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茜纱窗棂,唤醒了沉睡的院落。姜晏如醒来时,身侧早已空无一人,被褥冰凉。她怔了怔,随即撇撇嘴,唤了陪嫁丫鬟青黛进来梳洗。
“小姐,不,少夫人,”青黛一边为她绾发,一边小声道,“姑爷天未亮就去书房了,说是处理些事务,让您醒了自行用早膳,巳时初再去夫人院里敬茶。”
姜晏如看着镜中眉眼间犹带倦意的自己,冷哼一声:“他倒是会躲清静。”心里那点因昨夜最后片刻诡异平静而生出的微妙感觉,也烟消云散。
用过早膳,时辰尚早。姜晏如坐在窗下,看着庭院中初绽的玉兰,思绪不由飘远。她与江闻砚,确确实实是青梅竹马,北城里一同长大的。只是这“青梅竹马”的情分,更像是“狐朋狗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冤家对头”。
北城有四大家族,姜、江、温、陈,彼此联姻,盘根错节。姜家祖上曾极显赫,但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子弟平庸,渐露颓势。江家则如日中天,江闻砚的父亲官运亨通,长兄在军中亦有建树。这场联姻,是姜家高攀,是江家稳踞北城所需,更是两家老一辈早有的默契。
只是这份默契,落在她和江闻砚身上,就成了别扭。
记忆中,江闻砚似乎从小就喜欢与她作对。学堂里,先生夸她字好,他次日就交上一篇更工整策论;她课间与女伴踢毽子,他总能“不小心”把毽子踢到院墙外;她爱吃的城东点心铺新品,他总能先一步买光,然后在她面前慢悠悠地品尝。
更可气的是,他明明有一张招蜂引蝶的脸,偏偏性子风流不羁,引得北城不少姑娘倾心,礼物情笺收个不停。而他呢?转手就把那些精巧的香囊、绣帕,甚至珍贵的笔墨砚台,一股脑塞给她。
“给你了。”他总是摇着一把折扇,笑得漫不经心,“她们送来,我不收显得不近人情,收了又无处安置。你素来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拿去玩吧,也算不辜负美人心意。”
她那时年纪小,虽觉不妥,但那些点心、玩具确实诱人,便也半推半就地收了。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了他这种“转赠”,甚至隐隐觉得,有他在前头“招摇”,自己倒是白得了不少好处。
直到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拦住又要去赴某家小姐诗会邀约的他,问道:“江闻砚,你既不喜欢她们,为何还要收她们礼物,赴她们约?平白惹人误会。”
彼时少年身量已初显挺拔,站在海棠树下,闻言侧头看她,桃花眼里光影流动,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用扇子轻敲她额头,笑道:“姜晏如,你管得倒宽。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有何不可?”
说罢,他便施施然走了,留她一人对着满地落花生闷气。现在想来,他那话,他那眼神,似乎都别有深意,只是她从未深究。
“少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夫人院里了。”青黛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姜晏如回过神来,看着镜中已梳好妇人发髻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无论过往如何,如今她已是江家妇,这第一步,总要迈出去。
只是她没想到,刚走出房门,就在回廊下遇到了似乎“恰好”路过的江闻砚。他已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更衬得人如玉树,只是那神情,依旧疏淡。
“醒了?”他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误了敬茶的时辰,让我母亲好等。”
姜晏如刚压下的火气又蹭地上来:“若不是某人昨夜扰人清梦,我何至于此?”
江闻砚似笑非笑:“我如何扰你了?扯你被子了?还是……”他故意顿了顿,靠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梦话,让你听见了?”
他气息拂过耳畔,姜晏如耳根一热,慌忙后退,瞪他一眼:“不可理喻!”说完,提着裙摆,快步朝主院方向走去。
江闻砚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平静,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