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结尽去，夫妻二人的日子便如同浸了蜜糖。江闻砚不再是那个言语带刺、行踪飘忽的疏离夫君，而成了个恨不得将姜晏如捧在手心、时时带在身边的黏人郎君。晨起为她描眉，晚归必带她爱吃的点心，府中事务也常携她一同处理，耐心教导，全然一副要将她宠上天的架势。

下人们眼见着公子爷的变化，从最初的惊诧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也都明白了这位少夫人在公子心中的分量，伺候起来愈发尽心。

这日春光正好，江闻砚拉着姜晏如来到他们院子后面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种着几株年岁不小的桃树，正值花期，粉云堆叠，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姜晏如好奇地问，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江闻砚但笑不语，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巧的玉铲和两个密封的陶罐。他走到最大的一株桃树下，选了个位置，开始挖坑。

姜晏如蹲在一旁看着：“这是要埋什么？”

江闻砚小心地将一个陶罐放入挖好的坑中，一边填土，一边道：“桃花酒。去年春天酿的，如今正好埋下，待来年此时，或是更久之后取出来喝。”

“桃花酒？”姜晏如眼睛亮了亮，“你会酿酒？”

“特意学的。”江闻砚填好土，又仔细地将落花铺在上面做遮掩，动作细致温柔。他抬眼看向她，眸中映着桃花与春光，还有她清晰的倒影，“听说，一起埋下的桃花酒，待开封共饮时，寓意着夫妻情深，白首不离。”

姜晏如心中悸动，看着那微微隆起的土堆，仿佛看到了他去年春日独自在此忙碌酿酒的身影。那时，他们尚未成婚，甚至彼此误解，他却已在默默准备着属于他们的、关于未来的甜蜜约定。

“那另一罐呢？”她指着另一个陶罐问。

江闻砚拿起那个罐子，却没有立刻埋下，而是递到她面前，示意她打开。

姜晏如疑惑地揭开罐口的泥封，一股混合着桃花清香和陈年纸张、干花味道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她怔住，仔细看去，只见罐中并无酒液，而是小心存放着许多零碎旧物：一个褪色的、歪歪扭扭的平安结，一看就是她幼时拙劣的手艺；几片已经干枯发黄、但形状还算完整的海棠花瓣，似乎是某年她赌气砸了他一书案后，他偷偷捡起来的；还有一叠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纸，她抽出一张展开，竟是她小时候练字丢弃的废纸，上面是她稚嫩的笔迹，旁边却有用另一种更遒劲笔锋写的批注或小字，像是“此处笔力不足”、“结构尚可”之类的点评，甚至在一些她胡乱画的涂鸦旁，还有他添上的几笔，让那涂鸦变成了一幅完整有趣的小画……

最下面，则安静地躺着一盏小小的、粗糙的竹骨花灯，正是私库里的那一盏。只是此刻看起来，被擦拭得很干净，破损处也做了精巧的修补。

姜晏如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她一件件看着这些她早已遗忘、甚至从未在意过的“垃圾”，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被他珍藏的过往。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陶罐边缘。

“这……这些……”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江闻砚将她连同陶罐一起拥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似水：“这些，是我的宝贝。是你无意中遗落在我生命里的光。平安结是你第一次学女红做的，虽丑，却说是要保我平安；海棠花是你发脾气时弄乱的，我觉得可惜，便收了起来；那些废纸……每次你练字不耐烦扔掉，我都会捡回来，看你进步的痕迹，也偷偷想象着，若有一日能教你写字，该多好……还有这盏灯，”他拿起那盏小花灯，指尖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姜”字，“是你给我的第一份礼物，照亮了我很多个觉得孤寂的夜晚。”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声音低沉而郑重：“晏如，这个罐子里装的，不是旧物，是我爱你的点点滴滴，是我的整个少年时代和全部心意。今天，我想把它交给你。连同我这个人，这颗心，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全都交给你保管。”

姜晏如埋在他怀中，哭得不能自已。不是伤心，是巨大的幸福和感动将她淹没。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些不经意的、甚至带着脾气和粗心的举动，在他眼中，竟都成了珍宝，被他如此小心翼翼、经年累月地收藏着。

“江闻砚……你这个傻瓜……”她抽泣着，用力回抱住他，“你怎么……怎么可以这么好……”

“只对你傻，只对你好。”江闻砚吻去她的眼泪，眼中也泛起湿润，“现在，该埋下它了。这是我们共同的宝藏，等我们老了，头发白了，再一起挖出来看，好不好？”

“好。”姜晏如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两人一起，亲手将那个装满爱与回忆的陶罐，埋在了桃花树下，与那罐桃花酒并列。覆上土，铺上落花，仿佛埋下了一个甜蜜的誓言。

站起身，江闻砚牵着姜晏如的手，在桃花树下并肩而立。微风拂过，花瓣如雨，落在他们发间、肩头。

“晏如，”江闻砚侧头，深深凝视着她，“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嗯？”

“当年，温景行离京赴任前，曾私下找过我。”江闻砚缓缓道，语气平静，“他说，他视你如妹，希望你能幸福。他说，若我真心待你，他便放心；若我不能，他即便拼着得罪江家，也要带你走。”

姜晏如愕然，她竟不知还有这一出。

江闻砚握紧她的手，继续道：“我当时对他说，‘不必你带她走。她哪里也不会去，因为我会留在北城，娶她为妻，护她一世周全。她的幸福，由我来给。’”

姜晏如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酥麻而滚烫。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为了她，做出了如此坚定的选择和承诺。

“所以，你放弃京中的前程，执意留下，不仅仅是为了家族，更主要的是……为了我？”她轻声问，已然知晓答案。

“是。”江闻砚毫不迟疑地承认，目光灼灼，“京中繁华，前程似锦，都比不上一个你。你在北城，我的根就在北城；你的笑颜，就是我毕生追求的前程。”

最动听的情话，莫过于此。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真心和最坚定的选择。

姜晏如投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声音闷在他胸前，却清晰无比：“江闻砚，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江闻砚身体微微一震，随即巨大的喜悦将他笼罩。他低头，寻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桃花的清香，和彼此交融的爱意，仿佛要吻到地老天荒。

花瓣依旧纷纷扬扬，落在相拥的恋人身上，宛如一场无声的祝福。

许久，江闻砚才松开她，额头相抵，气息微乱，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我也爱你，姜晏如。从初见那个夸我好看的小丫头起，就爱你。此情不渝，至死方休。”

姜晏如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满是幸福。她忽然想起什么，狡黠一笑：“那……夫君大人，如今误会解开，暗恋见光，你可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小秘密’？”

江闻砚轻笑，刮了下她的鼻子：“秘密嘛……或许还有一点点。比如，我知道你七岁时偷吃我娘给我做的桂花糕，却赖给厨房的猫；比如，你九岁时爬树掏鸟窝下不来，是我在下面接着你，你却嫌我接得不准害你摔疼了屁股；再比如……”

“哎呀！不许说了！”姜晏如羞得去捂他的嘴，这些童年糗事被翻出来，实在丢人。

江闻砚笑着躲开，将她打横抱起，在桃花纷飞中转了个圈，朗声笑道：“好，不说了。留着以后，慢慢说给我们的孩子听。”

孩子……姜晏如将滚烫的脸埋进他颈窝，心中却涌起无限的期待。与他共同孕育生命，看着属于他们的爱情结晶长大，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春光正好，爱意正浓。他们的故事，从青梅竹马的误会开始，历经口是心非的波折，终于走向了两心相许的圆满。而未来，正如这树下深埋的美酒与珍宝，将在时光的酝酿中，愈发醇厚甘甜，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