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义和拳入,灾劫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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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个月,他几乎将村子每一寸土地都走遍了,不是搜寻物资——那早已搜刮殆尽——而是以伏魔铃为眼,仔细感知、记录村中疫气与残留怨念的分布、流动规律,尝试绘制出一种独特的“气脉图”。他发现,宗庙废墟仍是整个村子阴气与疫气的核心源头,丝丝缕缕的黑暗气息依旧从地底深处渗出,只是比之前淡薄了许多,仿佛被那日魔童出世时抽走了大半精华。
他也找到了几处疫气相对稀薄、甚至偶有微弱阳气(可能是以前村民埋下的镇宅之物残留)的点,作为自己日常活动和试验铃音的场所。通过不断的尝试和总结,他对伏魔铃的掌控越发精细。他现在已经可以较为轻松地以铃声驱散小范围疫气,用微弱血气引导两三个低阶疫鬼残影进行简单的移动或威慑,甚至开始尝试将铃音凝聚成束,进行更远距离的探查或干扰。精神力的消耗依然存在,但恢复速度似乎快了一些,对头痛的耐受也增强了。
他的身体在粗粝的食物和艰苦的环境下愈发精瘦,像一根绷紧的弓弦,蕴藏着力量。右腿的跛行依旧,但步伐更加稳定迅捷,那是常年适应与刻意锻炼的结果。
出山的路线也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根据疫气残留的痕迹和玄苦碎片意念中关于山川地脉的零星知识,他推断魔童大概率是朝着东南方向,也就是柳州府城所在的方位去了。那里人口稠密,对它而言,简直是“美味”的盛宴。
就在他准备收拾行囊,带上仅有的干粮、盐巴、火镰和几样简单工具,以及最重要的伏魔铃和月娘遗物,择日离开这伤心死地时,不速之客再次来临。
这次来的,声势远比上次的山贼浩大。
时值光绪二十五年夏末(1899年),外面的世界正是一片混乱。洋人、教堂、铁路,冲击着古老帝国的神经。山东、直隶等地,“义和拳”风起云涌,宣称“扶清灭洋”,设坛练拳,声势浩大,但也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一队约莫五六十人的溃兵,拖着破烂的旗帜,穿着混杂了号衣和百姓服装的杂乱衣衫,带着刀枪棍棒甚至几杆老旧的鸟铳,仓惶逃入了太行山余脉,误打误撞,来到了山阳村外。他们正是被清军击溃的一支义和拳残部,首领姓朱,名三魁。
没错,正是月前被陈铁山用疫鬼吓跑的那伙山贼的头领,朱三魁。他当日逃走后,并未远离山区,反而凭借狠辣和些许拳脚功夫,裹挟了一些流民溃兵,打起了“义和拳”的旗号,干着半匪半兵的勾当。前几日与一股清兵遭遇,吃了大亏,损失惨重,这才带着残部慌不择路,又逃回了这片让他们心悸的山区,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再次来到了山阳村。
远远望见村子的轮廓,朱三魁那只独眼里就闪过一丝惊惧。但看着身后疲惫惊恐、人心涣散的部众,再看看眼前似乎寂静无声(死寂)的村落,他咬了咬牙。
“弟兄们!前面有个村子,看着没人,咱们进去歇歇脚,找点吃的!养足精神,再跟狗日的朝廷鹰犬斗!”他鼓噪着,试图驱散部下的恐惧,也驱散自己心底的不安。他记得上次那个邪门的瘸子,但更记得那瘸子似乎只是守着那一个院子。这么大村子,总不能处处是鬼吧?说不定那瘸子已经死了。
残部闻言,稍微打起精神,跟着朱三魁,小心翼翼地靠近村子。
村口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腐烂未尽的尸骸,被野狗啃食过的痕迹,倒塌的房屋,肆意生长的荒草……一片末日般的景象。浓烈的尸臭扑面而来,不少拳民当场呕吐起来。
“朱……朱师兄,这村子……真遭了大瘟啊!”一个面黄肌瘦的拳民颤声道。
朱三魁心里也发毛,但脸上强作镇定:“怕什么!咱们练了神拳,有祖师爷保佑,百邪不侵!找那些看着干净点的房子,快点找吃的!”
队伍分散开来,但这次没人敢再像上次那样肆无忌惮地乱闯了,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明显有尸骸的地方。恐惧在无声蔓延。
陈铁山在自己院中,早已通过伏魔铃的远距离感知,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当他“看”清领头之人竟是朱三魁时,眉头深深皱起。真是阴魂不散!而且这次人数更多,还有火器。
他悄悄潜到村中一处较高的废墟后,观察着这群溃兵。他们纪律涣散,面带饥色和惊惶,但手中的刀枪是实实在在的威胁。更麻烦的是,他们正在逐渐深入村子,有几个甚至朝着宗庙废墟的方向摸去。
陈铁山心中警铃大作。宗庙地下虽然怨气被抽走大半,但那里是疫气源头,残留的邪性最强,而且……伏魔铃当初镇压疠童、玄苦化魔,都在那里,谁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不稳定的东西?尤其是那七张吸收了玄苦佛血的镇魂符,虽然符纸已毁,但符文力量可能还有残留。普通人乱闯,极易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他试图用铃音制造一些怪响,或者显化一两个模糊鬼影,吓退他们。但这次人数太多,铃音范围有限,零星鬼影在光天化日下对成群结队、且有一定心理准备的溃兵威慑力大减,反而可能激怒他们,引来更仔细的搜索。
果然,几个靠近宗庙的拳民,虽然被突然出现的阴风怪响吓了一跳,但仗着人多,又见没什么实质伤害,好奇心反而被勾了起来。
“朱师兄!这边有座破庙,看着挺邪性,刚才好像有动静!”
朱三魁闻声赶来,看着坍塌大半、却仍透着阴森之气的宗庙,独眼闪烁。他想起上次那瘸子似乎就是从这方向出现的。莫非,这庙里有什么古怪?或者……有什么宝贝?
贪婪压过了恐惧。
“进去看看!小心点!”他一挥手,带着十几个胆大的拳民,踏入了宗庙废墟。
陈铁山暗叫不好,立刻从藏身处现身,快步朝宗庙赶去,同时摇动伏魔铃,发出急促的警示音波,试图干扰。
但已经晚了。
朱三魁等人踏入废墟中心,很快发现了当初玄苦布阵、陈铁山挖尸的痕迹,以及地面上那些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能看出奇异纹路的血迹(玄苦的血经残留)。更显眼的,是地上散落着的几片特殊材质的、绘制着金色符文的碎纸——那是镇魂符彻底失效后残留的一点边角。
“这是什么玩意儿?”一个拳民捡起一片碎符纸,好奇地打量着。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符纸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碎符纸上残留的、微不可查的一丝佛力与怨气相冲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嗤——!”
碎纸化为飞灰。
同时,整个宗庙废墟地面,那些早已暗淡的、属于玄苦血经的纹路,以及地下深处那被强行切断、却并未完全消散的怨气连接点,像是被投入火星的油库,猛地被引动!
一股比之前魔童出世时稍弱,但依旧恐怖的黑红色气柱,混合着浓郁的、如有实质的疫气,从宗庙地下轰然爆发!
气柱冲天而起,直接将宗庙残存的屋顶彻底掀飞!朱三魁和那十几个拳民首当其冲,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黑红气柱吞没。气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嘶嚎的婴孩面孔一闪而逝。
距离稍远的其他拳民被气浪掀翻在地,骇然看到,那黑红气柱中,一个巨大的、青面獠牙的轮廓正在迅速凝聚、膨胀——正是魔童!它竟然没有远离,或者说,它的一部分本源或后手,就一直潜伏在这怨气源头之下,借助地脉和残留禁制休养生息,此刻被彻底惊醒、释放!
“吼——!!!”
比上次更加狂暴、充满饥饿与怒火的咆哮震荡四野!新生的魔童(或者说,是其一部分核心与大量新吸收的怨气)彻底显形,它似乎比上次更加凝实,气息更加混乱暴戾,目光瞬间锁定了废墟外那些鲜活的、充满恐惧的生命。
它巨口一张,一股浓稠如墨的黑红疫气如同匹练般卷出,瞬间将最近处的七八个拳民笼罩。那些人连挣扎都没有,全身精气如同被抽干,皮肤瞬间干瘪发黑,直挺挺倒地,化作了新的疫尸。
“妖怪!快跑啊!!”
剩余的拳民魂飞魄散,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朝着村外亡命奔逃。
魔童岂会放过送到嘴边的血食?它迈开巨大的步伐,就要追击、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尖锐高亢、带着凛然血光的铃音,如同裂帛之音,狠狠撞在魔童追出的路径上!
陈铁山赶到了!
他站在宗庙废墟的入口,脸色因急速奔跑和精神紧绷而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他左手持铃,右手鲜血淋漓——为了瞬间爆发出最强铃音,他直接用柴刀在掌心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热血几乎浸透了小半个铃身。
血光混合着强烈的驱邪镇魔意蕴的铃音,在魔童身前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音波屏障。魔童撞在上面,发出“砰”的闷响,身形微微一滞,赤红的双目猛地转向陈铁山,眼中充满了被屡次打扰的暴怒,以及……一丝熟悉的、源于宝儿尸身和玄苦记忆的憎恶与忌惮。
“不想死,就听我号令!”陈铁山不去看魔童,而是朝着那些瘫软在地、几乎绝望的幸存拳民厉声吼道,“聚到我身后!快!”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奇异的说服力,尤其是在这妖魔横行、生死一线的时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残存的二十来个拳民连滚爬爬地聚集到陈铁山身后狭窄的区域。
陈铁山将染血的伏魔铃往地上一顿,铃口朝外,心中观想玄苦意念中一个残缺的“固守”阵法,结合自身鲜血与铃铛本源,口中暴喝:“禁!”
伏魔铃血光大放,一圈暗红色的、略微透明的光罩以铃铛为中心扩散开来,堪堪将陈铁山和那二十几个拳民护在其中。光罩摇晃不稳,显然支撑得极为勉强。
魔童咆哮着,挥动巨爪狠狠拍在光罩上!
“咚!”
光罩剧烈凹陷,暗红色光芒急闪,陈铁山浑身剧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咬牙撑住,维持着铃音和血气的输出。身后的拳民们看得心惊胆战,却也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这个突然出现的、似乎能驾驭神秘铃铛的跛子,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魔童连拍数下,光罩摇摇欲坠,却始终未破。它似乎对伏魔铃的力量,尤其是混合了陈铁山血脉之力的禁制,有着本能的厌恶和些许顾忌。它停下攻击,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光罩内的陈铁山,口中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咆哮,周身疫气翻滚。
陈铁山知道这僵持不了多久。他一边勉力维持光罩,一边快速对身后惊魂未定的拳民说道:“想活命,就把你们身上所有能辟邪的东西——铜钱、桃木、甚至经书碎片——都拿出来,堆在铃铛旁边!快!”
拳民们此刻哪敢不听,纷纷翻找,还真有人掏出几枚康熙通宝、一小截桃木剑穗,甚至一本破旧的《三字经》。陈铁山也不管有用没用,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拢到伏魔铃周围。
或许是一点心理作用,或许是这些杂物中微弱的“人气”或“文明之火”对纯粹怨气略有干扰,光罩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丝。
陈铁山趁机将铃音转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震颤,不再硬抗,而是形成一种干扰与威慑,让魔童不愿轻易全力攻击。
双方陷入短暂的对峙。
魔童绕着光罩缓缓移动,似乎在寻找破绽,又像是在衡量得失。最终,它似乎觉得为这点血食与这难缠的铃铛和其主人继续耗下去不值,也可能是感应到了更远处、更大量鲜活生命的吸引(柳州府方向),它对着光罩内的陈铁山发出一声充满警告意味的怒吼,然后猛地转身,迈开大步,撞塌几堵残墙,裹挟着滚滚黑红疫气,朝着东南方向,轰然离去。大地在它的脚步下震颤。
直到那恐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陈铁山才猛地松了口气,光罩瞬间破碎,他踉跄一步,以铃杵地,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掌心的伤口因为过度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顺着铃身滴落。
身后的拳民们劫后余生,纷纷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看向陈铁山的目光,充满了敬畏、感激,以及深深的恐惧。
陈铁山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这些幸存者,又看了看一片狼藉、魔气未散的宗庙废墟,最后望向魔童离去的方向。
山阳村的死局是破了,但一个更大、更凶险的灾劫,已被彻底释放,正扑向山外那毫无防备的人间。
而他,这个侥幸从死村中活下来、继承了伏魔铃的跛腿猎户,也被这滚滚洪流,推向了无法回头的道路。
追魔,救世,赎亲……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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