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相伴破寂，暗生情愫
正在加载上一章
三日后的“正午”——地府没有日月，这只是根据鬼火明暗周期划分的时辰——引渡口灰雾翻涌得格外剧烈，一队身着暗红色官袍、腰佩锁魂链的鬼差踏着阴风而来。为首者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地府负责巡查各司的“铁面巡查使”之一。他的目光如冷电，扫过井然有序又死气沉沉的引渡口，最终定格在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凉棚，以及棚下那道淡金色的身影上。
“逾期滞留之魂，便是她？”巡查使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令人极不舒服。
孟姑停下舀汤的动作，微微躬身：“回禀巡查使，正是此魂，名曰江寻，拒饮孟婆汤，言称要等候故人。”
“等候故人？”巡查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地府律令，岂容儿戏！逾期不饮，扰乱轮回秩序，按律当强制灌汤，送入轮回！若再抗拒，视同厉鬼，打入地狱受刑！”他手一挥，“拿下！”
两名红衣鬼差应声而出，手持专门拘魂的黑色锁链，面无表情地走向凉棚。
凉棚下，江寻早已站起，脸色苍白如雪，魂体的微光因为恐惧和紧张而明灭不定。她后退一步，背抵着冰冷的石柱，眼中满是抗拒，却咬紧了嘴唇，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只是固执地摇头。
谢云昭站在登记处，判魂笔在他指尖几乎要捏碎。他看着那两条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锁链逼近江寻，看着她眼中强装的镇定下深藏的绝望，胸腔里那颗早已冰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伴随着汹涌的怒意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且慢！”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阴风呼啸的引渡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那正要动手的鬼差和巡查使。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源——那个向来沉默寡言、只知埋头登记的鬼差谢云昭。
巡查使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敢于出声阻拦的下级鬼差：“哦？谢鬼差，你有何话说？”
谢云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硬抗绝无胜算。他上前几步，走到巡查使面前，拱手行礼，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巡查使容禀。此魂江寻，魂体有异，自带微光，属下怀疑其生前或身负大功德，或魂魄有特殊之处。孟婆汤虽能洗去记忆，但也可能影响其魂魄本源。若强行灌汤，导致其魂魄受损甚至消散，恐怕……有违天道好生之德，亦可能影响地府功德簿记录。不如……暂缓处置，待查明其魂体特殊缘由，再行定夺？”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搬出了“天道”和“功德簿”，这是地府也需遵循的更高法则。巡查使眉头微皱，显然也在权衡。他再次看向江寻，那层淡金色微光确实非同一般。地府对待特殊魂魄，向来谨慎，万一真如这谢鬼差所言……
孟姑此时也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巡查使大人，谢鬼差所言不无道理。此魂滞留虽不合规，但其魂光澄澈，并无怨戾之气，强行处置，恐生变数。不如暂将其交予谢鬼差看管，详加探查，待下次巡查时再行禀报处置结果，更为稳妥。”
巡查使看了看孟姑，又看了看一脸“公事公办”模样的谢云昭，沉吟片刻。他事务繁忙，不可能为一个滞留魂魄在此久耗。既然有下属愿意接手这个“麻烦”，且理由充分，他乐得顺水推舟。
“也罢。”巡查使挥挥手，示意鬼差收回锁链，“谢云昭，此魂便交由你看管。限你三十个地府日，查明其魂体特殊之处及滞留缘由，上报判官司。若期限一到，仍无合理解释，或她仍抗拒轮回，便由你亲手执行强制灌汤，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谢云昭低头领命，掩去眼底深处的波澜。
巡查使又警告性地瞪了江寻一眼，这才带着手下，化作一阵阴风离去。
引渡口恢复了令人压抑的平静。其他鬼差各归各位，只是看向谢云昭和江寻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与疏离。
谢云昭走到凉棚下。江寻仍靠着石柱，身体微微发抖，方才的镇定已是强弩之末。她看向谢云昭，眼中充满了后怕、感激，以及更深的不安：“谢差爷，我……我给你添了大麻烦。三十日……我……”
“跟我来。”谢云昭打断她，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他带着江寻，没有走向鬼差聚居的营房区域，而是拐入了引渡口后方一片更为荒僻、怪石嶙峋的地带。这里阴气更重，罕有鬼迹。最终，他在一处被巨大黑石半掩着的洞口前停下。洞口狭小，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陈旧阴冷的气息。
“这是我的……一处旧居。”谢云昭简单解释道，率先走了进去。江寻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些，但也简陋得可怕。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凳，角落堆着一些杂物，积满了灰尘。唯一的光源，是石壁上镶嵌着的一颗幽绿色鬼火石，发出微弱冰冷的光。
“三十日内，你便待在此处，莫要外出。”谢云昭转身，看着跟进来的江寻，“巡查使不会再来，但其他鬼差若发现你，仍是麻烦。”
江寻点点头，环顾这冰冷空洞的“居所”，却没有抱怨，反而松了口气：“这里很好，谢谢你，谢差爷。又……又连累你了。”她歉然道。
谢云昭没有回应她的道歉，只是走到石床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方才与巡查使周旋，看似平静，实则心神消耗巨大。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想办法稳住江寻的魂体，延缓其消散。逾期滞留的魂魄，就像离开土壤的花，会慢慢枯萎。
片刻后，他睁开眼，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一缕极其精纯、凝实如墨的魂力缓缓渗出，带着他本源的阴冷气息，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种沉稳的生机。这是他百年鬼差修为凝聚的本源魂力，每分出一缕，都会对他自身造成不小的损耗。
“过来。”他对江寻道。
江寻不明所以，依言走近。
谢云昭将那缕魂力轻轻点向江寻的眉心。魂力触及她魂体的瞬间，江寻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涌入，迅速游走于她虚浮的魂体之中，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清泉的滋养。她周身那黯淡下去的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明亮、稳定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了几分。
“这……这是？”江寻震惊地看着谢云昭，她能感觉到这缕魂力的珍贵。
“每日我会分一缕魂力助你凝形，可暂缓消散。”谢云昭收回手，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声音却依旧平静，“但这并非长久之计。你须尽快想起你要等的人究竟是谁，或者……找到别的出路。”比如，接受轮回，或者，如孟姑那未尽之言中隐约提示的，发掘她自身魂体的秘密。
江寻看着他明显损耗的样子，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和一种陌生的暖流。“谢谢……”她声音哽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两个字。
自那天起，江寻便藏身在这隐秘的石洞中。谢云昭每日都会来，带来地府中一些对她魂体有益的阴属性草药——虽然效果微乎其微，更重要的是，分出一缕本源魂力助她维持形态。每次魂力渡入，两人之间便会产生一种奇异的联系，仿佛魂魄有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洞中岁月枯燥，却也因彼此的陪伴而有了温度。谢云昭的话依旧不多，但江寻渐渐发现，这位看似冷酷的鬼差大人，其实心思细腻。他会默默将洞内清理得整洁一些，会在石桌上留下一些地府特有的、能安抚魂体的“安魂香”残渣。而江寻，也开始尝试为这冰冷的洞穴增添一点生气。她用魂力幻化出干净的布巾，擦拭灰尘；甚至，在某次看到谢云昭鬼差袍的袖口有一处不起眼的破损后，她悄悄寻来一些坚韧的阴线（不知从何处找来），在他下次来时，提出为他缝补。
谢云昭起初拒绝，但拗不过她的坚持，最终褪下外袍交给她。江寻就着幽绿的鬼火石光芒，一针一线，细细缝补。她的动作并不熟练，却异常认真专注。洞内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谢云昭坐在石凳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忽然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温暖的身影重叠……
恍惚间，江寻无意识地轻轻哼起了一段调子。那调子苍凉、悲怆，却又带着一种不屈的坚韧，像是古老的战歌，穿越了无尽的时空，在此刻幽幽响起。
谢云昭的身体猛然僵住。
这调子……这调子！
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他的太阳穴。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现：残破的旌旗，染血的沙地，震天的喊杀，还有……同样悲凉的歌声，无数人跟着嘶吼，用尽最后的力气……
“你怎么了？”江寻停下哼唱，惊讶地看着突然抱住头、脸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的谢云昭。
歌声停止，那剧烈的头痛和纷乱的画面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阵阵余悸和更深的空洞。谢云昭喘息着，抬起头，看向江寻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你……刚才哼的，是什么歌？”
江寻茫然：“我……我不知道啊，就是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调子，不知不觉就哼出来了。这歌……有什么问题吗？”
谢云昭紧紧盯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魂体，看穿她灵魂深处隐藏的秘密。良久，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声音沙哑：“没什么。”
但他心中已然惊涛骇浪。这歌，他绝对在哪里听过！不，不是听过，是……刻在骨子里！还有她缝补时那熟悉的神情……
一个大胆到令他灵魂颤栗的猜测，不可抑制地浮现：他要找的“故人”，会不会就是……
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他是地府鬼差谢云昭，没有过去，何来故人？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
数日后，谢云昭做出了一个更加破格的决定。他带着江寻，悄然离开了石洞，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耳目，来到了地府一处传说中的禁地边缘——三生石林。
这里是地府禁区，寻常鬼差魂魄不得靠近。巨大的、形态各异的黑色石碑林立，碑身光滑如镜，据说能照见魂魄的前世、今生、来世。但靠近者，往往会被其中蕴含的庞大轮回信息冲击得魂体不稳，甚至迷失自我。
谢云昭只敢带她来到最外围。远远望去，那些巨大的黑石沉默矗立在浓郁的灰雾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这里……就是三生石？”江寻望着那些石碑，魂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既感到恐惧，又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
“嗯。”谢云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据说能照见前世。但风险极大，不可轻易触碰。我们只能远远看看。”
江寻的目光，却被不远处一块半人高的、斜插在地的黑色断碑吸引。那块碑似乎年代更久远，碑身布满裂痕，却奇异地给她一种……熟悉感。
鬼使神差地，她一步步朝那块断碑走去。
“江寻！别过去！”谢云昭低喝，想要阻止。
但江寻仿佛着了魔，她的手，已经轻轻抚上了那块冰冷石碑的表面。
嗡——！
断碑猛地一震！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悲苦与血腥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江寻的魂体！
“啊——！”江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住头跪倒在地。无数画面在她脑中炸开：烽火连天，尸横遍野，染血的银枪，破碎的铠甲，一双充满绝望与深情的眼睛……还有她自己，穿着一身染血的粗布衣裙，胸口插着箭矢，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努力想抬手去触碰那人的脸颊……
“不……不……楚……淮……”她无意识地嘶喊出一个名字，魂体金光狂闪，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散！
“江寻！”谢云昭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把将她从石碑前拉开，紧紧抱在怀中，同时将自己的魂力不计代价地涌入她体内，试图稳住她即将溃散的魂体。
怀中的魂魄轻得像一片羽毛，冰冷，颤抖，那声无意识喊出的“楚淮”，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谢云昭灵魂深处的迷雾！
楚淮……
楚淮！
头痛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这一次，不再是碎片，而是连贯的、鲜活的、带着灼痛和血腥味的记忆，轰然涌现！
他是楚淮！护国将军楚淮！
而她……是跟随他征战的医女，江寻！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她为替他挡箭而香消玉殒，他屠尽敌营后，抱着她冰冷的尸体，横剑自刎……
“噗——！”谢云昭猛地喷出一口魂血——那是魂魄本源受创的迹象。记忆复苏的冲击，加上过度输出魂力，让他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脸色灰败如纸。
但他抱着江寻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仿佛用尽了灵魂所有的力量。
他找到了。
他要等的人，终于找到了。
而她，也一直在等他。
只是，他们一个忘了过去，一个丢了记忆，在这冰冷的地府，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
江寻在他怀中渐渐停止了颤抖，昏迷过去，魂体的金光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没有消散。谢云昭紧紧抱着她，目光投向三生石林深处，又转向阎罗殿的方向，眼中百年的麻木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痛楚、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滔天的怒火与决绝。
是谁，抹去了他的记忆？是谁，让她滞留在此受苦？这地府，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无论是什么，他都绝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哪怕，要与这整个幽冥为敌。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