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府城布防，正邪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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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虽未紧闭，但盘查极严。守门兵丁个个面带惊惶，用浸湿的布巾捂着口鼻，对入城者反复查验，稍有咳嗽发热迹象便厉声喝止。城墙上贴着崭新的告示，言近有“时疫”流行，劝导百姓注意清洁，少聚众，若有疑似病患需立即上报官府隔离云云，落款是柳州知府衙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阴冷与草药混合的怪味。陈铁山腰间伏魔铃的轻微震颤和心底的不安，都告诉他——魔童，或者其散布的瘟疫，已经先他一步，渗透进了这座府城。
他让队伍在城外一处破败的山神庙暂时安顿，自己则带着伏魔铃和玄苦留下的身份文牒（那是一个游方僧人的度牒，或许有用），准备入城一探。
入城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守门兵丁见他虽然跛腿、衣衫陈旧，但目光清明，气度沉凝，不似流民，又有“僧牒”（玄苦的度牒起了作用，上面有官方印记），简单盘问后便放行了，只嘱咐莫要去城西“病坊”附近。
柳州城内，街市冷清了许多。许多店铺半掩着门，行人步履匆匆，面带忧色。偶有马车拉着用草席盖着的物事飞快驶过，空气中留下一丝更难闻的气味。人们交谈的声音都压低着，充斥着“瘟鬼”、“邪病”、“城西又死了几十个”之类的窃窃私语。
陈铁山循着伏魔铃的感应和空气中疫气的浓度，一路向城西而去。越靠近城西，街面越发冷寂，巡逻的衙役和兵丁也多了起来，个个如临大敌。最终，他在距离官府设立的“临时病坊”还有两条街的地方被拦下。
“站住！前方疫区，严禁靠近！”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厉声喝道。
陈铁山停下脚步，望向病坊方向。那里上空凝聚着肉眼难见、但他却清晰感知到的、如同铅云般沉重的灰黑色疫气，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猩红的怨念。病坊内隐约传来断续的哀嚎和压抑的哭泣。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在那片疫气云团的深处，他感应到了一股隐晦但强大的、充满饥渴与恶意的窥视——魔童，或者其重要的分身，很可能就潜伏在病坊之中，将其作为滋养和扩散的温床！
“差爷，”陈铁山收回目光，对那班头拱手，声音平静，“在下略通驱疫禳灾之术，或有办法遏制此疫蔓延，可否引见知府大人？”
班头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跛足布衣，年纪不大，嗤笑一声：“驱疫？就你？多少郎中都束手无策，你个跛子懂什么？快走快走，别在这里妖言惑众！”说着就要驱赶。
陈铁山知道空口无凭。他不再多言，后退几步，解下腰间伏魔铃。他没有摇动，只是将铃身靠近地面——那里因为靠近疫区，空气中飘散着极其微量的、普通人无法察觉的疫气灰烬。
他指尖在旧伤处一按，挤出米粒大的一点血珠，轻轻抹在铃身一个符文上，然后心中默念“显化”。
伏魔铃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铃口对着的地面上方，空气骤然扭曲，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翻滚蠕动、呈现污浊灰黑色的“气团”被强行从无形中逼出显形！气团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痛苦的面孔在挣扎，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寒与绝望气息。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班头和旁边的几个衙役吓得连退数步，脸色煞白，手中的刀枪都差点拿不稳。他们看不见疫气本质，但这凭空出现的、一看就邪门无比的灰黑气团，足以打破他们的认知。
陈铁山用一张普通的黄纸（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凌空一引，那团被显化的疫气便被摄入纸中，黄纸瞬间变得灰暗发黑，边缘卷曲。他随手将纸团丢入旁边一个衙役提着的、用于泼洒石灰水的木桶中。
“嗤啦——”纸团入水，竟冒起一股淡淡的黑烟，木桶中的石灰水颜色都似乎浑浊了一些。
“此乃疫气之精，常人吸入些许，便会染病。”陈铁山收起铃铛，看向目瞪口呆的班头，“现在，可以带我去见知府大人了吗？迟了，这疫气笼罩全城，无人可免。”
班头回过神来，看着那还在微微冒烟的木桶，又看看神色淡然的陈铁山，咽了口唾沫，再无半分轻视，连忙躬身：“先……先生恕罪！小的有眼无珠！这就……这就为您通传！不，小的亲自带您去府衙！”
知府周文正，一个年近五旬、保养得宜的文官，此刻正焦头烂额。城西病坊已人满为患，死亡数字每日攀升，郎中医士折了好几个，汤药石效甚微。更麻烦的是，恐慌正在蔓延，已有富户开始举家外逃，商市凋敝，再这样下去，不用瘟疫，柳州城自己就先乱了。上头公文措辞日益严厉，要他“竭力防控，勿使扩散”，可他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只剩下求神拜佛。
当班头战战兢兢引着陈铁山入内，禀明来意并描述了那“显化疫气”的诡异一幕后，周文正将信将疑。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甚至身有残疾的年轻人，实在难以将其与“异人”联系起来。
“你……当真能治此疫？”周文正捋着胡须，沉声问道。
“非是医治，乃是驱除源头，净化疫气。”陈铁山直言不讳，“此疫非凡病，乃邪祟作乱。源头邪物，已潜伏于城西病坊之内。”
周文正脸色一变：“邪祟？荒唐！子不语怪力乱神！”
陈铁山不再废话，上前一步：“大人可否取一碗清水，再寻一病患近日所用之物，如汗巾、枕巾即可。”
周文正皱眉，但还是示意下人照办。很快，一碗清水和一条从病坊取来的、带着污渍和异味的汗巾送到。
陈铁山将汗巾一角浸入清水，然后取出伏魔铃，依旧用血引动铃身“净化”符文，对着水碗轻轻一摇。
“叮……”
清越铃音中，那碗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水中浮起丝丝缕缕灰黑色的絮状物，并散发出淡淡的腥臭。而那条汗巾上沾染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似乎也减弱了一丝。
周文正和堂上幕僚、衙役们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骇然色变。这已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此疫气可污染水土器物。”陈铁山指着水碗，“寻常汤药，难以根除。需以特殊之法，布阵净化，逼出源头邪物，一举铲除。”
周文正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他虽不信鬼神，但眼前事实由不得他不信。如今已是死马当活马医，任何可能都要尝试。
“先生需要本府如何配合？”周文正的态度彻底转变，语气恭敬了不少。
“第一，立刻将病坊内尚未病入膏肓者，尽可能分散安置到城内其他通风、朝阳之处，与重病者隔离，以减少疫气滋生与交叉。第二，搜集全城黑狗血、朱砂、陈年糯米、桃木、大量生石灰。第三，调拨一队可靠兵丁，听我调遣，于城西合适位置，布置法阵。第四，今夜子时之前，封锁病坊周边三条街道，严禁任何人畜靠近。”陈铁山条理清晰，语速快而坚定。
周文正听得连连点头，立刻下令全城动员，不惜一切代价满足陈铁山要求。同时，他亲自签下手令，赋予陈铁山临时调度部分衙役兵丁、征用物资的权力。
接下来的半天一夜，柳州城西陷入了一种紧张的忙碌之中。在陈铁山的指挥下，大量物资被运送到病坊附近一座地势较高、相对开阔的废弃货栈广场。兵丁们忍着恐惧，按照陈铁山用石灰粉画出的复杂图案，泼洒黑狗血混合朱砂的液体，铺设糯米，钉下桃木桩。陈铁山则亲自动手，用特制的、混合了自己鲜血的朱砂墨，在广场中央刻画下一个巨大的、糅合了伏魔铃符文与玄苦血经残意的复合阵图。
他将四只从张庄带来的、封印着疫气的陶罐，按照四方方位，埋入阵图边缘特定节点，作为“诱饵”和部分能量源。最后，他将伏魔铃悬于阵图正中央，一根临时搭建的木架之上。
子时将至，阴气最盛。废弃货栈广场周围三条街巷已被清空戒严，只有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周文正在远处一座酒楼二楼，带着幕僚和亲兵，紧张地眺望。陈铁山则独自立于阵中，闭目凝神，调整呼吸，腰间挂着那半枚玉佩，怀中香囊碎片贴身而藏。
伏魔铃无风自动，发出低微的嗡鸣，与地上阵图隐隐呼应。
“来了。”陈铁山骤然睁眼，目光如电，射向病坊方向。
只见那边浓郁的、几乎凝结成实质的灰黑色疫气云团，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起来！一股暴戾、贪婪、充满毁灭欲望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凶兽，从病坊深处冲天而起！
“吼——！！！”
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咆哮，一个高达三丈、青面獠牙、浑身缠绕黑红疫气的巨大魔影，撞破病坊的屋顶，出现在夜空之下！正是魔童本体！它比在山阳村时更加庞大、凝实，周身疫气翻涌，竟隐隐形成无数哀嚎病鬼的虚影，随其而动。赤红的双目，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货栈广场上那悬空的伏魔铃，以及铃下的陈铁山！
贪婪与憎恨，让它彻底疯狂。它嗅到了伏魔铃的气息，也嗅到了那四罐“疫气精华”的诱惑，更感受到了陈铁山这个屡次坏它好事的“虫子”的挑衅。
魔童迈开巨步，大地震颤，裹挟着遮天蔽日的疫鬼黑潮，朝着货栈广场狂奔而来！所过之处，地面留下焦黑的脚印，空气被污染，连远处的火把光芒都黯淡下去。
“启动外围防御！泼洒生石灰！点燃艾草硫磺！”陈铁山厉声下令，声音通过几个传令兵远远传开。
布置在广场外围的兵丁们强忍恐惧，将早就准备好的生石灰粉、点燃的艾草捆、硫磺包，朝着逼近的疫鬼黑潮奋力投掷、泼洒！
“嗤嗤嗤！”
生石灰遇阴气剧烈反应，艾草硫磺的阳烈之气与疫气相互消磨，虽然无法伤害魔童本体，却有效地阻滞、削弱了那些伴随而来的低级疫鬼潮，为阵法的启动争取了宝贵时间。
陈铁山不再犹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双手急速结出玄苦意念中传承的、最为复杂的“伏魔金刚印”，同时脚踏阵眼，精神力如同开闸洪水，疯狂涌入悬空的伏魔铃！
“阵起！铃镇！”
“铛——！！！”
伏魔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铃身瞬间膨胀至水缸大小，如同烈日当空！地上以血朱砂刻画的阵图同时亮起，道道金光线条与空中铃铛相连，形成一个巨大的、倒扣碗状的金色光罩，将整个货栈广场笼罩其中！
魔童此时已冲到近前，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狠狠拍在金色光罩之上！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光罩剧烈摇晃，金光与黑红疫气疯狂对冲、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陈铁山浑身剧震，喉头一甜，但硬生生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双手印诀不变，全力维持阵法与铃音。
魔童见一击未能破罩，愈发狂怒，双爪连环拍击，口中喷吐出腐蚀性极强的黑红疫气柱，疯狂冲击光罩。光罩明灭不定，边缘处甚至开始出现细微裂痕！
陈铁山知道，单凭阵法被动防御，迟早被破。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变换印诀，由“镇”转“攻”！
“万秽伏藏，铃音涤荡！咄！”
悬空的巨大伏魔铃猛地一震，不再是单纯的音波，而是射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炽烈如骄阳的金色光柱，如同神罚之剑，直刺魔童胸口！
魔童似乎识得厉害，怒吼着将招魂幡（此刻也已变大）横在身前格挡。
“轰！”
金光与幡上黑气激烈碰撞，爆开一圈混合着金黑两色的恐怖气浪，将广场边缘一些未能及时撤离的障碍物撕得粉碎。魔童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招魂幡上黑气明显淡薄了一些，发出哀鸣。
但陈铁山也绝不好受，这一击几乎抽干了他大半精神力和体内温热气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阵法光罩因为能量供给不足，顿时黯淡了许多，裂痕扩大。
魔童稳住身形，赤目中的暴怒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它看出陈铁山已是强弩之末，发出一声得意的咆哮，再次凝聚起更加恐怖的疫气，巨爪之上黑红光芒凝聚，就要发动致命一击，彻底摧毁光罩和那个可恶的铃铛、可恶的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阵法将溃、陈铁山力竭的绝境时刻，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仿佛在微微发烫的香囊碎片，又仿佛看到了月娘临终前的眼神，看到了宝儿青白的小脸。
不能败！败了，柳州城数十万百姓将成尸山血海，月娘和宝儿永无解脱之日，玄苦大师的牺牲也将毫无意义！
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力量，混合着守护的执念、赎亲的决心、以及对苍生的悲悯（或许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轰然爆发！
他猛地抽出腰间柴刀——那把他从山阳村带出、砍杀过山贼、沾染过无数污秽却也陪伴他最久的柴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左手手腕，狠狠一刀划下！
不是浅浅的割破指尖，而是深深划开了腕部血管！
滚烫的、蕴含着奇异生机与强烈意志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尽数浇洒在阵图核心、以及那悬空的伏魔铃之上！
“以我之血，唤铃之魂！荡尽瘟瘴，护此苍生！”
陈铁山嘶声呐喊，声音沙哑却穿透云霄，带着一种殉道般的惨烈与辉煌。
鲜血浸染，伏魔铃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仿佛龙吟般的惊天长鸣！铃身金光瞬间转化为炽烈的、带着血色的金红光芒，如同燃烧的恒星！整个阵图被彻底点燃，光芒冲天而起，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金红光芒蕴含着陈铁山以生命精血献祭激发的、远超平常的净化与毁灭之力，不再是防守，而是化作亿万道金红光箭，如同狂风暴雨，又如同净化世间的洪流，以伏魔铃为中心，朝着魔童以及它身后那无边的疫鬼黑潮，无差别地席卷、冲刷而去！
“不——！！！”
魔童发出惊恐万分的尖啸，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它疯狂挥舞招魂幡，喷吐疫气，试图抵挡。但在那浩浩荡荡、蕴含牺牲意志与伏魔本源的金红洪流面前，一切抵抗都显得苍白无力。
黑红疫气如雪遇沸汤般急速消融，无数疫鬼虚影在金光中哀嚎着化为青烟。魔童庞大的身躯被金红光箭洞穿出无数孔洞，黑气狂泄，它发出不甘而怨毒的惨嚎，身躯在金红光芒的持续冲刷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开始迅速崩溃、融化！
最终，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中，魔童那庞大的身躯连同那杆招魂幡，一起炸裂成漫天飞散的黑红气雾，随即被紧随其后的金红光芒彻底净化、湮灭，点滴不存！
遮天蔽日的疫鬼黑潮也随之烟消云散。
夜空重新显露，星光暗淡，但那股笼罩全城的阴冷、绝望、死亡的疫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猛然抹去，空气为之一清！
金红光芒逐渐收敛，最终全部缩回那悬空的伏魔铃中。铃铛恢复原状，从空中落下，被摇摇欲坠、面如金纸、左手手腕鲜血仍在汩汩流淌的陈铁山，用右手勉强接住。
他拄着铃铛，单膝跪地，剧烈喘息，视野开始模糊。失血过多和透支生命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但他赢了。魔童，被击溃了。柳州城的瘟疫源头，被铲除了。
远处酒楼上的周文正等人，早已被这超越想象的“神魔”之战震撼得呆若木鸡，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呼喊，连忙带人冲下酒楼，朝着广场奔来。
而在陈铁山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洁白光芒，从他怀中香囊碎片处飘出，在他眼前幻化成柳月娘那淡薄而温柔的残影。
她的虚影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些，眼中含着泪，也含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她伸出手，虚虚地抚过陈铁山满是血污与汗水的脸颊，然后，指向了东南方向，更遥远的南方。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直接响在他即将沉寂的心底：
“铁山哥……辛苦了。宝儿……的本体尸身，是它的根……在南边……更深的山里……找到它……毁去……可弱其七分……剩下的……南疆巫傩……换命……救宝儿……”
声音袅袅散去，柳月娘的残影也化作点点白光，消散无踪，仿佛完成了最后的指引，终于彻底解脱。
陈铁山用尽最后力气，握紧了伏魔铃和怀中的香囊碎片，嘴角扯出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弧度，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听到远处传来周文正等人惊慌的呼喊：“快！快救铁铃先生！”
柳州府的瘟劫，因一人的舍命血战而暂告段落。
但陈铁山知道，他的路，还远远没有走完。
南方，南疆，宝儿的根本尸身，巫傩换命秘法……
月娘，宝儿，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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