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醉仙楼回来，江闻砚又是几日不见人影。姜晏如的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内心却再也无法平静。那个粗暴的吻，他眼中破碎的情绪，还有那句低不可闻的“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如同魔咒，日夜在她心头盘旋。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看似嫌弃的举动，那些转赠的礼物，新婚夜他最终妥协的同床共枕，私库里珍藏的拙劣花灯，调走白露的果断，以及……面对温景行时，他那几乎失态的嫉妒和强势。

这一切，如果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从未敢想的答案——江闻砚，或许，是在意她的？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压下。怎么可能？他若在意，为何新婚夜那般羞辱？为何总提起萱萱？为何从不给她好脸色？

两种截然不同的猜测在她心中拉锯，让她寝食难安，人也清减了几分。

这日，江夫人将她唤去，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和尖了些的下巴，叹了口气，屏退左右，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晏如，你和闻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有些话，我这做母亲的，本不该多说。但看你们这般互相折磨，我实在心疼。”

姜晏如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应。

江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闻砚那孩子，性子是别扭，从小到大，喜欢什么，从不肯好好说，越是放在心上，越是要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这一点，像极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

姜晏如心头一震，抬眸看向江夫人。

“你可知，他为何总往春风楼跑？为何独独对那位萱萱姑娘与众不同？”江夫人看着她，目光慈和而通透，“有些事，他不说，自有他的苦衷。但你是他的妻子，是他自己点头同意娶进门的妻子。这桩婚事，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勉强他。”

“可是……”姜晏如声音微哑，“他明明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江夫人打断她，眼神带着睿智的光芒，“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晏如，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用心去看，而不是只用耳朵听。去问问他，关于萱萱，关于那盏灯，关于……他为何弃了京中的大好前程，执意留在北城，接手家中庶务。”

弃了京中前程？姜晏如又是一惊。她只知江闻砚才华出众，却不知他竟曾有过这样的选择？留在北城……是为了家族，还是……？

从江夫人院里出来，姜晏如心乱如麻。婆母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紧闭的心门。她徘徊在去往书房的路上，几次踌躇，最终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过去。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有些昏暗。江闻砚独自坐在书案后，手边放着一个酒壶，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沉寂。

“有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后的微醺。

姜晏如站在门口，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在他书案前站定。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被暮色和酒意掩盖，看不真切。

“江闻砚，”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江闻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

“春风楼的萱萱姑娘，”姜晏如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江闻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反问：“你觉得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姜晏如摇头，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愤怒，“所以我才问你！你总是提起她，新婚夜用她来羞辱我，当年又那般急切地要我带你去见她……你若心仪她，为何要娶我？你若不喜欢她，又为何对她念念不忘？江闻砚，你把我当什么？一个你可以随意戏弄、用来遮掩你真心的幌子吗？”

她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急促，带着哭腔。这些日子积压的疑惑、委屈、不甘，全都涌了上来。

江闻砚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眸色越来越深，那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苦和挣扎。他猛地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幌子？戏弄？”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低哑得可怕，带着自嘲，“姜晏如，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样的人？”姜晏如仰头逼视着他，眼泪终于滑落，“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还是说，你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那位萱萱姑娘？”

“真心？”江闻砚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伸手，冰凉的指尖抚过她脸上的泪痕，眼神痛楚而绝望，“姜晏如，我的真心，早就给了你。是你不要，是你视而不见，是你……亲手把我推向别人！”

姜晏如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为何总收那些女子的礼物转赠给你？为何总抢你爱吃的点心？为何明明讨厌麻烦，却总跟在你身后收拾烂摊子？为何要在学堂里处处压你一头，惹你注意？”江闻砚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因为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可你呢？你眼里只有你的温景行，只有你的‘子陵哥哥’！你把我当兄弟，当冤家，当一切，唯独不是可以倾心的人！”

姜晏如的眼泪汹涌而出，摇着头，脑子里一片混乱：“不……不是的……我没有……”

“没有什么？”江闻砚步步紧逼，眼中是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你没有和他亲近？你没有在我面前夸他温柔体贴？你没有因为他一句话就开心半天？姜晏如，但凡你对我，有对他一半的在意，我何至于……何至于要用那种方式，去试探你，去引起你的注意！”

“试探？什么试探？”姜晏如抓住了关键，颤声问。

江闻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猩红：“萱萱……她根本不是什么红颜知己。她是我二叔流落在外的女儿，我的堂妹，江念蘅。”

堂妹？！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响在姜晏如耳边，震得她魂飞魄散。她瞪大眼睛，看着江闻砚，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叔当年犯事被逐出家族，念蘅那时尚在襁褓，随她生母流落在外，受尽苦楚。我多年前无意中得知她的下落和身世，便暗中接济，为她赎身，安置在春风楼，以清倌人的身份作掩护，既能护她周全，也不至于辱没江家名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家族内的纷争。”江闻砚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疲惫和深深的无奈，“那次我急着见她，是因为得知有人想强买她为妾。我找你帮忙，是因为……因为我慌了，我怕来不及。可我没想到，你会因此误会，会因此……将我推得更远。”

姜晏如浑身冰冷，巨大的愧疚和后知后觉的痛楚席卷了她。原来……原来是这样！她竟然……她竟然还曾亲自带他去见他的堂妹，还因此醋了那么久，怨了那么久！

“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声音嘶哑，眼泪流得更凶。

“告诉你？”江闻砚苦笑，抬手，似乎想触碰她，却又无力地垂下，“告诉你，然后让你用同情或好奇的眼光去看待念蘅？还是让你觉得，我是在故意博取你的同情？姜晏如，我想要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怜悯。更何况，念蘅的身世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连父母都未曾明言，又如何能轻易告诉你？”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眼中充满了痛苦和爱恋：“我总提起她，是想看看，你究竟会不会在意。哪怕有一丝一毫的醋意，对我来说，都是希望。可你呢？你只当我是风流成性，只会用退婚来威胁我……新婚夜那些话，是我不对。我气你轻易答应联姻，气你对我毫无留恋，更怕……怕你心里真的没有我，所以只能用最蠢的方式，去掩饰我的紧张和害怕。”

原来，那些伤人的话语背后，藏着的，竟是这样的忐忑和卑微的试探。

姜晏如的心，疼得无法呼吸。她想起自己当年的懵懂，想起对他的忽视，想起一次次将他推开的举动……她都做了什么？

“那花灯……”她哽咽着问。

“花灯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江闻砚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无尽的眷恋，“虽然粗糙，虽然你可能早忘了。但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份来自你的东西。对我来说，比任何珍宝都贵重。”

“还有……弃了京中前程？”姜晏如想起江夫人的话。

江闻砚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和坚定：“京中机会虽好，但若我走了，你怎么办？姜家式微，你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夫家做依靠。而我，想成为你的依靠。留在北城，接手家业，才能更快地掌握话语权，才能……名正言顺地娶你，护你一生无忧。”

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被狂风吹散。所有的口是心非，所有的别扭试探，所有的冰冷言语之下，包裹着的，竟是一颗如此滚烫而执着的真心。

姜晏如泣不成声，巨大的震撼和悔恨，还有那迟来的、汹涌的爱意，将她彻底淹没。她看着眼前这个爱了她这么多年，却因此受尽煎熬的男子，心痛得无以复加。

“对不起……对不起，江闻砚……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语无伦次，只剩下道歉。

江闻砚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一次，他的动作温柔而珍重。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不用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太笨，用错了方式。晏如，我只问你一句……”

他松开她一些，捧起她的脸，让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紧张：“现在，你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卑劣，我的试探，我的口是心非，还有我这颗……早就属于你的心。你……还愿意，试着喜欢我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的眼中，有希冀，有害怕，有卑微的祈求，如同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姜晏如看着他，泪如雨下，却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然后主动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骤然加速的、有力的心跳，哽咽着，却无比清晰地说：

“不是一点点……江闻砚，我好像……也早就喜欢你了。只是我太笨，一直没有发现。”

感受到怀中人的回应，听到她这句话，江闻砚浑身一震，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一滴温热的液体，悄然滑落，没入她的发间。

暮色四合，书房内没有点灯，昏暗却温暖。两颗蹉跎了太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紧紧贴在了一起，再无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