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山在柳州府衙后宅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期间，柳州城名医汇聚，用尽上好药材，知府周文正更是亲自督办，不惜代价。一方面是对陈铁山舍身救城的感激与敬重，另一方面，也是存了结交这位身怀异术的“奇人”的心思。 三天后，陈铁山悠悠醒转。失血过多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左手腕包裹着厚厚的纱布，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但他能感觉到，体内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伏魔铃静静躺在枕边，与他之间那种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更加清晰深刻了，甚至铃身细微的纹路都仿佛印在了脑海里。 周文正闻讯立刻赶来，言辞恳切，感激涕零，并奉上厚礼，言明欲上表朝廷为其请功，更希望他能留在柳州，担任“镇疫法师”之类的虚职，享尽荣华。 陈铁山婉拒了所有封赏与挽留。他只收下了一些实用的干粮、盐巴、替换衣物、少量金银盘缠，以及周文正帮忙搜集到的、关于南疆风土人情和“巫傩”传说的一些零星记载和模糊地图。 “先生执意南行，可是为了根除那邪魔后患？”周文正试探着问。 陈铁山只是淡淡点头：“未尽之事，不得不为。” 见他心意已决，周文正也不再强留，只是命人备好车马，并修书几封，给沿途州府的故旧，请他们对陈铁山予以关照。 又休养了十日，待手腕伤口结痂，体力恢复六七成，陈铁山便告辞上路。他没有带走那些追随他出山的义和拳残部，那些人早已被安排进柳州团练，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临行前，他只对其中几个最信得过、口风最紧的，低声嘱咐了几句关于防范疫气复燃的要点。 这一次，他是真正的孤身上路。腰间伏魔铃，怀中香囊碎片与半枚玉佩，以及柳月娘残魂最后指引的方向——南方，更深的山里，宝儿根本尸身的可能所在，以及更缥缈的南疆巫傩线索。 柳州一战，他名动桂中，“铁铃先生”的称号不胫而走，甚至有说书人开始编演“铁铃血战瘟魔”的故事。但陈铁山刻意避开大路城镇，专走偏僻山道，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按照月娘残魂的指引和玄苦碎片信息中关于“地脉怨气凝结”的推断，他一路向南，深入苗疆、侗乡交错的十万大山。这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道路崎岖难行，与中原风俗迥异。语言不通，习俗古怪，村寨往往排外。 陈铁山靠着猎户的生存本能、伏魔铃对异常气息的感知，以及偶尔用铃声展示一点“驱瘴辟邪”的小手段（谨慎使用，避免被当作妖人），艰难地前行。他寻找着地气阴寒、怨念沉积的特殊地点，同时向遇到的、略通汉话的山民、行商打听关于“古老婴孩葬地”、“不腐尸身”以及“傩面”、“换魂”之类的传说。 过程漫长而充满挫折。他遭遇过毒虫猛兽，中过瘴气，被警惕的山民驱赶过，也得到过好心猎户或巫医的零星帮助。他脸上的风霜之色更重，身形更加精悍，唯独那双眼睛，在经历了生死、离别、血战与漫长的孤独追寻后，愈发深邃沉静，仿佛能看透迷雾。 足足用了半年时间，辗转数千里，历经无数艰险，陈铁山终于在大山深处，一个被称为“鬼哭坳”的绝险之地，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位于悬崖中部的天然洞穴，入口被藤蔓和毒瘴掩盖，若非伏魔铃对同源怨气的强烈感应，根本无从发现。洞内阴寒刺骨，中央有一口天然形成的寒潭，潭水漆黑如墨，散发着浓郁的死气与怨念。而在寒潭中央一块突出的黑色石台上，赫然摆放着一具小小的、青黑色的婴孩尸身！ 正是宝儿那具被魔童带走“根本”、又经地脉阴寒与残余怨气滋养的尸身！它比在宗庙挖出时更加“完整”，甚至隐隐有一种玉石般的质感，但通体缠绕着实质般的黑气，心口插着的半截银簪（月娘的那支）已经完全发黑，与尸身几乎融为一体。尸身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角染血的衣料。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是一切瘟疫与怨恨的终极源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邪异与不祥。 陈铁山站在寒潭边，望着那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小小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没有流泪，只是缓缓跪了下来，对着寒潭中的尸身，重重磕了三个头。 “宝儿，爹来了。这次，真的带你回家。” 他取出伏魔铃，没有立刻动手。他知道，强行毁去这尸身，或许能极大削弱可能残存的魔童怨念（柳州击溃的未必是全部），但宝儿那可能被污染囚禁的魂魄，也将随之彻底湮灭，月娘最后的期盼将成空。玄苦大师和月娘残魂指引的“南疆巫傩换命”，是唯一的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用伏魔铃布下一个小型封印结界，暂时隔绝尸身与外界地脉怨气的联系，防止其产生异变或召唤残留魔念。然后，他仔细记下此地特征，留下标记，毅然转身离开。 接下来，是寻找巫傩传承。这比找尸身更难。巫傩之术，在南疆某些古老部族中隐秘流传，被视为与鬼神沟通、驱邪治病、甚至涉及生死魂魄的至高秘法，绝不外传，且传承者往往行踪诡秘，避世而居。 陈铁山又花了近三个月时间，靠着零星线索、伏魔铃对特殊灵性波动的感应，以及无数次碰壁和尝试，终于在滇桂交界处一片被当地人称为“迷雾岭”的原始森林深处，找到了一处几乎与世隔绝的古老村寨。 寨子依山而建，吊脚楼古朴，村民衣着奇特，脸上大多有着神秘的纹面或刺青。他们对外来者极其警惕。陈铁山在寨外徘徊数日，最终，在一次寨中有人突发“恶疾”（实为阴邪附体）时，他果断出手，以伏魔铃驱散了那纠缠的邪灵，救下了患者。 这一举动，赢得了寨老和部分村民的初步信任。经过复杂而漫长的沟通（通过一个曾外出闯荡、略懂汉话的年轻人翻译），陈铁山终于得以拜见寨中那位年逾古稀、被称为“傩公”的大巫。 傩公住在寨子最高处一座独立的竹楼里，屋内供奉着各式各样、造型古朴诡异、充满蛮荒气息的木雕傩面。老人瘦小干枯，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得如同孩童，仿佛能洞彻人心。他看了陈铁山很久，又仔细打量了他腰间的伏魔铃，以及他取出示意的、宝儿尸身所在地的阴土样本和香囊碎片。 “中原的佛铃，苗山的怨童，慈母的发，痴父的血……”傩公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奇特的韵律，“纠缠太深，因果太重。你要的‘换魂傩面’之术，乃我族禁传之秘，涉及剥离魂魄、导引怨气、重塑灵基，凶险万分，施术者需承担反噬，代价巨大。” “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受。”陈铁山语气平静，眼神却坚定如铁。 傩公凝视着他，缓缓道：“第一，需你自身半条性命为引，构筑魂桥。第二，需你承受剥离怨气时的噬心之痛，保持灵台不灭。第三，若成功，宝儿纯净魂魄可往生，但你体内将永久留下部分无法驱除的怨气烙印，需以特定傩面封印镇压，且从此与伏魔铃绑定更深，需承其使命，巡游天下，镇疫除瘴，孤独终老，不得安宁。此代价，你可能接受？” 陈铁山没有丝毫犹豫，俯身下拜：“陈铁山，甘愿承受。” 傩公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痴儿……也罢。准备吧。需等到下一个月圆之夜，天地阴气最盛亦将转阳之时，方可施术。期间，你需斋戒沐浴，熟悉我传授的傩步与祷词，并亲手雕刻一副承载怨气的‘镇魂傩面’。” 接下来的日子，陈铁山留在寨中，跟随傩公学习简单的傩仪步伐和古老晦涩的祷词。他亲手选用寨后一棵雷击过却未死的阴沉木，依照傩公的指导，怀着无比虔诚与凝重的心，一刀一刀，雕刻一副狰狞中带着悲悯、怒目却含泪光的傩面。每一刀，都仿佛刻在他的心上。 月圆之夜，很快到来。 仪式在寨后一处古老的、布满图腾石刻的祭坛举行。除了傩公和陈铁山，只有几位寨中最年长的长老在场护法。 宝儿那具青黑色的尸身，已被陈铁山冒险从鬼哭坳寒潭中取出，置于祭坛中央，以七盏尸油灯环绕。香囊碎片与半枚玉佩放在尸身心口。陈铁山亲手雕刻的“镇魂傩面”悬于尸身上方。伏魔铃置于陈铁山身前。 陈铁山赤裸上身，傩公用特制的、混合了草药、矿石粉和朱砂的颜料，在他身上绘制繁复的傩纹。然后，傩公戴上最古老的主祭傩面，开始围绕祭坛，跳起诡异而充满力量的傩舞，口中吟唱着远古的歌谣。 随着仪式进行，祭坛四周阴风骤起，月光似乎都变得惨白。宝儿尸身上黑气剧烈翻腾，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哭嚎、诅咒。伏魔铃自发震动，发出清音与之对抗。 “时候到了！”傩公一声厉喝。 陈铁山盘坐于尸身之前，拿起傩公递过的一把骨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右手腕动脉处，各划开一道深口！滚烫的鲜血如同两道溪流，注入身前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刻画着符文的石碗之中。 鲜血迅速注满石碗，陈铁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气息微弱。但他强撑着，按照傩公指引，双手蘸满自己的鲜血，凌空画出两个复杂的血色傩文，一个印向宝儿尸身额头，一个印向自己眉心！ “以血为桥，以魂为引！怨秽归面，灵明还真！开！” 傩公将陈铁山雕刻的那副“镇魂傩面”，猛地扣在宝儿尸身脸上！同时，陈铁山双手握住伏魔铃，将最后的精神力与生命本源，疯狂灌入！ “铃——！！！” 伏魔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单纯的金或红，而是一种混沌初开般的清光，笼罩整个祭坛！ 宝儿尸身剧烈震颤，脸上傩面发出凄厉嗡鸣，无数浓黑如墨、充满无尽痛苦的怨气，如同被抽出骨髓般，从尸身七窍、从心口银簪处，被强行剥离、抽出，疯狂涌向那副傩面！傩面仿佛无底深渊，贪婪地吞噬着这些千年积怨与瘟疫本源。 与此同时，一点极其微弱、却纯净柔和的乳白色光点，从尸身眉心被陈铁山血印牵引而出，飘飘荡荡，升到半空。光点渐渐化成一个模糊的、安详沉睡的婴孩虚影——那是宝儿被怨气污染、囚禁了不知多久的、最后一点纯净本魂！ 剥离怨气的痛苦，同样作用在陈铁山身上。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寸寸撕裂，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痛苦的哭嚎、冰冷的憎恨冲刷着他的意识，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他咬碎钢牙，七窍渗出黑血，但双手死死握住伏魔铃，凭借着一股“救赎宝儿”的执念和伏魔铃中玄苦残留的守护意志，硬生生扛住了这灵魂层面的酷刑，保持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怨气剥离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当最后一丝黑气没入傩面，宝儿的尸身瞬间失去所有邪异光泽，变成一具普通的、迅速开始腐坏的小小骸骨。那副“镇魂傩面”则变得漆黑如墨，沉重无比，自行飞起，落在陈铁山面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但已被彻底封印。 半空中，宝儿那纯净的婴魂虚影，变得清晰了一些，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澈懵懂，先是看了看下方迅速腐坏的尸身，又看向了浑身浴血、气息奄奄却依旧努力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的陈铁山。 婴魂的小嘴动了动，一个微弱却清晰无比、充满了依赖与孺慕之情的音节，轻轻响在陈铁山和傩公的心间： “爹……” 只此一声，陈铁山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值了，一切都值了！ 就在这时，祭坛上空，月光凝聚，柳月娘那早已淡薄到极致的残魂，最后一次显现。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完整，脸上带着无比温柔、解脱与幸福的笑容。她飘然而下，轻轻抱起了空中宝儿的纯净魂体。 宝儿也似乎认出了母亲，发出欢喜的咿呀声，伸出小手虚抱。 柳月娘抱着宝儿，看向陈铁山，眼中千言万语，最终化作深深一瞥，无尽爱恋、感激、不舍与祝福，尽在其中。 然后，母子二人的魂体，相依相偎，在清亮的月光中，渐渐变得透明，化作无数柔和的光点，袅袅升空，最终消散于天地之间，往生极乐而去。 纠缠两代、跨越生死的孽缘与悲剧，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最彻底的救赎与解脱。 几乎同时，陈铁山手中的伏魔铃微微一震，一点微弱的、金色的光点从中飘出，化作玄苦大师淡淡的虚影。老僧面容安详，再无半分痛苦与暴戾，对着陈铁山单手竖掌，微微一礼，口唇微动，虽无声，但陈铁山明白那意思：“多谢……珍重……” 礼毕，玄苦的残灵也化作金光，彻底消散，得以解脱。 祭坛上，只剩下力竭倒地、生命之火如同风中之烛的陈铁山，一副漆黑沉重的镇魂傩面，一枚光芒内敛的伏魔铃，以及迅速腐坏的婴孩骸骨。 傩公取下主祭面具，苍老的脸上也带着疲惫与感慨。他上前，将几颗保命的药丸塞入陈铁山口中，又以巫术为其暂时稳住心脉。 “你成功了，孩子。”傩公叹息，“但也付出了代价。从今往后，你便是这镇魂傩面的主人，也是伏魔铃新一代的执掌者。你体内残留的怨气烙印与铃铛绑定，需时时以铃音调和，以傩面镇封。你的使命，便是带着它们，行走天下，去平息那些因怨气、疫病而生的灾厄。这条路，孤独漫长，永无尽头。你可后悔？” 陈铁山在药力作用下，勉强恢复了一丝气力。他艰难地撑起身，先是对着宝儿腐坏的遗骸和柳月娘消失的方向，再次磕头。然后，他捡起那副冰冷沉重的漆黑傩面，又握住了温热的伏魔铃。 他脸上血泪未干，却露出一个平静而释然的笑容。 “不悔。” 他仔细收敛了宝儿的骨殖，与月娘的遗物香囊碎片、半枚玉佩一起，贴身收藏。然后，在傩公和寨老复杂的目光中，他将那副镇压着千年瘟疫怨气的漆黑傩面，缓缓戴在了脸上。 傩面遮颜，掩去了他所有表情，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却蕴藏着坚定力量的眼睛。 他背起伏魔铃，对着傩公和寨老躬身一礼，然后转身，跛着腿，却步伐沉稳地，走下了祭坛，走出了村寨，走向了远处苍茫的、依旧被淡淡瘴气与未知危险笼罩的群山与荒野。 晨光熹微，照亮他孤独前行的背影。腰间的铜铃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山林之间。 铃响处，瘟瘴退避。 傩面下，慈悲与坚毅永存。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猎户陈铁山，多了一位行走在灾厄边缘、执铃戴傩、镇疫守土的—— 摄毒行者。

（番外·柳州志异，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