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被临时充作公堂。雨已停歇，但天色依旧阴霾，湿冷的光线从门板缝隙和高窗透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堂中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
捕快宋平坐在一张方桌后，面前摊开纸笔，两个手下按刀分立两侧，气氛肃杀。文烬坐在左侧，腰背挺直如标枪，但脸色苍白，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悲痛与狂暴。巴图尔坐在右边，魁梧的身躯像块磐石，脸色阴沉，手始终不离刀柄。谢云逸坐在稍远些的条凳上，姿态依旧放松，但眼神清明，观察着每一个人。掌柜王寒和伙计沈墨垂手站在柜台旁，大气不敢出。
“各位，”宋平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张渊公子惨死，死状诡谲，头颅失踪。此案干系重大，本捕须得仔细盘问昨夜详情。望各位据实以告，莫要隐瞒，亦莫要妄言。”他特意看了巴图尔和谢云逸一眼。
“先从巴图尔开始。”宋平看向蒙古刀客，“你说你昨夜饮酒大醉，一觉到天明，可有人证？除饮酒外，可曾听见或看见任何异常？”
巴图尔粗声道：“酒是掌柜送的，肉也是。老子独饮，无人作证。异常……”他浓眉拧起，似乎在回忆，“半夜酒醒口渴，起来喝水，好像……好像听到一声笑，很短，很怪，不像人声，倒像夜猫子，但又被雨声盖着，听不真切。然后就又睡了。”
“笑？”宋平追问，“从哪个方向传来？”
巴图尔摇头：“分不清，客栈就这么大，到处是雨声。”
“你可曾离开房间？”
“没有！”巴图尔斩钉截铁。
宋平记录下，转向谢云逸：“谢公子，你说你子时关窗时，似乎看到对面有人影晃动？”
谢云逸颔首：“正是。在下住东头第二间，巴图尔壮士住最里间。两窗斜对。子时左右雨势稍歇，在下起身关严窗缝，无意间瞥见对面窗后，似有一高大身影立于窗边，轮廓模糊，但确是人形。不过仅一瞬，窗内灯火已熄，在下亦不能断定是否巴图尔壮士本人，更未见其出入。”
巴图尔闻言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老子说了没离开房间！”
谢云逸淡然道：“在下只是陈述所见，或许是在下眼花，也或许是他人经过映在窗上。巴图尔壮士不必动怒。”
宋平抬手止住争执，又问：“谢公子可还听到其他动静？你通晓杂学，对此案死状有何更具体的见解？”
谢云逸道：“雨声嘈杂，其余并未留意。至于死状……在下也只是猜测。不过，若真是奇毒所致，下毒者必是精通此道，且需接近死者。毒发时间、症状皆可操控，制造不在场证明，也并非难事。”他说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众人，包括文烬和柜台后的王寒。
文烬脸色更加难看。
宋平沉吟片刻，看向文烬：“文大人，你说你半夜去过后院马厩，回来时确认令甥还活着。具体是何时？在马厩可曾见到异常？回来路上可曾遇见他人？”
文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约莫丑时初。我被马嘶声惊醒，那嘶声短促凄厉，不似寻常。我便起身查看。马厩中只有我们和那位蒙古客商的马。我们的马有些不安，但未见明显伤痕。蒙古客商的马……”他看了一眼巴图尔，“当时精神便已萎靡，我未曾留意马蹄。在马厩并未久留，很快返回。回来时，客栈内一片漆黑寂静，我走到渊儿房外，侧耳细听，里面有平稳的呼吸声，我便放心回房了。未曾遇见任何人。”
“也就是说，从你去马厩到返回，中间有一段时间，令甥是独自一人，且无人证明他当时是否真的在房中‘安睡’？”宋平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文烬身体一僵，缓缓点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宋平又询问王寒和沈墨。王寒的说法和早上类似，强调自己睡得很死，只模糊记得好像有很轻的脚步声在走廊过，但以为是客人起夜，没在意。他还补充说，后院的看门黑狗“大黑”平时很警觉，但昨晚雨大，似乎也没怎么叫。
沈墨则低着头，小心说道：“回捕头老爷，小的睡在楼梯下面小间，夜里……夜里好像不止听到一次马嘶，中间还夹杂着一点别的动静，像是……像是重物轻轻落地，又像是狗被捂住嘴发出的呜咽，很短。小的当时困极，以为听岔了。”
证词到此，已呈现出明显的矛盾与断裂。
巴图尔声称听到诡异笑声，且被谢云逸“目击”可能曾在窗边活动。 谢云逸自称看见对面人影，但无法确定，同时暗示凶手可能用毒制造时间差。 文烬承认有一段时间死者无人看护，且其马匹异常嘶叫。 王寒和沈墨的证词则提供了更多模糊的背景音：脚步声、异响、狗的低呜。
每个人似乎都在讲述部分真实，但又都隐藏或修饰了某些细节。像是一面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扭曲的影像。
宋平感到一阵烦躁。这些证词相互指涉又相互抵消，无法拼凑出一条清晰的时间线。更棘手的是，死因成谜。若真是奇毒，谁是下毒者？如何下的毒？头颅又被藏于何处？
他下令再次彻底搜查客栈，尤其注意是否有密道、夹层，以及任何可能藏匿头颅或毒物的角落。同时，他要求查验所有人随身携带的物品——尽管知道这可能会激怒文烬和巴图尔，但案情重大，顾不得了。
搜查先从客人开始。文烬的行囊很简单，换洗衣物，一些散碎银两，几封火漆密信（宋平没敢拆看），并无异常。巴图尔的包袱里除了衣物干粮，还有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件，解开后，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把造型古朴、镶嵌着绿松石的黄金匕首，像是草原贵族的信物。巴图尔对此十分紧张，但宋平检查后确认与案件无关，便还给了他。
轮到谢云逸。书生的行李更简单，几件素白衣衫，一些书籍，除了那本《礼记集说》，还有《齐民要术》、《山海经注》等杂书，一个扁平的木盒，里面是大小不一的银针和几包药材，看起来像是医者所用。此外，还有一卷画纸和炭笔。谢云逸主动展开画纸，上面是几幅潦草但传神的素描，有客栈外观，有窗棂雕花，还有一张……正是巴图尔站在窗后的侧影轮廓，虽然简略，但那股魁梧悍勇之气跃然纸上，看墨迹，竟是新的。
“这是……”宋平拿起那张素描。
“哦，昨夜无聊，随手画的。”谢云逸微笑道，“在下有这点小癖好，见到有趣的人物景致，便忍不住勾勒几笔。这画是今早凭印象补的，毕竟昨夜只是惊鸿一瞥。”
巴图尔看到画，脸色更加难看，这几乎坐实了谢云逸的“目击”。
文烬盯着那画，又看向谢云逸的银针药材，眼神闪烁不定。
轮到搜查客栈内部。王寒和沈墨没有多少私人物品。后厨、仓库、柴房都被仔细翻查，除了些日常用具和存粮，并无特别发现。后院马厩也被再次检查，马蹄甲的异常生长让经验丰富的宋平也啧啧称奇。看门黑狗“大黑”趴在狗窝里，显得没什么精神，对生人靠近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一无所获。
宋平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凶手就在这些人当中，客栈里也一定藏着秘密。但突破口在哪里？那诡异的“衰老”之毒，那失踪的头颅，那暴长的指甲和马蹄……这些看似不合常理的细节，或许正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他让众人暂时回房，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走动，尤其叮嘱手下看好情绪不稳的文烬和嫌疑重大的巴图尔。
沈墨得了空，悄悄溜到后院，想透透气。站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他望着阴沉的天空，心头沉甸甸的。客栈里弥漫的猜忌和恐惧，比昨夜的暴雨更让人窒息。他走到枣树下——这是客栈院里唯一像点样子的树，此刻叶子落尽，枝干虬结。
忽然，他脚下一滑，低头看去，是踩到了几颗掉落的枣子。这季节本不该有枣，但这棵老树今年却反常地结了些果子，只是大都干瘪细小。沈墨刚想挪开脚，却瞥见被他踩烂的枣子旁边，滚落着两颗异常饱满、几乎有婴儿拳头大小的青红色枣子，在湿泥地里格外扎眼。
他蹲下身，捡起一颗。枣子入手沉甸甸的，颜色鲜亮得不正常，表皮光滑，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枣子的、略带甜腻的香气。
沈墨心头莫名一跳。他想起了谢云逸提到的“奇毒”，想起了暴长的指甲和马蹄甲。这枣子……长得也太“好”了点吧？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客栈二楼。东头第二个房间的窗户后面，白衣书生谢云逸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静静地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手里的枣子。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谢云逸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开了窗边。
沈墨握着那颗异常巨大的枣子，站在冷风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