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风,总是裹着砂砾和一股子说不清的腥气。时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远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风势渐急,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扑向路边那栋孤零零的二层土木小楼——风雨客栈。
沈墨将最后一块门板合上,只留了半扇供人出入。油灯昏黄的光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他单薄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是这客栈的伙计,二十出头,眉眼普通,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的那种。此刻,他正习惯性地用抹布擦着那张油光发亮的柜台,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门外愈加深沉的天色。
“这雨,怕是躲不过了。”掌柜王寒从后厨撩帘出来,搓着那双因常年操刀而布满老茧的手,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忧。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此刻却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蓝棉袍,脸颊的肉有些松弛地下垂,看着倒是憨厚。
“掌柜的,多备些热水吧。”沈墨低声道,手上擦拭的动作不停,“看这阵仗,怕是有客要留宿。”
话音未落,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踏碎了风雨将至前的沉闷。紧接着,门被一股大力推开,冷风裹挟着湿气灌入,灯苗猛地一窜。
进来的是两个人。前面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穿着翻毛皮袍,头发编成数条粗辫,脸膛被塞外的风沙磨砺得黝黑粗糙,眉骨突出,眼神像鹰隼般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斜挎着的一柄长刀,刀鞘是陈旧的黑色皮革,磨损得厉害,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煞气。他站在门口,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客栈大堂的每个角落,包括柜台后的沈墨和掌柜,片刻后,才侧身让开。
后面跟着进来的是一个身着青色锦缎襕衫的年轻书生,面容俊逸,肤色略显苍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手里握着一卷书,书封是常见的《礼记集说》,但书脊处却有细微的、不规则的磨损。他似乎毫不在意那蒙古大汉的警惕,施施然走进来,抖了抖肩上并不存在的雨水,找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将书卷摊在桌上,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客栈的梁柱结构。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沈墨立刻换上职业化的谦卑笑容,迎了上去,目光迅速在两人身上一掠。刀客的手始终离刀柄不远,书生的手指纤细,翻书的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
蒙古刀客从喉间滚出一个低沉的音节:“住店。一间房,安静些。”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生硬简短。
“好嘞,二楼东头最里间,清静。客官先喝口热茶暖暖?”沈墨引着刀客往楼梯口走,眼角瞥见那书生已自顾自倒了碗粗茶,小口啜饮起来。
刀客没理会茶水,径直上了楼,沉重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吱呀作响。
刚安顿好这位,门外又响起了马蹄声,这次是两匹马,蹄声略显杂乱。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两人,让沈墨擦拭柜台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前面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颧骨微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是淬了冰,扫视过来时带着天然的审视和压迫感。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但腰间悬挂的狭长腰刀,刀柄的形制与包裹的鲛皮,绝非寻常江湖客能用。更重要的是,他进门时,左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腰间,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黑沉沉的令牌从衣襟下露出一角,上面隐约可见一个狰狞的兽头浮雕和“锦衣”二字的一撇。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锦衣卫!而且是正经的缇骑。边陲之地,这等人物出现,绝非吉兆。
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约莫十八九岁,眉眼与中年人有几分相似,但尚存稚气,脸色有些疲惫,紧紧跟在中年人身侧,眼神里透着紧张。
“掌柜,两间上房,要挨着的。”中年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他的目光也扫过了大堂,在蒙古刀客刚刚消失的楼梯口和窗边的书生身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沈墨脸上。
沈墨立刻低下头,避开那审视的目光,声音愈发恭敬:“回客官,上房只剩一间了,另一间隔壁是间干净的普通客房,您看……”
中年人眉头微皱,看了一眼身旁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小声道:“舅舅,无妨的。”
“那就这样。”中年人——文烬,不再多言,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准备些吃食,送到房里。马匹要好生照料。”
“是,是,客官放心。”王寒掌柜这时才笑眯眯地上前,接过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小沈,带两位客官上楼,西头那两间。我去吩咐后厨。”
沈墨引着两人上楼,能感觉到身后那如芒在背的目光。经过书生桌边时,书生正翻过一页书,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捻,沈墨似乎瞥见那书页内侧的纸张颜色,与常见的《礼记集说》泛黄纸色略有不同,更显灰白,而且……似乎没有任何印刷字迹?
压下心头疑惑,沈墨将文烬舅甥安排妥当。下楼时,大堂里只剩下那白衣书生一人,自斟自饮,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窗外,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瓦片上,噼啪作响,瞬间将客栈与外界隔绝开来。
沈墨回到柜台后,拿起抹布继续擦拭,动作却有些僵硬。这三批客人,蒙古刀客沉默如石,煞气内敛;锦衣卫舅甥身份敏感,行色匆匆;白衣书生看似闲散,却处处透着古怪。他们如同三股暗流,在这风雨飘摇的夜晚,汇聚在这小小的客栈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凝重。刀客在楼上无声无息,锦衣卫的房间里偶尔传出极低的交谈声,书生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在雨声中几不可闻。沈墨擦着早已光可鉴人的柜台,眼角余光却将一切收入眼底。他看到掌柜王寒端着一盘卤牛肉和几个馍馍上了楼,是送去刀客房间的;听到后厨传来规律的切菜声,那是王寒在准备锦衣卫的饭菜;也注意到那白衣书生不知何时,已将书卷收起,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上轻轻划着什么,线条简洁,依稀是个人形轮廓,又迅速抹去。
雨越下越大,风从门板的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沈墨添了次灯油,将门板彻底闩好。这座边陲客栈,此刻就像汪洋中的孤舟,被狂风暴雨包围。而他,这个只想赚点辛苦钱、安稳度日的小伙计,心头却莫名地笼罩上一层寒意。
他知道,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某种超出他掌控的东西,已经随着这场大雨,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