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麻木鬼差，光降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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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终年不散，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河水无声流淌，水面映不出倒影，只有无数苍白的手臂偶尔探出，又无力地沉下，带起一圈圈涟漪，那是无法超脱的怨魂在挣扎。岸边，一座以不知名黑石砌成的简陋亭子便是地府第一道关卡——魂籍登记处。
谢云昭握着那支同样漆黑的判魂笔，笔尖在同样材质的簿册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枯燥得如同磨石。他面前排着长不见尾的队列，男女老少，形态各异，或麻木，或哭泣，或狰狞，但无一例外，魂体都透着死气的灰白。
“姓名，死因，速报。”谢云昭的声音没有起伏，比忘川的水更冷。
“李、李二狗……淹、淹死的……”一个中年汉子魂魄抖得厉害。
笔尖落下，勾画，一个灰色的印记烙在簿册相应位置，那汉子的魂体便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方端着汤碗的孟婆处。整个过程，谢云昭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大人！大人我冤啊！我是被那贱人毒死的！求大人明察，让我回去报仇！我家里还有金银，都烧给您，都烧给您啊！”一个衣着富态的老者扑到案前，涕泪横流，试图去抓谢云昭的袍袖。
谢云昭手腕微动，判魂笔的尾端轻轻一点，一道无形的力道便将那老者弹开数尺，精准地落入队伍中。“下一个。”他淡淡道，对那“金银”的许诺毫无反应。贿赂？百年间，他听得太多，早已麻木。地府的规矩铁一般冰冷，入了这引渡口，前尘往事，爱恨情仇，皆成云烟，唯一的路便是饮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投入那不知终点的轮回。至于冤屈？地府自有审判殿，但那与他这个小小的引渡鬼差无关。他的职责，仅仅是登记，然后送走。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哀求、哭嚎、咒骂、木然，构成永无止境的背景音。谢云昭的心如同一口枯井，激不起半点波澜。他甚至记不清自己为何在此，只知道自己名为谢云昭，于此地执笔已不知多少岁月。偶尔，魂体过于吵闹时，他会下意识地摩挲一下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但这个动作却仿佛刻入了某种本能。
忽然，队伍后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
谢云昭笔尖未停，神识却已习惯性地扫过。并非厉鬼闹事，而是……光？
他终是抬起了眼。
队列末端，一个女子的魂魄正缓缓走来。她穿着简单的现代服饰，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模样，面容清丽，眉宇间锁着一缕茫然，却并无太多死者的恐惧或怨怼。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魂体周遭，竟萦绕着一层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微光！这光芒柔和而温暖，与地府无处不在的灰暗阴冷格格不入，仿佛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细小明珠。
引渡口附近几个低头忙碌的鬼差，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侧目望去，眼中闪过惊讶。地府引魂无数，魂体或灰或白，或带着罪孽的黑红，自带光华的……罕见至极。
谢云昭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但面上依旧古井无波。或许只是生前有些功德，魂魄比常人纯净些罢了。他重新垂下眼，等待她上前。
女子走到案前，停下。她似乎还有些不适应魂体的状态，动作略显迟缓。
“姓名，死因。”谢云昭重复那千篇一律的问话。
“江寻。”女子的声音清澈，带着一点刚离世不久的虚浮，“好像是……车祸。”她蹙了蹙眉，努力回忆，“不太记得清了。”
谢云昭提笔，在簿册上写下“江寻”二字，死因栏勾了“横死”。笔尖落下时，他感到簿册对这个名字的接纳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阻滞，仿佛墨迹难以渗透，但瞬间又恢复了正常。他未做深究，地府法器偶尔也会有些小问题。
“去那边，喝汤，过桥。”他机械地指向孟婆所在的方向，准备叫下一个。
江寻却站着没动。她看了看谢云昭冰冷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幽深不知几许的忘川河水，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谢云昭一怔。
下一秒，江寻像是要确认什么，或者只是魂体不稳的一个趔趄，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拍了拍谢云昭搁在案边的左臂肩膀处。“给您添麻烦了。”她补充道，语气诚恳。
就是这轻轻一拍。
谢云昭一直挂在腰间黑袍内袋里的一样东西——一个造型古朴、早已没有燃油的旧式金属火机，竟被这微不足道的触碰震得滑了出来，“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引渡口格外清晰，随即划出一道黯淡的银弧，直直坠入旁边汩汩流淌的忘川河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大，便消失无踪。
谢云昭的身体，在那一刻骤然僵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忘川河面，又霍地盯住江寻，那双百年间未曾有过剧烈情绪波动的眼眸里，第一次翻涌起惊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剧痛。那火机……那火机是什么？他从不抽烟，为何会随身带着一个无用的旧火机？可就在它坠入忘川的瞬间，他心底某个角落，仿佛也跟着空了一块，传来尖锐的刺痛。
江寻也愣住了，看着自己“闯祸”的手，脸上浮起真实的歉意：“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那是什么？很重要吗？我……我赔给你！”她显得有些慌乱，魂体的微光也随之急促闪烁了几下。
赔？谢云昭几乎想冷笑。这忘川之水，销魂蚀骨，除了那些永生永世沉沦的怨魂，什么进去都得化为乌有。拿什么赔？更何况，一个刚死的生魂，又能拿什么赔给地府鬼差？
他深吸一口气，那刺痛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瞬间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罢了，一个旧物而已，或许本就该丢了。他重新恢复冷漠，甚至比之前更冷几分：“不必。速去喝汤。”
江寻却固执起来，清澈的眼眸望着他，那里面没有其他鬼魂的浑浊与绝望，反而有种剔透的坚持：“不行，是我弄丢的，一定要赔。等我……等我……”她顿了顿，似乎也不知道“等”什么，但还是说，“我一定会想办法赔给你。”
谢云昭不欲再纠缠，判魂笔虚虚一划，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将江寻的魂体轻轻推向孟婆的方向。“下一个。”他不再看她。
江寻被那股力量带着走，却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穿过引渡口氤氲的灰雾，落在他冰冷僵硬的侧脸上。谢云昭处理着下一个魂魄，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
他没有回应。
队伍继续行进。孟婆——一位面容平凡、眼神温和中带着疏离的中年妇人，正用长柄木勺，从永远沸腾的大锅里舀出汤水，一碗碗递给面前的魂魄。她舀汤的动作稳定而机械，如同谢云昭登记时一样。
轮到江寻。孟姑将一碗清澈见底、却散发着奇异空茫气息的汤水递到她面前。
江寻接过碗，汤水温暖，她却打了个寒颤。望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层微光在水面荡漾。一种巨大的、没来由的恐慌攫住了她。不能喝……喝了，就真的什么都忘了。忘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不能忘！有人在等你！你也要等一个人！
她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汤碗边缘荡出几滴，落在她魂体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声，冒出白烟，带来灼痛。她惊得松手。
“啪！”
汤碗摔落在黑石地面上，清脆地碎裂，汤水渗入石缝，瞬间消失无踪。
整个引渡口，刹那寂静。
所有鬼差的目光，包括谢云昭，再次凝聚过来。拒喝孟婆汤？百年……不，或许更久，未曾有过了。
孟姑看着空手站立、脸色苍白的江寻，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碗，温和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悲悯，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但这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错觉。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不愿饮汤，便无法过桥。你……可想好了？”
江寻攥紧了拳头，魂体的微光因为她强烈的情绪而变得明亮了些许。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孟婆，投向奈何桥后方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被浓雾笼罩的黄泉路，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不喝。我要等一个人。”
孟姑沉默了片刻，没有强求，只是指了指引渡口旁边一个简陋的、几乎被忽略的灰色凉棚：“逾期不饮者，需自担魂力消散之险。你可暂栖那边，但……莫要后悔。”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重新低下头、却笔尖微顿的谢云昭，转身，为下一个魂魄舀汤。
江寻走向那个凉棚。棚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石凳，冰冷彻骨。她坐下，抱紧自己的膝盖，目光执着地投向黄泉路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迷雾。
谢云昭登记完手头最后一个魂魄，判魂笔在簿册上划下最后一笔。他不由自主地，又抬眼望向那个凉棚。
灰暗背景中，那独自抱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淡淡金光的女子身影，显得如此突兀，如此……鲜活。她眼中那种清澈的、执拗的光芒，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他百年麻木的心防，留下一个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孔洞。
孟姑舀起一勺汤，倒入新魂的碗中，雾气升腾，模糊了她望向凉棚的视线。那眼神深处，复杂的波澜，终于缓缓沉淀下来。
光，已至。而这沉寂了太久的地府，或许，就要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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