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肆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微亮时才渐渐转小,变成淅淅沥沥的冷雨。客栈里一片死寂,只有屋檐滴水单调的嗒嗒声。
沈墨习惯性地早起,打着哈欠下楼,准备开门板,生火烧水。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湿冷,混合着木头受潮后的淡淡霉味。他走到门边,正要拔掉门闩,却听到二楼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脆响!
声音来自西头,是锦衣卫舅甥的房间方向!
沈墨心头一跳,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隔壁房间的门猛地被撞开,锦衣卫文烬冲了出来,他衣衫不整,脸色是骇人的铁青,眼中布满血丝,直冲向隔壁外甥张渊的房间。沈墨下意识跟了上去。
张渊的房门虚掩着。文烬一把推开——
“啊——!”跟在沈墨后面探头的掌柜王寒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踉跄后退,险些从楼梯上滚下去。
房间内,窗户紧闭。一个人影趴在靠墙的方桌旁,穿着昨晚那身衣服,正是张渊。但他的脖颈之上,空空如也!头颅不翼而飞!断口处并非利刃切割的齐整,反而显得参差不齐,暗红发黑的血污浸透了肩头的衣物,流淌到地上,已经凝固成一片深褐色的污迹。
这还不是最骇人的。那具无头尸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泽,紧紧包裹在骨骼上,干瘪皱缩,如同风干了数十年的老树皮。露出的手背,皮肤松弛起皱,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近乎半透明的青灰色,而且……似乎比昨晚沈墨瞥见时,长出了一大截?
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一夜之间,身体变成了七八十岁垂死老者的模样!
文烬如遭雷击,僵在门口,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猛地冲进去,却又在尸体前硬生生刹住脚步,颤抖着手,似乎想去碰触,又不敢。最终,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转身,赤红的双眼死死盯向闻声从各自房间出来的其他人。
蒙古刀客巴图尔站在自己房门口,眉头紧锁,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现场和众人。白衣书生谢云逸也打开了门,他衣冠整齐,脸上那惯有的慵懒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内部,尤其在尸体干瘪的手和异常生长的指甲上停留了片刻。
“谁?!是谁干的?!”文烬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砂纸摩擦。他的目光第一个锁定了形迹可疑、身带凶器的巴图尔。
巴图尔感受到那充满杀意的目光,冷哼一声,挺直了魁梧的身躯:“看我作甚?老子昨晚喝多了,一觉睡到天亮!”
“你放屁!”文烬几乎要扑上去,却被及时上楼的沈墨和勉强镇定下来的王寒拦住。
“客官!客官息怒!已、已出人命了,报官,得赶紧报官啊!”王寒的声音带着哭腔,肥胖(伪装)的身躯瑟瑟发抖。
沈墨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腿软,也赶紧道:“文…文爷,冷静!现场不能乱,等官府来人!”他用力给王寒使眼色。王寒会意,连滚爬爬地下楼,也顾不得雨还没停,冲出去寻最近的驿卒报官去了。
文烬被两人拦住,胸膛剧烈起伏,但残存的理智让他勉强压下了立刻动手的冲动。他甩开沈墨的手,走回房间,蹲在尸体旁,仔细查看。当他看到外甥那干瘪如鸡爪、指甲异常生长的手时,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这绝非寻常凶杀!
客栈被彻底封锁了气氛。巴图尔被文烬如毒蛇般的目光盯着,脸色越发难看,但并未退让,只是站在自己房门口,像一座沉默的山。谢云逸则缓步走到张渊房门外,并未进去,只是倚着门框,目光冷静地观察着地面、窗户、以及尸体的姿态。
沈墨退到楼梯口,感觉手脚冰凉。他看着房间里的无头干尸,又看看对峙的几人,心头那不安的预感成了真,而且远比想象的更恐怖。锦衣卫死在这里,还是如此诡异的死法,这客栈怕是要被掀个底朝天。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巴图尔扶着门框的手,注意到刀客的指甲似乎也……比昨日显得更长、更厚实一些?是错觉吗?
约莫一个时辰后,急促的马蹄声再次打破了客栈的死寂。本地的捕快头子宋平带着两个手下和王寒掌柜匆匆赶来。宋平四十岁上下,面皮黝黑,法令纹很深,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和常年处理琐务的疲惫。他显然已从王寒口中得知了死者的大概身份,脸色极其凝重。
进入客栈,看到文烬亮出的锦衣卫腰牌,宋平额头的冷汗一下就出来了。他不敢怠慢,立刻让手下封锁现场,自己亲自勘查。
现场几乎没有打斗痕迹。窗户从内闩死,门锁完好。财物未见丢失(文烬检查过张渊的行囊)。唯一的异常就是死者诡异的状态和无头的尸体。头颅不知所踪。
宋平仔细检查了尸体,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干捕快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死状。“文大人,”他转向文烬,语气谨慎,“令甥……昨日可有何异常?或者,与人结怨?”
文烬脸色灰败,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昨日赶路疲惫,并无异常。结怨……”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地射向巴图尔和谢云逸,“昨夜投宿的,除了我们,只有他们二人。我外甥年轻,绝不会与人结下需如此残忍手段报复的仇怨!”
巴图尔怒道:“你的意思,人是老子杀的?老子与他素不相识,杀他作甚!”
谢云逸却淡然开口:“宋捕头,依在下浅见,此死状非同寻常。死者躯体急速衰老,绝非寻常刀兵或人力所能为。倒像是一些奇毒诡术所致。”
“奇毒?”宋平看向谢云逸,“这位公子是?”
“一介游学的书生罢了,略读过几本杂书。”谢云逸拱手道,“曾闻西域有奇毒,可令人气血枯竭,瞬息苍老。观此尸身,颇有相似之处。且……”他指了指尸体异常生长的指甲,“此亦可能是生机被异常催发后又急速衰败的迹象。”
宋平若有所思。文烬却猛地看向谢云逸,眼神惊疑不定。
初步盘问开始。宋平先问客栈内部人员。王寒和沈墨都表示昨晚雨大,睡得很沉,除了半夜似乎隐约听到后院马厩方向有点动静,像是马匹不安的嘶鸣,但听不真切,很快又没了,便没在意。
问到巴图尔,他瓮声瓮气地说自己晚饭时让掌柜送了酒肉,喝了不少,倒头就睡,什么也没听见。宋平注意到他房间确实有浓重的酒气,空酒坛倒在桌下。
问到谢云逸,书生说自己在房中看书至深夜,雨声嘈杂,未曾留意其他动静。只是约莫子时前后,他起身关窗,似乎瞥见对面(巴图尔房间方向)有人影在窗后晃动了一下,但不确定是否看错,也未见到人影出门。
文烬则说,自己半夜因听到马嘶声,担心马匹,曾去了一趟后院马厩查看,回来时还特意去外甥房外听了听,里面有平稳的呼吸声,便以为无恙,回房睡了。他坚称那时外甥还活着。
证词初步听来,似乎每个人都有“合理”的不在场证明或解释,但又都模糊不清,留有疑点。尤其是巴图尔和谢云逸的证词,隐隐有相互指证的意味。
宋平感到一阵头疼。他吩咐手下仔细搜查客栈内外,寻找失踪的头颅和任何可疑物品,同时派人去查验巴图尔的马匹——既然文烬和客栈的人都提到半夜马嘶。
搜查马厩的捕快很快回来,脸色古怪地回报:“头儿,那蒙古客商的马……有点不对。精神头极差,毛色暗淡,更怪的是,马蹄铁边缘长出的蹄甲,长得吓人,都快卷起来了!像是……像是几个月没修剪过似的。”
一夜之间,马蹄甲暴长?
宋平和众人都是一愣。文烬猛地看向巴图尔,眼中杀机再现。巴图尔自己也露出惊愕不解的神情。
谢云逸闻言,却是眼神微凝,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若有所思。
沈墨站在角落,听着这些离奇的发现,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只觉得这客栈里的空气越来越粘稠,压得他喘不过气。无头尸、苍老身、暴长的指甲和马蹄甲……这一切,都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