身体的棉絮。

眼前的一切，说明了一个恐怖的事实：真正的掌柜王寒，早就死了，而且被分尸藏于阁楼。而这两天一直在他们面前活动的那个“王寒”，是别人假扮的！凶手利用真掌柜的脸皮和衣物，精心易容，扮演着掌柜的角色，一直潜伏在他们中间！

难怪“王寒”的体型总有些别扭，难怪他的证词总是模棱两可却又能引导方向，难怪他对客栈和后院如此熟悉，能挖出密道……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个假掌柜，就是真凶！

那么，他现在在哪里？是已经通过密道或者其他方式逃走了，还是依旧藏在客栈的某个角落？

“他一定没跑远！”宋平嘶声道，“搜！把客栈再给我翻一遍！注意所有能藏人的地方！还有，查看密道是否有其他分支！”

众人又惊又怒，立刻展开地毯式搜索。谢云逸也被惊动，上了阁楼。他看到那人脸皮和碎尸，眉头紧锁，但并未过多惊恐，而是仔细查看了那个空木箱和里面的易容材料，又走到阁楼边缘，观察着结构。

“宋捕头，”谢云逸忽然开口，指着阁楼一面墙与屋顶交接的阴影处，“那里，似乎不太对劲。”

宋平举着火把凑近，只见那里的木板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缝隙也显得更规整一些。他用力一推，那竟然是一扇极其隐蔽的暗门！暗门向内打开，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更狭窄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

这客栈，到底有多少秘密通道？！

宋平正要派人下去查探，楼下却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众人急忙下楼，只见后院方向，一个捕快连滚爬爬地跑进来，脸上毫无血色，指着后院结结巴巴道：“头、头儿！井……井里！井里有东西！”

后院有一口用来取水的老井。众人冲过去，只见井口架着的轱辘上，绳索绷得笔直，下面显然吊着重物。两个捕快合力摇动轱辘，将东西提上来。

是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西瓜大小的沉重物体。油布被井水浸透，边缘渗出暗红色的痕迹。

宋平深吸一口气，亲自上前，解开了油布。

一颗头颅滚落出来，浸泡得有些发白肿胀，但五官依稀可辨，正是失踪的锦衣卫张渊！他双眼圆睁，充满了临死前的惊恐和痛苦，表情扭曲。断颈处的伤口与尸体吻合。

头颅，找到了。

然而，就在头颅被发现的几乎同时，客栈一楼，靠近厨房的那个密道入口附近，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的咔哒声，以及物体落地的闷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影从厨房方向的阴影里踉跄走了出来。

正是失踪的“掌柜”王寒！

但此刻，他已经扯掉了脸上那层令人作呕的人皮面具，露出了本来面目。那是一个精瘦干练的中年男子，脸颊瘦削，颧骨高耸，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伪装出来的憨厚，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他手里握着一把剔骨尖刀，刀身雪亮，另一只手则捂着腹部，指缝间有鲜血渗出——刚才那声闷响，似乎是他触动了什么机关，伤到了自己。

他走到大堂中央，环视着惊愕的众人，目光最终定格在脸色剧变的文烬身上，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而惨烈的笑容，声音嘶哑如同夜枭：

“文百户……八年了。西帛湖畔，柔儿的惨叫，你可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