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老仵作被人用骡车急匆匆拉来风雨客栈时,已是午后。老头姓郑,干瘦,背微驼,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他提着个陈旧但干净的木箱,在宋平的陪同下,径直去了停放尸体的房间——为了避嫌和保存现场,尸体未被移动,只是用一块白布盖着。
文烬坚持要在场。宋平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但要求他保持距离,不得干扰。巴图尔、谢云逸等人则被勒令留在各自房间或大堂。
郑仵作揭开白布,看到那具无头干尸时,花白的眉毛猛地抖了抖。他凑近,先是仔细观察断颈处的伤口,又戴上薄皮手套,轻轻按压尸体的皮肤,检查关节,翻开眼皮(尽管眼眶深陷),查看口腔。
“奇怪……奇怪……”郑仵作喃喃自语,从箱子里取出银针,在尸体不同部位刺入,拔出观察。银针并未明显变黑,显示并非常见剧毒。
他又取出一把小巧的柳叶刀,在尸体手臂皮肤上划开一个小口。没有多少血液流出,渗出的液体粘稠发黄。他蘸取少许,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又取了个小瓷瓶,将少许液体滴入瓶中一些透明液体里,仔细观看反应。
片刻后,他示意宋平和文烬靠近些,指着尸体的皮肤和关节,声音沙哑却清晰:“宋捕头,文大人。死者确系生前遭断首而亡,断口撕裂不齐,似是被巨力反复撕扯扭断,并非利刃一刀所致。此为一奇。”
“更奇者,在于这‘苍老’之相。”郑仵作的手指轻轻拂过尸体干瘪起皱的手背,“绝非自然衰老,亦非寻常疾病或毒素所能致。老朽验尸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情形。死者肌肤失去弹性,筋肉萎缩,骨骼关节处却有异常增生的细小骨赘,内腑……”他顿了顿,“虽无法剖验,但触摸腹部,其内器官位置僵硬,质感异常,恐已……石化。”
“石化?!”文烬失声。
宋平也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比喻,形容其硬如石质。”郑仵作缓缓道,“此等状况,像是……像是体内生机在极短时间内被疯狂催发、燃烧殆尽,导致躯体急速跨过壮年、老年,直接步入‘衰亡’的终点,一切机能瞬间凝固。故而呈现出这种‘外如枯木,内似坚石’的诡态。那异常生长的指甲,亦是生机被异常催发的旁证。”
“何种东西能有此效力?”宋平急问。
郑仵作沉吟道:“老朽曾听先师提及,西域极远之地,传闻有一种奇花,名曰‘刹那芳华’,其花粉或提炼之物,有夺天地造化之诡力。活物触之,轻则部分躯体疯狂生长而后衰败,重则全身生机如沸水泼雪,瞬息燃尽,外表急速苍老干瘪,内里僵化。因其发作极快,如昙花一现,故得此名。此物罕见于中原,只载于少数古籍杂谈,老朽也是姑妄听之,未曾亲见。”
“刹那芳华……”文烬低声重复,眼神剧烈变幻。
宋平追问:“若是此毒,如何下毒?可有什么特征?”
郑仵作道:“既是花粉或提炼物,想必可通过呼吸、伤口接触甚至吞服起效。特征嘛……除了中者症状,此毒或许对周遭生机旺盛之物亦有影响,可能引发生长异常。另外,其物本身或许带有异香,但混合他物后,便难以察觉。”
生机异常生长?异香?
宋平猛地想起巴图尔马蹄甲暴长,想起沈墨早上提到的后院异常动静,也想起刚才沈墨私下禀报的关于巨大枣子的事。他立刻让人将沈墨叫来,让他拿出那两颗枣子,并将枣树反常结果、枣子异常硕大的情况告知郑仵作。
郑仵作接过枣子,仔细闻了闻,又用小刀切开一点果肉观察,脸色凝重:“此枣……确有蹊跷。其香气过于浓郁,果肉纹理也异于常枣。枣树今年反常结果,果实又如此异常,恐怕……其根系附近,或曾接触过类似‘刹那芳华’的残留之物,受了影响。”
线索似乎开始指向后院,指向那棵枣树,甚至可能指向马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谢云逸忽然开口:“郑老先生高见,令人茅塞顿开。晚辈曾于杂书中读过类似记载,与老先生所言吻合。晚辈可否近前一观?”
宋平看向郑仵作,郑仵作点了点头。谢云逸走上前,他没有去动尸体,而是仔细看了看郑仵作切开的那点枣子果肉,又凑近尸体被划开的手臂小口,仔细观察那粘稠发黄的液体。
他的动作很专业,目光专注。忽然,他伸出右手食指,似乎想蘸取一点液体细看,但手指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改为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簪,轻轻蘸了一点,凑到眼前。
然而,就在银簪尖端接触那液体的瞬间,谢云逸的手指似乎不经意地轻轻拂过了伤口边缘干涸的血污和那粘稠液体。
几乎是同时,谢云逸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迅速将银簪拿开,背过身去。但站在侧后方的沈墨,却敏锐地瞥见,谢云逸收回的右手食指指尖,接触过血污的地方,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小片不正常的红晕,并且微微肿胀起来,颜色迅速加深,变得青紫,仿佛被极厉害的毒虫蜇伤,又像是……被高温烫伤?
谢云逸面不改色,迅速将右手缩回袖中,转身对宋平和郑仵作道:“此物凶险,确非寻常。郑老先生推断,十有八九。”他语气平静,但若是细心观察,能发现他背在身后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文烬全部注意力都在尸体和“刹那芳华”上,未曾留意这个细节。宋平正为发现新的线索方向而思索,也未察觉。只有一直留心观察众人的沈墨,和验尸经验丰富的郑仵作,注意到了谢云逸那瞬间的异常。
郑仵作目光在谢云逸背在身后的右手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未点破。
宋平下令,立刻重点搜查后院,尤其是枣树周围、马厩地面、饲料槽,寻找任何可疑的粉末、残留物或挖掘痕迹。同时,他心中对谢云逸的怀疑略微减轻——一个对奇毒如此了解、甚至可能因接触而受伤的人,若是下毒者,未免太不小心。但他身上的谜团依然未解。
搜查再次展开,后院被翻了个底朝天。在枣树根部的泥土里,捕快们确实发现了一些颜色异常的颗粒,被小心收集起来。马厩地面潮湿泥泞,暂时没有明显发现。
然而,就在众人注意力被后院吸引时,客栈二楼,一直处于半软禁状态的巴图尔,却出了事。
看守他的捕快忽然慌慌张张跑下来报告:“头儿!不好了!那、那个蒙古人,他、他的指甲……又长了好多!而且脸色发青,看着很不对劲!”
众人急忙上楼。只见巴图尔靠坐在床边,呼吸粗重,脸色确实透着一股青灰之气。他原本就比常人略长些的指甲,此刻竟又暴长了一小截,尖端微微弯曲,颜色暗沉,看起来十分骇人。巴图尔自己也看着自己的手,眼中充满了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怎么回事?”宋平厉声问看守的捕快。
“小的、小的一直守在门口,没见他出去,也没人进来!他就一直在房里坐着,刚才忽然烦躁起来,砸了下墙,然后就……”
文烬盯着巴图尔的手和脸色,又联想到马蹄甲的异常,一个可怕的念头升起:“他也中毒了!是那‘刹那芳华’!他接触过毒物!或者……他就是下毒者,不慎自己也沾染了!”
巴图尔闻言,怒目圆睁,想要反驳,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露。
谢云逸此时也跟了上来,他看了一眼巴图尔的状态,又看了看其指甲,沉声道:“不像是主动下毒者沾染。倒像是……被动接触了扩散的毒源,或者,毒源就在他附近持续散发。”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巴图尔的房间。
宋平心头一震。难道毒源被藏在了巴图尔房间?是为了陷害他,还是巧合?
“搜这间房!仔细搜!”宋平下令。同时,他看向谢云逸背在身后、始终未再伸出的右手,心中疑窦更深。这个书生,究竟知道多少?他又为何……甘冒奇险,亲自去触碰那诡异的毒质?
案件越发扑朔迷离。诡异的毒素,似乎不仅夺走了张渊的生命,还在继续影响着客栈里的活人。而真正的凶手,仿佛一个幽灵,躲在层层迷雾之后,嘲笑着所有人的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