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锦绣一片朦胧的暖色。姜晏如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头顶的赤金鸳鸯盖头沉甸甸的,压得她脖颈有些酸。耳边是前院隐约传来的喧闹渐歇,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
房门被推开,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了她面前。
盖头被一杆乌木镶玉的喜秤挑开,光线涌入,姜晏如下意识地抬眸,对上了一双深邃的桃花眼。江闻砚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竹,面容在烛光下俊美得近乎锋利,只是那眼中,没有半分新婚应有的喜悦,反而浮着一层她熟悉的、令人气闷的疏离与审视。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透着十足的嘲讽:“姜晏如,我怎么就……娶了你?”
一句话,像冰水浇头,瞬间激起了姜晏如压了一整天的火气。她猛地一拍身下的紫檀木床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直接站了起来,仰着头瞪他:“江闻砚,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愿意嫁你?若不是两家长辈的意思,你现在就该在春风楼抱着你的萱萱姑娘吟诗作对,而不是在这里对着我摆脸色!”
她动作太大,头上珠翠叮当作响,衬得一张明艳脸庞因怒气而更添鲜活。
江闻砚似乎被她这反应取悦了,慢条斯理地将喜秤放到一旁桌上,拿起合卺酒,自己先饮了一杯,才将另一杯递向她,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哦?你还记得萱萱?她确实知书达理,温柔解意,比某些动不动就拍桌子瞪眼的人,强了不止一点。”
“你!”姜晏如气得胸口起伏,一把夺过那杯酒,却不喝,只冷笑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写休书也来得及!我这就回去禀明父亲,这婚,退了!”
她作势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扣住。江闻砚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小。
“退婚?”他挑眉,将她轻轻一拉,两人距离蓦地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着酒意扑面而来,“姜大小姐,合卺酒未饮,礼未成,你就想走?你们姜家如今……担得起‘悔婚’二字带来的后果么?”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破了姜晏如强撑的气囊。姜家势微,需要江家提携,这场联姻的本质,她何尝不知。只是被这人如此直白地点破,难堪之余,更多的是心灰意冷的愤怒。
她挣开他的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她眼眶微热。她把杯子重重搁回桌上,背对着他:“酒喝了,礼成了。江三公子,请自便吧。”
江闻砚看着她绷直的纤细背影,眸色深了深,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幽暗。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屏风后,自行换了寝衣。
红烛静静燃烧。
姜晏如僵着身子,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直到感觉到床榻另一侧微微下沉。他竟真的上来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躺下,各自盖着一床锦被。喜床宽大,中间再躺一个人也绰绰有余。满室寂静,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更漏。
姜晏如盯着帐顶鸳鸯戏水的绣纹,毫无睡意。白日里的繁琐礼仪,家族的殷切期望,还有身侧这人冰冷的言语,交织在一起,堵在心头,闷得发慌。她忍不住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外侧。
“睡不着?”江闻砚的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刚躺下的慵懒,听不出情绪。
姜晏如不想理他,闭紧了眼。
谁知下一刻,她那床被子忽然被轻轻扯动了一下。她惊得睁开眼,回头瞪他:“江闻砚,你干什么?”
只见江闻砚不知何时侧过了身,一手支着头,一手正捏着她被角,烛光在他眼底跳跃,竟有几分戏谑:“看看你是不是气得在偷偷骂我。”
“无聊!”姜晏如用力拽回被子,把自己裹紧,彻底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他。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随即,他也翻了个身。
红烛泪尽,光线暗了下去。姜晏如在黑暗中睁着眼,鼻尖萦绕着陌生的、属于他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陈旧纸墨与干涸花汁混合的奇怪味道,不知从房间哪个角落飘来。她忽地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好像送过他一样东西,粗糙,笨拙,带着类似的味道……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深深的疲惫和委屈淹没。她闭上眼,不再去想。
而另一侧,江闻砚在黑暗中,无声地望向她蜷缩的背影,手指在身侧,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