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茶过程倒算顺利。江夫人是个面相和蔼、眼神精明的妇人,并未因姜晏如入门晚而多加苛责,只温和地说了几句“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的话,便赐下一对上好的翡翠镯子。
姜晏如恭谨应下,心里却想着江闻砚提起的“萱萱”,那根刺依旧扎着。从主院出来,两人并肩而行,中间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沉默弥漫。
“方才,谢母亲维护。”姜晏如终究先开了口,语气干巴巴的。方才江夫人催生时,她尴尬无措,是江闻砚自然地揽了下她的腰,对江夫人笑道:“母亲,初初脸皮薄,您别吓着她。”那声“初初”(姜晏如小字云初)和他手掌的温度,此刻回想,竟有些恍惚。
江闻砚瞥她一眼:“维护?我只是不想明日北城就传遍,江家新妇入门第一日就被婆母训哭的闲话。”
果然。姜晏如那点恍惚瞬间消散,咬牙道:“你放心,我就算哭,也绝不会在你们江家人面前哭!”
“是吗?”江闻砚停下脚步,忽然转身面对她,阳光透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着她,语气有些奇异,“我记得,某人在春风楼后巷,可是差点哭出来。”
春风楼!
姜晏如瞳孔微缩,那段她几乎要遗忘的、堪称荒谬的往事,猝不及防被提及。
那是去年上元灯节后不久,她听闻江闻砚又逃了学堂的课,不知去向。鬼使神差地,她换了身男装,偷偷跟了出去。竟一路跟他到了城南最有名的风雅之地——春风楼外。
只见江闻砚被拦在楼外,与那龟公说着什么,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焦灼与坚持。她躲在巷口,心中诧异又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他这般急切,是为了见谁?
踌躇间,江闻砚似有所觉,忽然转头看向她的方向。她吓了一跳,转身想跑,却已被他大步流星地追上一把拉住手腕。
“姜……”他看清她男装扮相,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某种复杂的情绪,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路过!”姜晏如挣了挣,没挣开,只好昂着头,摆出惯有的气势,“江闻砚,你逃课来这种地方,我告诉先生去!”
江闻砚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狠劲儿和……孤注一掷?“好啊,你去告。不过在那之前,”他凑近她,压低了声音,气息灼热,“帮我个忙。带我进去,我要见萱萱姑娘。”
“你!”姜晏如又惊又怒,“你竟真为了一个……”
“你不是自称‘楚小公子’,在这片很熟么?”江闻砚打断她,语气带着诱哄和威胁,“帮我这次,下次城东点心铺的新品,我绝不再跟你抢。否则……我就告诉姜伯父,你女扮男装混迹市井,还跟踪我。”
姜晏如气得眼前发黑,看着他势在必得的眼神,知道这浑蛋真干得出来。权衡再三,在“被父亲责罚”和“帮竹马见红颜”之间,她咬着牙,选择了后者。
她确实用“楚小公子”的名头混过一段时间市井,认得几个三教九流的人。硬着头皮,她找到了一个相熟的、在春风楼做些杂事的婆子,塞了银子,编了个“带远房表兄见世面”的理由,竟真的把江闻砚带了进去,还如愿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萱萱姑娘——一个抱着琵琶,眉眼清冷柔弱的少女。
她远远看着江闻砚与那萱萱低声交谈,少女偶尔抬眼看他,目光盈盈。那一刻,姜晏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酸涩难言。她转身就走,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春风楼,在昏黄的后巷里,扶着墙,眼眶发热,却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想起来了吗?”江闻砚的声音将她从难堪的回忆中拉回,他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眼神幽深,“姜大小姐亲自牵线搭桥,让我得见佳人。这份‘恩情’,我可一直记着。”
姜晏如指甲掐进掌心,昂起头,不让声音泄露一丝颤抖:“是啊,我帮你见了你的红颜知己,你该谢我才是。怎么,如今娶了我,觉得对不起她了?那你当时何必答应这桩婚事?还是说,”她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江三公子觉得,坐享齐人之福,才是人生乐事?”
江闻砚脸色蓦地沉了下去,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或疏离的桃花眼里,翻涌起她看不懂的怒意和……伤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发慌。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晏如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方才强撑的气势瞬间垮塌,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春日暖阳都照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