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的房间被彻底搜查。捕快们翻开了床铺，挪开了桌椅，敲打了每一寸墙壁和地板，甚至连房梁都没放过。然而，除了巴图尔随身携带的衣物、干粮、那把作为信物的金匕首，以及空酒坛，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粉末、容器，或是能散发毒物的东西。

巴图尔的咳嗽渐渐平息，但脸色依旧难看，指甲的异常生长也停止了，但已变得又长又厚，看起来十分怪异。他坐在那里，像一头困兽，愤怒却又无奈。

“我什么都没做！”他低吼道，声音因为之前的咳嗽而沙哑，“这鬼地方！老子一来就遇上这种事！”

宋平眉头紧锁。毒源不在房间，那巴图尔为何会表现出中毒迹象？难道真是巧合？或者……毒源在客栈其他地方，但通过某种方式影响到了他？

文烬却已经近乎认定巴图尔就是凶手。在他看来，巴图尔形迹可疑，身带凶器，被谢云逸“目击”，马匹异常，如今自身也出现类似中毒迹象，这一切都指向这个沉默寡言的蒙古刀客。

“宋捕头，”文烬声音冰冷，压抑着暴怒，“此人嫌疑重大！当立即拘押，严加审讯！”

巴图尔闻言，霍然站起，手按刀柄，眼神凶悍：“你敢！老子清清白白！凭什么抓我！”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两个捕快立刻上前，挡在宋平身前，手也按在了刀柄上。文烬更是直接踏前一步，右手已经搭上了绣春刀的刀柄，一股凌厉的杀气弥漫开来。

沈墨躲在人群后面，手心全是汗。他感觉下一秒就可能血溅五步。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是掌柜王寒的声音：“狗！大黑！大黑死了！”

众人皆是一愣。宋平立刻喝止对峙，带头冲下楼去。文烬狠狠瞪了巴图尔一眼，也跟了下去。巴图尔在捕快的监视下，阴沉着脸下楼。

后院，枣树下。那条名叫“大黑”的看门狗，直接挺地躺在湿泥地里，已经没了气息。它体型不小，此刻却显得僵硬。致命伤在头部——它的颅骨明显凹陷下去一大块，碎裂变形，像是被极其沉重的钝器，或者……极其凶猛的力量，一拳砸碎。

王寒瘫坐在不远处，指着狗尸，手指颤抖：“我刚想来后院看看枣树那边搜得怎么样，就、就看到大黑躺在这儿了……早上还好好的，就是没精神……”

宋平蹲下身，仔细检查狗尸。除了头部致命的钝击伤，狗身上没有其他明显伤口。狗嘴微微张开，舌头伸出一小截，颜色暗紫。死亡时间应该不久。

“又是后院！”宋平站起身，脸色铁青。张渊尸体发现前，沈墨和王寒都提到后院有异响和狗的低呜。马蹄异常，枣树异常，现在连看门狗也被杀了。后院，似乎是所有异常的中心。

“谁干的？！”宋平锐利的目光扫过跟下来的众人，“谁能悄无声息地到后院，打死这条狗？”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巴图尔身上。这里的人，只有他有这个体型和力量，能一拳击碎狗的颅骨。而且，他之前被限制在房间，但看守并非寸步不离门口，若有心，未必没有机会溜出来片刻。

谢云逸看着狗尸，又看了看巴图尔，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什么都没说。但这无声的动作，比说什么都更有指向性。

文烬的眼睛红了，他死死盯着巴图尔，一字一句道：“是你……一定是你！杀了渊儿还不够，连条狗都不放过！你还想干什么？！”

巴图尔面对这几乎是指着鼻子的指控，尤其是看到狗尸那惨状和自己被众人怀疑的目光包围，终于彻底爆发了。他猛地推开身前的捕快，魁梧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放你娘的狗屁！”他咆哮道，声如闷雷，“老子是刀客，不是屠夫！杀条狗还用偷偷摸摸？老子要杀，也是先宰了你这胡乱咬人的鹰犬！”说着，他竟真的要去拔刀。

“巴图尔！住手！”宋平厉喝，同时抢上一步，挡在文烬和巴图尔之间。两个捕快也急忙上前，试图按住巴图尔。

但巴图尔力大，一时竟有些按不住。文烬见状，更是怒不可遏，呛啷一声，绣春刀出鞘半尺，寒光凛冽。

眼看一场混战就要爆发，宋平心急如焚。一旦动刀，不管谁死谁伤，这案子就更难收拾了，他这个捕快头子也做到头了。

电光石火间，宋平猛地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刀，却不是砍向任何人，而是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左手小指！

“都给我住手！”他暴吼一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刀光一闪！

噗嗤！

一截血淋淋的小指应声而落，掉在湿泥地上，微微弹动。

剧痛让宋平脸色一白，但他咬紧牙关，愣是没哼一声，右手持刀，刀尖兀自滴血，左手指着断指处，鲜血汩汩涌出。他目光如电，扫过巴图尔和文烬，声音因为疼痛和决绝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见了吗？！我宋平，以血为誓！在我辖内，命案必破，凶手必究！但一切，须得依律而行，凭证据说话！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谁再敢私自动武，妄断生死，便是在践踏王法，也是在打我宋平的脸！到时候，莫怪宋某的刀，不认人！”

他这番举动，这番言语，如同惊雷，震住了所有人。

文烬拔刀的手僵住了，看着宋平血流如注的左手，看着他因疼痛而抽搐却依然坚定的脸，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他缓缓地，将绣春刀推回了鞘中。

巴图尔也愣住了。他看着地上那截断指，又看着脸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宋平，那股暴烈的怒气，竟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大半。他松开了握刀的手，魁梧的身躯缓缓放松下来，看着宋平，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你……是条汉子。”

谢云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沈墨更是看得心头震撼，他从未见过一个官差，能为“公正”二字，做到如此地步。

宋平见镇住了场面，这才撕下衣襟下摆，草草包扎了伤口，脸色依旧苍白，但声音已经稳定下来：“巴图尔，你嫌疑未消，从此刻起，须得专人看管，不得离开房间半步，饮食便溺皆有人监视。文大人，还请稍安勿躁，宋某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其他人，各回各位，未经允许，不得擅离客栈，更不得接近后院！”

他条理清晰地分派任务，派人将狗尸也搬到一旁，与张渊的尸体分开停放，等待进一步查验。

一场血腥冲突，被宋平以近乎自残的方式暂时压下。但客栈内的气氛，却更加凝重了。巴图尔被两名捕快严密看管起来，几乎坐实了“头号嫌犯”的身份。文烬虽未再动手，但看巴图尔的眼神，依旧冰冷刺骨。

表面上看，证据链似乎正在形成：巴图尔有动机（可能被张渊或文烬无意中触犯？）、有机会（半夜可能溜出）、有能力（力量足以扭断脖颈、击碎狗头）、有异常（马匹和自身中毒迹象）。似乎只差找到凶器和失踪的头颅，以及明确的下毒方式，就能给他定罪。

但宋平心中，疑虑并未消除。巴图尔若真是凶手，为何要杀狗？是为了灭口（狗可能看到了什么）？还是为了进一步制造恐慌，混淆视听？而且，那诡异的“刹那芳华”之毒，来源依旧成谜。毒物是如何被带入客栈，又是如何精准地作用于张渊，并影响到巴图尔和马匹的？

还有谢云逸……他那受伤的右手，究竟意味着什么？

宋平忍着断指之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中，看到的线索，或许正是凶手想让他看到的。真正的突破口，或许还在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里，比如……那个从一开始，就似乎过于“正常”、甚至有些刻意引导众人怀疑方向的掌柜，王寒。

他回想起王寒的证词，总是模棱两可，却又总在关键处将疑点引向他人，尤其是引向后院和巴图尔。一个普通的客栈掌柜，在如此骇人命案面前，除了最初的惊恐，之后的表现，是否有些过于……镇定了？

宋平的目光，悄然转向了柜台后，那个正在擦拭酒坛、眼神低垂、似乎被吓坏了的胖掌柜。

风雨客栈，依旧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之中。而断指之誓，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虽然暂时压下了表面的波澜，却也让水下的暗流，变得更加汹涌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