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被调离书房院子的消息，很快在后宅传开。下人们窃窃私语，看向姜晏如院子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少了几分之前的观望与轻慢。谁都看得出，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并非全无倚仗，至少，公子爷是给了她颜面的。

姜晏如对此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有些烦闷。她并不想用这种方式立威，更不愿深思江闻砚此举背后的含义。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江夫人交代的账目和家务上，日子倒也过得飞快。

这日，她正核对着一本月例开支册子，青黛进来禀报，说大少爷姜濯从京中回来了，递了帖子，想明日过府来看她。

兄长回来了！姜晏如眼睛一亮，多日来的阴郁顿时散了大半。姜濯比她年长五岁，性情爽朗，自幼便极为疼爱她。他前年考中进士，外放做了个地方官，此次应是回京述职，顺路回家探望。

“快，告诉门房，明日请大少爷务必过来，我让厨房准备他爱吃的菜。”姜晏如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笑容。

第二日，姜晏如早早起来，特意挑了一件颜色鲜亮些的衣裙，戴上了兄长去年托人捎给她的一支珍珠步摇，对镜照了又照，气色似乎都好了许多。

刚用过早膳，便听丫鬟来报，大少爷到了，已在花厅等候。

姜晏如匆匆赶去，刚进花厅，便看到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哥哥！”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不自觉的委屈和依赖。

姜濯转过身，看到妹妹，眼中满是笑意和心疼，快步上前，仔细打量她：“初初，让哥哥看看。瘦了些，可是在江家过得不好？”他性子直接，开口便问。

姜晏如鼻子微酸，却强笑道：“没有，哥哥，我很好。江夫人待我和气，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那江闻砚呢？”姜濯皱眉，他自然听过一些关于这对新婚夫妇不睦的传闻，“他可曾欺负你？”

“他……”姜晏如语塞，那些冷言冷语、新婚夜的羞辱、以及近日来的种种困惑纠结，又如何能对兄长细说？只得含糊道，“他还好，就是……忙了些。”

姜濯何等了解妹妹，看她神色便知有隐情，正要再问，忽听厅外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姜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姜晏如回头，只见江闻砚不知何时站在了花厅门口，一身霁青色锦袍，玉冠束发，俊美依旧，神色是惯常的疏淡，目光却先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扫过她比平日更用心的装扮和发间的珍珠步摇，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姜濯拱手回礼，语气不算热络：“江三公子，叨扰了。”

江闻砚步入厅中，很自然地走到姜晏如身侧，对姜濯道：“姜兄难得回北城，本该我做东，为姜兄接风洗尘。不知姜兄今日可有空闲？我在醉仙楼定了雅间，还请姜兄赏光。正好，晏如也许久未曾出门走动了。”

他这番话，客气周到，甚至主动提出带姜晏如出门，全然一副体贴夫君的模样。姜晏如有些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姜濯看了看妹妹，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头应下：“也好，那便多谢江三公子了。”

醉仙楼是北城最好的酒楼，临江而建，景色雅致。雅间内，姜濯详细问了姜晏如一些生活琐事，江闻砚偶尔插言，说的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气氛虽不算热络，倒也平和。

酒过三巡，姜濯似想起什么，对姜晏如道：“对了，景行也回北城了，他如今在京中翰林院供职，此次是休假省亲。他托我向你问好，说若得空，也想见见你。”

温景行？姜晏如怔了怔。那是兄长自幼的好友，比她年长几岁，性情温润如玉，待她一直如兄长般呵护。幼时她闯了祸，没少找这位“景行哥哥”帮忙遮掩或求情。确实有许久未见了。

“景行哥哥也回来了？他一切可好？”姜晏如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关切。

“他很好，就是惦记着你，说你嫁人时他未能赶回，甚是遗憾。”姜濯笑道。

江闻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接了一句：“温公子有心了。”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伙计引着一人进来。来人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清隽，气质温文，正是温景行。

“濯兄，闻砚兄，晏如妹妹。”温景行含笑拱手，目光在触及姜晏如时，愈发温和，“不请自来，还望勿怪。方才在楼下遇到熟人，听说你们在此，便上来叨扰一杯水酒。”

姜濯笑道：“正说起你，快坐。”

温景行在姜濯身侧坐下，很自然地看向姜晏如，语气熟稔而关切：“晏如妹妹，许久不见，可还安好？在北城……一切可还习惯？”他问得含蓄，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未掩饰。

姜晏如心中微暖，点头道：“多谢景行哥哥挂念，我很好。”

江闻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他抬眼，看向温景行，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温公子与内子倒是熟稔。”

温景行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我与晏如妹妹自幼相识，视她如亲妹，自然关切。闻砚兄莫要见怪。”话虽客气，却也点明了他与姜晏如非同一般的情分。

“亲妹？”江闻砚轻笑一声，目光转向姜晏如，语气有些意味不明，“我倒不知，夫人还有这样一位‘哥哥’。”

姜晏如听出他话里的刺，蹙眉道：“景行哥哥与兄长是至交，自幼照顾我，我唤他一声哥哥，有何不可？”

“是啊，有何不可。”江闻砚重复着她的话，眼神却冷了下来，“只是不知，温公子这般‘照顾’，是只对我夫人，还是对旁的女子，也如此体贴入微？”

这话已带上了明显的火药味。姜濯眉头紧皱。温景行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风度：“闻砚兄说笑了。景行待友人，皆是真心。晏如妹妹既是濯兄之妹，便也是我之妹，关心自是应当。倒是闻砚兄，”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锐利，“既已娶了晏如妹妹，便该好生待她，莫让她受了委屈才是。我虽是人微言轻的外人，但若见妹妹过得不好，心中亦是不忍。”

“外人”二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江闻砚眸色骤寒，盯着温景行，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姜晏如心头一紧，生怕他们当场闹起来。

半晌，江闻砚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伸手，握住了桌下姜晏如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心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温公子多虑了。”江闻砚缓缓道，目光锁着温景行，“我的夫人，我自会照顾。她是好是坏，是喜是忧，都该由我这做夫君的来操心。至于旁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还是莫要越俎代庖，操那份闲心了。”

他握着姜晏如的手，举起酒杯，对温景行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姿态看似随意，却充满了宣示主权般的强势。

姜晏如的手被他握得有些疼，心却跳得飞快。他这突如其来的占有欲和敌意，是因为……在意她吗？还是仅仅因为男人的面子？

温景行脸色微白，但涵养极好，并未发作，只淡淡道：“但愿如此。”

接下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和尴尬。匆匆又说了几句，姜濯便借口有事，带着温景行先行告辞了。

雅间里只剩下江闻砚和姜晏如两人。他松开了她的手，自顾自地倒酒，一杯接一杯，侧脸线条紧绷。

姜晏如看着他的侧影，想起方才他对温景行的针锋相对，想起他紧握她的手，心中乱成一团。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方才为何那样对景行哥哥？他并无恶意。”

江闻砚喝酒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她，眼中是未散的冷意和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景行哥哥？叫得可真亲切。他对你并无恶意？那你呢？见他回来，盛装打扮，可是心中欢喜？”

姜晏如愣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盛装是因为兄长回来！与景行哥哥何干？”

“何干？”江闻砚放下酒杯，忽然逼近她，浓烈的酒气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极具压迫感，“姜晏如，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该像你的‘景行哥哥’，或者春风楼里那些恩客对萱萱姑娘一样，对你温柔小意，呵护备至？是不是嫁给我，委屈你了？嗯？”

他的质问，像刀子一样割过来。姜晏如又气又委屈，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是！我就是觉得委屈！起码景行哥哥不会在新婚夜对我说那般刻薄的话！不会整日惦记着他的红颜知己来羞辱我！江闻砚，你呢？你又把我当什么？一个不得不娶的摆设？一个碍你事的绊脚石？那你方才又何必在景行哥哥面前做那番姿态？你若不喜我，大可休了我，也好让你和你的萱萱姑娘双宿双飞！”

“萱萱……”江闻砚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的情绪剧烈翻腾，最终化为一片赤红。他猛地抓住她的双肩，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你总是提她！姜晏如，你可知我为何去见萱萱？你可知我为何……”

他话未说完，却像是用尽了力气，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胸膛起伏。下一秒，在姜晏如惊愕的目光中，他忽然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带着酒气的灼热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侵略性，粗暴地碾过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姜晏如脑中一片空白，睁大了眼睛，只能感受到唇上滚烫的刺痛和属于他的、铺天盖地的气息。她下意识地挣扎，推拒，却被他更用力地禁锢在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姜晏如快要窒息的时候，江闻砚才猛地放开了她。他的呼吸粗重，眼底红潮未退，看着她因震惊和缺氧而泛红的脸颊、微微红肿的唇，以及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她的惊呼和捶打，径直大步走出雅间，下楼，上了等候在酒楼外的马车。

“回府。”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姜晏如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挣脱不开，方才那个激烈而疼痛的吻，还有他眼中那浓烈到让她心惊的情绪，都让她混乱不堪。她隐隐感觉到，有些她一直以为的事情，似乎并非表面那样。可到底是什么？

江闻砚将脸埋在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手臂箍得她生疼。她听到他极低极低的声音，带着难以形容的痛苦和压抑，喃喃道：“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姜晏如想问，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僵硬地被他抱着，直到马车驶入江府，直到他抱着她，一路穿过惊愕的下人，径直回到他们的新房，将她放在床上，然后，他站在床边，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发颤。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转身，再次离开了房间。

姜晏如躺在床上，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刺痛的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纯粹的气愤和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更茫然的混乱。江闻砚，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