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雷霆在低垂的乌云中翻涌咆哮,如同无数条被触怒的幽冥巨蟒,冰冷的法则威压如同实质,将整个引渡口乃至更广阔的区域笼罩。石洞在颤抖,碎石簌簌落下,洞外的恶鬼早已在法则威压下瑟瑟发抖,逃窜一空。但这天雷锁定的,唯有洞内那个气息已然迥异、手持银枪虚影的身影——楚淮。
江寻被他牢牢护在身后,尽管恐惧,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她能感觉到他魂体的紧绷,以及那面对天地之威亦绝不退缩的孤傲。
就在第一道缠绕着诡异符文的黑色天雷即将劈落的刹那,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抚平了狂暴的雷霆,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法则威压。
灰雾向两边分开,一道身影从中缓缓走出。
来人头戴平天冠,身着绣有狰狞冥兽的玄色衮袍,面容威严俊美,看不出具体年岁,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贪婪。他周身散发着统御幽冥的磅礴气息,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为之凝固。
地府主宰,阎王邝燎!
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深沉、身着各色官袍的判官鬼将,其中便有之前那位铁面巡查使,此刻正垂首肃立,不敢有半分逾越。
邝燎的目光,首先落在楚淮身上,在那杆血迹斑斑的银枪虚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与掌控一切的淡漠。然后,他的视线移向被楚淮护在身后的江寻,尤其是她周身那层即便在阎王威压下依旧顽强闪烁的淡金色微光时,那抹贪婪终于掩饰不住地亮起,如同饿狼见到了鲜美的血肉。
“谢云昭,”邝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地府主宰特有的回响,震人心魄,“或者,该叫你……楚淮将军?”
楚淮——谢云昭瞳孔微缩,握枪的手更紧,将江寻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冷声道:“阎君既已知晓,何必多问。不知阎君驾临,所为何事?可是为了这‘天雷锁魂刑’?”他语气中带着嘲讽。
邝燎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无丝毫暖意:“天雷锁魂,惩戒的是破坏地府秩序、隐匿异常之魂的鬼差。不过,”他话锋一转,“比起这个,本王对你身后那位,更感兴趣。”
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江寻:“至纯魂体,百世难逢。光芒澄澈,无垢无瑕,乃是炼制‘九转幽冥丹’,助本王突破桎梏、窥探无上大道的绝佳主药!本王寻你,可是寻了足足百年!”
“什么?!”江寻脸色煞白,魂体剧震。炼丹?主药?百年的等待与苦难,竟然只是因为她是别人眼中的“药材”?
楚淮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银枪虚影嗡鸣震颤,煞气不受控制地升腾:“邝燎!你敢!”
“本王有何不敢?”邝燎笑容转冷,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楚淮,你以为,当年你死后,凭着一腔战魂戾气,大闹地府,就能护住她的魂魄?若不是本王与你达成契约,你以为她这至纯魂体,能安然留存至今?”
契约?楚淮心头剧震,那些记忆断层中模糊的谈判画面再次涌现。
邝燎好整以暇地继续说道:“当年,你抱着她的尸体,魂魄不散,闯入地府,打伤鬼差无数,誓要带她魂魄还阳,或者与她共赴轮回,绝不分离。真是感天动地。”他语气带着讥诮,“可惜,地府自有铁律。何况,她的魂体如此特殊,本王岂能放过?”
“于是,本王给了你两个选择。”邝燎伸出一根手指,“一,本王当场将她魂魄投入丹炉,你魂飞魄散。二,你自愿抹去前世记忆,成为地府鬼差,为本王服役百年。百年之内,本王不动她魂魄分毫,甚至允她带着记忆转世,投生富贵平安之家。百年期满,契约解除,你二人魂魄何去何从,本王不再干涉。”
楚淮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想起来了!那些模糊的碎片拼凑起来……当年,他为了保住江寻的魂魄,不让她被炼化,在绝望中,接受了第二个选择!他亲手封印了自己的记忆,成为了地府引渡口一个麻木的鬼差——谢云昭!而江寻的魂魄,则被邝燎以某种方式送入了轮回?不对……
“你骗我!”楚淮怒吼,银枪直指邝燎,“若她已平安转世,百年之期早过!为何她的魂魄还会在此?而且根本没有转世的记忆,只有破碎的执念!”
邝燎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阴谋得逞的得意与冷酷:“楚淮啊楚淮,你果然还是那般天真!百年之期?本王确实答应了不动她魂魄分毫百年,也答应让她‘带着记忆转世’。但本王可没答应,百年之后不取她魂魄!更没答应,让她真的‘转世’!”
他目光阴冷地扫过江寻:“至纯魂体,轮回转世一次,便会沾染尘世浊气,效用大打折扣。本王怎会做这等蠢事?所谓‘转世’,不过是本王以轮回之力伪造的假象,将她的魂魄温养在一种特殊的‘伪轮回’状态中,保持其纯净。而百年之期将满时,本王只需稍作手脚,让她‘意外’身亡,魂魄自然回归地府,且因为伪轮回的干扰,记忆破碎,只余本能执念,正是最易收取之时!”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脑海炸响!楚淮只觉得灵魂都在燃烧!百年服役,百年相思,百年等待……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一场精心策划了百年、针对江寻魂体的阴谋!而他,竟然成了帮凶!他这百年麻木的鬼差生涯,竟然是在为仇敌看守他最珍爱的宝物!
“啊——!!!”极致的愤怒、悔恨、痛苦,让楚淮仰天长啸,周身赤红煞气冲天而起,竟隐隐有冲破阎王威压之势!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邝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血与恨:“邝燎!我楚淮,与你不死不休!!”
江寻早已泪流满面,不是害怕,而是为楚淮这百年所受的欺骗与煎熬心痛。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声音颤抖却坚定:“楚淮,不是你的错……我们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好感人啊。”邝燎鼓掌,语气却冰冷如刀,“可惜,戏该落幕了。百年等待,今日正是丹成之时!楚淮,念在你为本王服役百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若现在将她魂魄交出,本王可允你保留记忆,投入一个上好人家轮回。若再负隅顽抗……”他眼中杀机毕露,“今日便让你二人,彻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身后,数名判官鬼将齐齐上前一步,强大的气息锁定楚淮与江寻。那名铁面巡查使,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还是被服从所取代。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无比坚定力量的女声响起:
“邝燎,你的谎言,该被揭穿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孟姑不知何时已离开汤锅,缓缓走来。她身上那平凡妇人的气息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苍凉、却又无比威严的气质。她的容貌似乎也在发生细微变化,变得更加清丽,眉眼间蕴藏着历经沧桑的智慧与深沉的悲悯。
“孟姑?不……”邝燎看到此时的孟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疑不定,甚至是一丝……忌惮?
孟姑走到楚淮与江寻身前不远处,转身,直面邝燎,声音清晰地在整个引渡口回荡:“你方才所言,半真半假。契约确有,百年服役亦真。但你说至纯魂体只是炼丹材料,却是大错特错!更是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她看向江寻,目光慈和而充满期待:“孩子,你魂体所蕴金光,并非只是纯净,那是‘幽冥本源’亲和之象!是上古地府之主陨落后,散落于轮回中的传承印记选中之人的标志!你,是命定的幽冥之主继承者!”
又一道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幽冥之主继承者?! 江寻?! 连楚淮都震惊地看向怀中的人儿。
孟姑继续道,语气转为凌厉,直指邝燎:“邝燎!你本为上任阎罗殿判官,趁上古幽冥之主于浩劫中陨落、地府本源动荡之际,勾结外魔,篡夺权位,以血腥暴政镇压不服,更妄图炼化传承者魂体,窃取幽冥本源之力,成就你个人的魔道!你囚禁真正忠于幽冥的臣属,逼迫我为奴,熬制那令人忘却前尘的汤水,不过是为了掩盖你的罪行,削弱魂魄灵性,方便你统治!”
她每说一句,邝燎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周身杀气就浓郁一分。
“至于你,楚淮将军。”孟姑看向楚淮,眼中带着赞许与一丝愧疚,“当年你闯入地府,惊动了沉睡的幽冥本源,也让我看到了希望。我暗中影响邝燎,促使他与你定下契约,保住江寻魂魄,并将你留在身边。因为我知道,唯有至情至性、意志如铁如你,才有可能在百年后,协助传承者觉醒,推翻这暴政!你腰间那火机,乃是我暗中放入你魂魄的一缕‘引魂香’所化,它坠入忘川,便是机缘开启之兆,会引导你与她重逢,亦会逐渐松动你的记忆封印!”
原来如此!火机,重逢,记忆复苏……一切背后,都有孟姑——这位真正的初代孟婆、幽冥忠臣的百年布局!
“好好好!”邝燎怒极反笑,拍手道,“孟萦啊孟萦,本王倒是小瞧了你!百年隐忍,暗中布局,真是难为你了!不过,你以为,揭穿真相,就能改变什么吗?这地府,是本王的!幽冥本源?待本王炼化了这至纯魂体,自然能强行夺取!至于你们……”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一团漆黑的、不断扭曲旋转的能量开始凝聚,散发出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今日,便一同化作本王神丹的燃料吧!”
“众将听令!”邝燎厉喝,“拿下叛逆孟萦,擒杀楚淮,取江寻魂魄!”
“遵命!”数名判官鬼将齐声应和,各持法宝兵器,杀气腾腾地扑上!
“楚淮,带她走!”孟姑急声道,同时双手结印,一股柔和的银色光芒从她身上绽放,形成一道屏障,暂时挡住了扑来的鬼将,“去忘川之底!那里有上古幽冥之主留下的真正传承与觉醒之法!唯有她完整觉醒,才能对抗邝燎,重整幽冥!”
“孟婆!”楚淮急道。
“快走!我撑不了多久!”孟姑嘴角已溢出一丝银色的魂血,显然抵挡得极为吃力,“记住,忘川之底,万魂窟深处!以你战魂煞气开道,以她魂光为引!”
楚淮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深深看了一眼苦苦支撑的孟姑,一把将江寻横抱而起,低吼一声:“抱紧我!”
赤红煞气轰然爆发,将那杆银枪虚影彻底凝实!他一枪扫开侧面袭来的两名鬼差,身化血色流光,朝着忘川河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冲去!
“拦住他们!”邝燎怒吼,一掌震退孟姑的屏障,亲自追来!
楚淮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江寻压抑的哭泣和身后越来越近的恐怖威压。他低头,对上江寻泪眼朦胧却充满信任的眼眸。
“别怕,阿寻。”他声音嘶哑,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这次,换我来寻路。我们一定能找到传承,一定能……改变这该死的命运!”
忘川河水,近在眼前。那幽深不知几许、吞噬了无数魂魄的河水,此刻却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与希望所在。
纵身一跃,血色与金光交织的身影,没入那亘古流淌的、死寂的河水之中。
身后,是邝燎暴怒的咆哮和孟姑决绝的阻拦。 前方,是未知的凶险与渺茫的希望。 但这一次,他们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