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不欢而散后,江闻砚似乎更忙了,常常早出晚归,即便回府,也多宿在书房。姜晏如乐得清静,每日除了晨昏定省,便是关在自己院里看书、摆弄花草,或者听着青黛打听来的、关于江闻砚又去了何处应酬、与谁同游的消息,每每听到,便面无表情地捻碎一朵花或扯断一根草茎。
江夫人倒是时常召她过去说话,或是让她学着打理一些简单的家务,态度始终慈和,偶尔旁敲侧击地问起他们夫妻相处如何。姜晏如只能含糊应付,心里却明白,这样相敬如“冰”的日子,瞒不过精明的婆母。
这日,江夫人将她叫去,屏退左右,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晏如啊,你进门也有半月了。闻砚那孩子,性子是别扭了些,但心是好的。你们自幼相识,情分总与旁人不同。有些事,或许并非你看到的那样。”
姜晏如低头不语。江夫人叹了口气,从腕上褪下一枚通体莹白、触手生温的玉佩,放入她手中:“这是闻砚父亲当年予我的,是江家历代主母掌管的一部分内库信物。如今,我将它交给你。”
姜晏如愕然抬头:“母亲,这太贵重了,我……”
“你既嫁入江家,便是江家妇,将来总要执掌中馈。这玉佩,可通行府中大部分库房,包括……闻砚的私库。”江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有些事,有些人,不妨亲眼去看看,或许能有不同答案。总好过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嗯?”
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姜晏如心中波澜起伏。江夫人的话,像是暗示,又像是鼓励。江闻砚的私库……那里会有什么?
接下来的两日,她有些心神不宁。终于,在第三日下午,她摒退了青黛,独自一人,凭着玉佩,来到了位于江闻砚书房后方、单独辟出的私库院外。院门紧闭,只有一个名叫白露的丫鬟守在门口。那丫鬟生得清秀,眉眼间却有一股不易察觉的骄矜,见到姜晏如,规矩地行了礼,目光却在她手中玉佩上停留了一瞬。
“少夫人安。公子有令,私库重地,无他准许,不得擅入。”白露语气恭敬,姿态却带着隐约的阻拦。
姜晏如举起玉佩:“夫人赐我此佩,言明可通行府中库房。”
白露微微一笑:“少夫人恕罪。公子特意吩咐过,即便是夫人亲至,入私库也需知会他一声。此乃公子立下的规矩,奴婢不敢违背。不若少夫人稍候,容奴婢去禀报公子?”
姜晏如看着白露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轻视的神色,心头火起。这丫鬟,仗着是伺候江闻砚多年的旧人,竟敢如此拿乔。她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何事喧哗?”
江闻砚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月洞门下,目光淡淡地扫过她和白露。
白露立刻换上更恭顺的表情:“公子,少夫人想进私库,奴婢正在解释规矩……”
姜晏如抿着唇,看向江闻砚,已做好被他冷嘲热讽的准备。
谁知江闻砚只是看了她手中的玉佩一眼,神色并无多大变化,对白露道:“既持有母亲的信物,便是母亲的意思。让她进去。”
白露一怔,似有不解,但还是低头应道:“是。”
江闻砚走到姜晏如面前,垂眸看她,声音不高:“好奇?”
姜晏如别开脸:“母亲让我学着打理。”
江闻砚似乎轻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对白露道:“打开库门,你在外候着。”说罢,竟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姜晏如迟疑一瞬,跟了进去。
私库比她想象中更大,分内外几进。外间多是寻常摆设、书籍字画,虽也精致,但并无特别。江闻砚径直走向内间,推开一扇厚重的樟木门。
内室光线稍暗,却更显神秘。靠墙是多宝格,上面摆着各色古玩玉器,琳琅满目。墙角堆着一些箱笼。空气里有淡淡的防蛀草药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陈旧纸墨与干花混合的味道。
姜晏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多宝格最上层、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吸引。那里没有珍玩,只孤零零地放着一盏花灯。那花灯做工极其粗糙,竹篾骨架甚至有些歪斜,糊的绢布是普通的浅粉色,上面用拙劣的笔法画着几朵辨认不出品种的花,颜色早已褪淡。花灯底部,似乎还刻着一个模糊的字。
鬼使神差地,姜晏如搬过一旁的矮凳,踩上去,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花灯取了下来。灰尘被惊动,在透过高窗的光柱里飞舞。
她看清了花灯底部那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字——一个“姜”字。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许多年前的上元夜,她大概只有六七岁,吵着要最漂亮的花灯,父亲给她买了一盏精巧的走马灯。而当时同样年幼的江闻砚,似乎因为什么事闷闷不乐,独自站在桥边。她不知怎的,一时兴起,抢了摊主用来招揽生意的、最简陋的样品花灯,跑到他面前,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别不高兴啦!”她记得自己当时手上还沾着吃糖葫芦的糖渍,可能也抹在了花灯上。事后,她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可这盏粗糙丑陋、甚至可能沾着她糖渍的花灯,竟然在这里。在这堆满奇珍异宝的私库最高处,被仔细地保存着,虽然落满灰尘,却完好无损。
姜晏如捧着花灯,站在矮凳上,整个人都愣住了。心头那根名为“江闻砚”的刺,似乎被一股莫名的力量轻轻拨动,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密的酸胀。
“看够了?”
江闻砚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很近。姜晏如吓了一跳,脚下一滑,矮凳摇晃,惊呼声中,她向后倒去。
没有预想中的摔倒,而是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江闻砚接住了她,也顺势接住了那盏险些脱手的花灯。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拿着花灯,两人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他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花灯,又落回她脸上,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这么旧的东西,有什么好看。”他语气平淡,却伸手,轻轻拂去了花灯上的一点积尘,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姜晏如靠在他怀里,忘了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盏花灯,心跳如擂鼓。一个荒谬又令人心悸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
他珍藏这盏灯,是因为……送灯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