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姜晏如能清晰地感受到腰间手臂传来的温度与力量,能看见江闻砚近在咫尺的、线条清晰的下颌,以及他目光落在那盏粗糙花灯上时,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柔软。
但那柔软只是一瞬。江闻砚很快松开了环住她的手,也将花灯从她手中拿走,随意地放回了多宝格原处,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站稳了。”他退开一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库房里东西杂乱,小心些。”
姜晏如脚下有些虚浮,扶着多宝格站稳,心绪却如同被狂风搅乱的池水,难以平静。她忍不住又抬眼看向那盏花灯,它安静地待在高处,与周围的珍宝格格不入,却似乎又有着独特的位置。
“你……”她张了张口,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问他为何留着这盏灯?问他是否记得那是她送的?这问题太过直白,也太过……自作多情。万一他只是随手一放,早已忘却来历呢?
江闻砚似乎没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他转身走向另一侧,打开一个紫檀木匣,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田产地契、银票账册。“母亲既将信物予你,这些,你日后也该慢慢熟悉。”他拿起几本册子,递给她,“这是城中几处铺面近半年的收支,你先看看。”
话题被生硬地转向了家务俗事。姜晏如接过那沉甸甸的册子,指尖微凉,方才心头那点悸动和困惑,被现实的压力暂且压下。她低头翻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让她有些眼花,但更多的是意识到,江夫人和江闻砚,似乎真的在将她往江家未来主母的位置上推。
这与她预想中冰冷、排斥的联姻生活,似乎……不太一样。
在库房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江闻砚大致给她指点了些关键,便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库房久未通风,气味沉浊,待久了不好。”说罢,便率先朝外走去。
姜晏如默默跟上。走出库房门时,守在外面的白露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一扫,最后落在姜晏如身上,笑容得体:“少夫人可还看得明白?公子私库里珍玩不少,若有不清楚的,奴婢或许能帮上忙。”
这话听着恭敬,细品却有些刺耳,仿佛在暗示姜晏如不识货,或是在彰显她自己对江闻砚私事的熟悉。
姜晏如还没开口,江闻砚已淡淡道:“不必。日后少夫人若要查看,你只管开门,其余不必多问。”
白露笑容微僵,低头称是。
回到自己院中,姜晏如屏退下人,独自坐在窗边。掌心的玉佩温润,她却有些失神。眼前反复浮现的,是那盏粗糙的花灯,是江闻砚接过花灯时瞬间的眼神,还有他环住她时,那短暂却不容忽视的靠近。
“小姐,您怎么了?从库房回来就魂不守舍的。”青黛端了茶进来,担忧地问。
姜晏如摇摇头,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她忽然问:“青黛,你说……一个人若珍藏一件旧物,多年不舍丢弃,是因为物件本身,还是因为……送物件的人?”
青黛眨了眨眼,想了想道:“那得看是什么旧物了。若是不值钱又不好看,却还留着,多半是念着旧情吧?比如奴婢就留着小时候娘亲给缝的一个丑荷包,虽不能用了,可每次看到,心里就暖暖的。”
念着旧情……
姜晏如心头一跳。她和江闻砚之间,除了互相拆台、彼此嫌弃,还有什么“旧情”可言?儿时那点模糊的、她早已遗忘的随手馈赠,能算吗?
可若不是,又该如何解释那盏灯的存在?江闻砚并非节俭怀旧之人,他用的、玩的,无一不是精品。那盏拙劣的花灯,在他眼中,本该与垃圾无异。
接下来几日,姜晏如有些心不在焉。去江夫人处请安时,江夫人看她神色,温声问:“可是遇到了难处?还是闻砚又气着你了?”
姜晏如忙摇头:“没有,母亲。只是……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
江夫人了然一笑,拍了拍她的手:“想不明白,就慢慢想。眼睛看见的,耳朵听见的,有时未必是真。心感受到的,或许更可靠些。”
心感受到的?姜晏如更困惑了。她对江闻砚的感受,一直是气恼、不甘、委屈居多,近来,似乎又混入了一丝迷茫和……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日午后,她正在窗前临帖,试图让自己静心,忽闻院外传来些许动静,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啜泣和哀求声。她蹙眉,放下笔,示意青黛去看看。
不一会儿,青黛回来,面色有些古怪:“少夫人,是……是白露姑娘。她跪在院门外,说想求见您。”
姜晏如一怔。白露?那个守在私库门口、眼神带着骄矜的丫鬟?她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
白露进来时,眼睛红肿,发髻微乱,全然没了那日的从容。她一见到姜晏如,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少夫人,求少夫人开恩,饶了奴婢吧!”
姜晏如端坐不动,语气平静:“你这是何意?我何时要责罚于你?”
白露抬头,泪眼婆娑:“奴婢知道,那日在私库外,奴婢恪守公子定下的规矩,阻拦了少夫人,惹得少夫人不快。公子当日虽未说什么,可今日……今日管家已下令,将奴婢调离书房院子,去浆洗房做事了!少夫人,奴婢在公子身边伺候多年,从未有过大错,求少夫人看在奴婢尽心尽力服侍公子的份上,跟公子求求情,别把奴婢赶走!”说着,连连磕头。
姜晏如听明白了。原来是江闻砚将她调走了。是因为那日她对自己的不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看着跪地哭泣的白露,心中并无多少同情。这丫鬟的心思,她隐约能猜到几分。但江闻砚此举,是为了维护她这个新婚妻子的颜面,还是单纯不满下人逾矩?
“调令是公子下的,我亦不知缘由。”姜晏如缓缓道,“你若觉得委屈,该去求公子,而非求我。”
白露哭声一顿,抬起泪眼看向姜晏如,那眼中除了哀求,竟还闪过一丝怨怼:“少夫人!奴婢知道,公子是因为您才……可少夫人,您与公子虽是夫妻,但公子心里……公子心里未必有您!您何苦容不下我们这些伺候久了的下人?公子这些年,过得并不快活,这桩婚事,也非他所愿,您……”
“放肆!”青黛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出声呵斥,“你一个奴婢,竟敢妄议主子!”
姜晏如抬手止住青黛,看着白露,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你说得对,这婚事,或许非他所愿,也非我所愿。但既已结为夫妻,便是我们之间的事。至于公子心里有谁,快活与否,”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不是你一个下人该揣测,更不是你能置喙的。调你去浆洗房,是公子的决定。你若安分守己,做好本分,日子未必难过。若再心存怨望,口出妄言,恐怕连浆洗房也待不住。”
白露脸色煞白,似乎没想到看似骄纵的少夫人,说出的话如此犀利而不留余地。她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什么,姜晏如已不耐地挥挥手:“青黛,送她出去。以后没有通传,不得放人进来打扰。”
青黛应了一声,强硬地将失魂落魄的白露“请”了出去。
院中恢复了安静。姜晏如坐在原地,指尖冰凉。白露的话,像一根更尖的刺,扎进了她心里。“公子心里未必有您”、“这桩婚事也非他所愿”……这些,她何尝不知?可被一个丫鬟如此直白地捅破,难堪之余,是更深的窒闷。
那盏花灯带来的些许动摇和暖意,似乎又被这盆冷水浇得冰冷。江闻砚调走白露,或许只是整治不听话的下人,与维护她并无干系。她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她拿起笔,想继续临帖,手却微微发抖,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丑陋的黑渍。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