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世碎影,执念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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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地府没有明确的刻度,只有忘川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以及一批又一批麻木或哭嚎着饮汤过桥的魂魄,标示着时间的流逝。江寻就坐在那张冰冷的石凳上,日复一日,遥望着黄泉路被浓雾吞噬的尽头。她很少动,魂体的微光随着她情绪的起伏而明灭,大部分时间稳定而柔和,仿佛一盏长明不熄的孤灯。
她在等。
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存在于灵魂深处、却无法在记忆中显形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模样,甚至不确定是男是女。但那种等待的焦灼、渴望、以及深埋的悲伤,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宁愿承受魂力缓慢消散的痛苦,也不愿喝下那碗能终结一切、也遗忘一切的汤。
谢云昭依旧每日当值,登记,送魂。他的动作依旧机械,声音依旧冰冷。只是,他的眼角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凉棚。他看到江寻魂体的光芒,似乎比初来时黯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逾期不饮孟婆汤,魂魄无法进入轮回通道得到滋养,便会如无根之萍,渐渐消散于地府的阴气之中,这是铁律。她在消耗自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等待。
蠢。谢云昭在心里冷冷地评价。地府最不缺的,就是执念深重的蠢货。最终,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在无尽的等待中疯狂,被鬼差强行拖走处置。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他摩挲腰间空荡位置的手指,便会微微收紧。那个坠入忘川的火机带来的刺痛感,偶尔还会幽灵般闪现。
这天,引渡口难得的“清闲”——只有零星几个魂魄。谢云昭处理完登记,看着他们走向孟婆,又看了看凉棚下那个仿佛要化作望夫石的身影。鬼使神差地,他离开了登记的石案,朝凉棚走去。
靴底踏在黑色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江寻似乎沉浸在自身的世界里,直到阴影笼罩了她,才恍然回神,抬头看见谢云昭冷峻的脸。
“谢……差爷?”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这些时日,她已从其他鬼差零星的交谈中知道了他的名字。
“你在等谁?”谢云昭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关心,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般的询问,尽管这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江寻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出更深的迷茫和痛苦:“我不知道……我真的记不清了。但是,我知道他在等我,我也一定要等到他。”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魂体幻化出的衣角,“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有很多血,很冷,很疼……还有人在唱歌,很悲凉的歌……”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试图从那片混沌的记忆迷雾中抓住一丝线索,“好像是在……战场上?我是……我好像是个大夫?对,很多伤兵,血流得到处都是……然后……然后……”
她的声音哽住了,魂体微微颤抖,那层微光也剧烈波动起来,仿佛触及了某个无法承受的痛点。她用力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呻吟。
谢云昭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样子,心底那丝异样感再次浮现。战场?大夫?这些词汇遥远而陌生,却奇异地牵动了他某根神经。他皱了皱眉,沉声道:“想不起便不要勉强。地府有审判殿,若你真有牵挂之人,轮回之后,或有再见之期。在此苦等,徒耗魂力。”
“不!”江寻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没有泪水——魂魄是没有眼泪的。“不能轮回!轮回就会忘了他!我感觉得到,他就在这里,在地府的某个地方,或者……他终会来到这里。我要在这里,第一个看见他!”她的执拗,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惨烈。
谢云昭沉默地看着她。她眼中的光芒,那份不顾一切的清澈坚持,与他百年来见惯的死寂和浑浊如此不同。不同到……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属于“生”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孟婆那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若他一直不来呢?”他问,声音依旧冷,却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江寻怔住,眼中闪过一丝惶惑,但很快被更深的坚定取代:“那我就一直等下去。等到魂力散尽,等到……再也等不动为止。”
愚蠢。却又……令人动容。
谢云昭没再说话,转身欲走。走出几步,却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飘了过来:“魂力消散之苦,非同小可。若感觉撑不住……可来寻我。”说完,他便径直走回登记处,仿佛刚才那句近乎破例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江寻望着他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
自那日后,谢云昭偶尔会在不当值的时候,走到凉棚附近,有时只是远远站着,有时会走近几步,却也不多言。江寻则会断断续续地向他描述那些破碎的、如同梦境般的记忆片段:硝烟弥漫的土坡,伤兵痛苦的呻吟,简陋的营帐,还有……一个总是背对着她、身披染血铠甲的高大身影。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背影如山,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以及……深沉的悲恸。
“他好像……总是很忙,身上总带着伤。”江寻喃喃道,目光放空,“但我每次给他包扎,他都很安静,哪怕再疼,也不会哼一声。有一次,他伤得很重,差点没救回来,醒来后第一句话却是问我……‘你怕吗?’”
“你怎么回答?”谢云昭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凉棚边的石栏上,声音在灰雾中显得有些飘忽。
“我说……‘有将军在,不怕。’”江寻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暗淡下去,“后来……后来好像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到处都是火,还有好多好多人……他把我护在身后,他的血……好烫……”
她的魂体又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谢云昭的心,随着她的描述,莫名地抽紧。他几乎能“看见”那惨烈的画面,感受到那灼热的鲜血和绝望的嘶喊。这感觉来得毫无缘由,却异常真实。
“够了。”他出声打断,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不要再想了。”
江寻喘息着,从痛苦的回忆碎片中挣脱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她看向谢云昭,忽然轻声问:“谢差爷,你……有没有等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人……在等你?”
谢云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等?他等什么?一个没有过去、只有无尽枯燥现在的鬼差,有什么可等?谁又会等他?他摩挲着空荡的腰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金属火机冰冷的触感,以及坠入忘川时那一瞬间的空洞剧痛。
“没有。”他回答得斩钉截铁,近乎冷酷。
江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黄泉路,仿佛要将那迷雾望穿。
他们的“反常”,终究引起了注意。
这天,谢云昭刚结束一轮当值,正准备离开引渡口,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叫住了他。
“谢鬼差,留步。”
谢云昭转身,看到孟姑不知何时已离开了汤锅,站在离他不远处。她依旧是那副平凡妇人的模样,眼神却比平日深邃许多,仿佛能看透魂魄深处。
“孟婆有何指教?”谢云昭拱手,礼数周全,语气疏离。
孟姑走近几步,目光先是掠过远处凉棚下的江寻,然后落在谢云昭脸上,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谢鬼差,老身在这引渡口熬汤,见过的魂魄比你引渡的还要多。执念深重者,并非独她一个。”
谢云昭不语,静待下文。
“但,”孟姑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地府铁律,鬼差不得与滞留之魂产生纠葛,更遑论……动凡心。违者,轻则打入寒冰地狱受刑,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她的目光如针,刺向谢云昭,“你近来,去那凉棚的次数,未免多了些。”
谢云昭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属下只是见她魂力日衰,恐生变故,影响引渡秩序,故而稍加留意。并无他意。”
“最好如此。”孟姑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是警告,又似是……某种提醒?“那女魂非同一般,她的执念,她的等待,牵涉甚广。非你一个小小鬼差所能介入。巡查使不日将至,核查逾期未投胎之魂。届时,她若仍不肯饮汤,便会被强制处置。你……莫要引火烧身。”
说完,孟姑不再多言,转身回到汤锅旁,拿起长柄木勺,仿佛刚才那番严厉的警告从未发生过。
谢云昭站在原地,望着孟姑的背影,又看向凉棚下那团微弱却固执的金光,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巡查使……强制处置……
他眼中,百年未起的波澜,终于开始剧烈翻涌。一种陌生的、名为“焦灼”的情绪,悄然滋生。
而她口中那战场的碎片,那悲凉的歌,那染血的背影……为何越来越频繁地,在他死寂的梦境中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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