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铃音悟道,掌控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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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山成了这里唯一的活物,与遍地逐渐腐烂的尸骸、无处不在的残留疫气、以及死寂为伴。魔童那日遁走时裹挟了大部分浓雾和活跃的怨魂,使得村子上空终于重现天光,但那光也是灰蒙蒙的,照在断壁残垣和发黑的尸身上,更添凄惶。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尸臭和一种淡淡的、如同阴雨天老坟地的土腥气,那是疫气沉淀后的味道。
他回到了自己那处位于村子边缘、相对完好的破败小院。院门用找到的粗木顶死,门窗缝隙用锅底灰混合着仅存的一点朱砂仔细涂抹——这是从玄苦残留的意念碎片里翻捡出的、最简单实用的防邪法子。
食物是个问题。幸存的村民之前送来的那点粮食很快见底。陈铁山不得不冒险进入那些无人的宅院搜寻。他尽量避开尸骸所在的正屋,专找灶间和地窖。过程并不顺利,有些屋子里残留的疫气依然浓重,即使他已有防备,用布条浸水捂住口鼻,几次进出后仍感到阵阵心悸和轻微的眩晕。好在伏魔铃挂在腰间,当他感到不适时,轻轻摩挲铃身,或者极轻微地晃动一下,铃身自会发出低不可闻的清音,驱散周遭少许疫气,让他缓过劲来。
最大的敌人是孤独和绝望。夜深人静时,月娘最后的身影,宝儿青白的小脸,玄苦化魔前那狰狞与慈悲交织的面孔,还有赵有财、刘大牛等人死时的惨状,交替在脑海中浮现。寂静放大了一切声音——老鼠啃噬尸体的窸窣声,夜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声响,都变得清晰可怖。有几次,他在半梦半醒间,仿佛看到无数黑影在窗外攒动,听到低低的、充满恶意的窃笑,惊醒后浑身冷汗,紧握伏魔铃直到天明。
他知道,那不是纯粹的幻觉。村中沉淀的疫气和残存的怨念,仍在试图侵蚀他这个唯一的活人。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掌握力量,否则别说追寻魔童、解救宝儿,就是在这死村中活下去,等待他的也只有疯狂或悄无声息的死亡。
他开始有意识地研究伏魔铃。玄苦留下的意念碎片杂乱不全,多是关于铃铛本质和几个核心禁制的模糊信息,具体如何使用,还需他自己摸索。
他发现,铃铛对不同的摇动方式、力度、甚至他注入的意念(或者说是“精神”),反应截然不同。
轻缓地、有节奏地摇动,铃声清越悠长,能宁心安神,驱散小范围内的疫气与低级的、无意识的怨念残影。这让他找到了相对安全的休息方法。
急促地、用力地摇动,铃声变得尖锐具有穿透力,能震慑甚至短暂击退那些稍具形态的怨魂,就像他之前击伤魔童手掌那样。但这种方式极其耗费精神,几次尝试后他便头痛欲裂,需要休息很久。
而当他将自己的血液——哪怕是极细微的伤口渗出的血珠——涂抹在铃身特定纹路上,再摇动时,铃声会产生某种质变。声音似乎具备了某种“指向性”和“强制性”。他曾尝试对一只徘徊在院外、似乎比其他残魂稍显“机灵”些的病鬼虚影如此施为,那虚影在沾染了血光的铃音中剧烈颤抖,竟真的随着他意念的指引,浑浑噩噩地向前移动了几步,虽然很快又挣脱开,但足以让陈铁山看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他还能“听”到铃音在空气中荡开的涟漪,感知到疫气与怨念的浓度分布。这让他能提前避开危险区域,更有效率地搜寻物资。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铁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死村中艰难求生,同时与腰间的铜铃进行着沉默而深入的交流。他的脸色因营养不良和长期精神紧张而愈发憔悴,眼神却日益锐利沉静,那份猎户独有的、对环境和猎物(如今是疫鬼与怨念)的敏锐直觉,在与伏魔铃的磨合中,被提升到了新的层次。他甚至开始尝试结合铃音感知与山林追踪的经验,在脑海中勾勒村中疫气流动的“脉络”,揣测魔童可能离去的方向。
右腿的旧伤在阴湿环境和过度劳累下时常作痛,他找到李仁心家尚未被完全破坏的药柜,翻出些祛湿止痛的草药勉强应付。每次熬药时,看着跳动的灶火,他都会想起月娘,想起她偷偷给他送来的、熬得浓浓的姜汤。心口的钝痛,比腿伤更甚。
这天午后,他正在院中小心擦拭伏魔铃,研究铃身内壁几个极其细微的、似乎与“禁锢”、“收纳”有关的符文,忽然,院墙外传来一阵喧哗的人声和马蹄声!
死寂被猛然打破。
陈铁山立刻警醒,抓起铃铛和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约莫二十来个衣衫杂乱、手持大刀棍棒、面有凶悍之色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闯入村子。他们骑着的几匹马也是瘦骨嶙峋,马背上驮着些鼓鼓囊囊的包裹。看打扮,绝非官兵,也不像普通流民,倒像是……山贼流寇。
“妈的,这什么鬼地方?臭死了!”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壮汉,用布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骂道,“不是说山阳村还算富庶吗?怎么跟个乱葬岗似的?”
“朱三哥,你看,好多房子都空着,门开着,怕不是遭了瘟,人都死绝了吧?”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
独眼龙朱三魁,也就是这群山贼的头领,闻言皱了皱眉,但眼中贪婪之色更甚:“死绝了更好!省得动手!赶紧的,分散找找,看有什么值钱东西!粮食、细软、牲口,能拿的都拿走!这世道,拳头硬就是道理,死人财不发白不发!”
山贼们欢呼一声,纷纷下马,踹开那些看似完好的房门,蜂拥而入。很快,惊叫声、怒骂声、翻箱倒柜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发现了尸体,发出嫌恶的咒骂,但更多的则是找到一点粮食或铜钱时的兴奋叫嚷。
陈铁山的心沉了下去。这群亡命之徒若是发现他这个活口,为了掩盖行迹,绝不会留情。而且,他们这样胡乱翻动,沾染尸骸疫气,很可能……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闯入离陈铁山院子不远一处宅子的山贼,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爬爬地跑了出来,脸色发青,指着屋内语无伦次:“鬼……有鬼抓我!冷的……看不见……”
紧接着,又有两个在不同地方翻找的山贼也出现了类似症状,抱着手臂或脖子倒地抽搐,皮肤下隐隐泛起青黑色,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
“怎么回事?”朱三魁又惊又怒,“都他妈小心点!这村子邪性!”
山贼们有些慌乱,聚拢到一起,警惕地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房门。
陈铁山知道,那些山贼是被残留的、相对活跃的病鬼或疫气侵袭了。这些无形无质的东西,普通人根本无法防备。
就在这时,那尖嘴猴腮的瘦子眼尖,看到了陈铁山院子里晾晒的、为数不多的野菜和修补过的衣物痕迹。
“朱三哥!那边院子有人!好像还活着!”
所有山贼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射向陈铁山的小院,充满了惊疑、警惕,以及一种看到落单猎物的凶光。
朱三魁独眼眯起,抽出腰间鬼头刀,狞笑道:“原来还有喘气的。弟兄们,把这小子抓出来,问问这村子到底怎么回事!顺便,把他窝里的东西也收了!”
五六个山贼立刻提着刀棍,气势汹汹地朝小院逼来。
陈铁山知道躲不过了。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伏魔铃。这些日子摸索出的种种法门,对疫气怨魂的手段,终于要在活人——而且是穷凶极恶的活人身上,见真章了。
他没有开门,而是直接翻上了低矮的院墙,居高临下地看着逼近的山贼。他身形瘦削,衣衫褴褛,右腿微跛,看起来毫无威胁。
“嘿,还是个瘸子!”一个山贼嗤笑。
陈铁山面无表情,目光扫过这些山贼,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因同伙莫名中邪而惊疑不定的其他人,最后落回眼前这几个。
“离开这里。”他开口,声音因久未与人交谈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这里的东西,沾了瘟病,碰了,会死。”
“放你娘的屁!”为首的山贼怒骂,“吓唬谁呢?老子刀口舔血的时候,你……”
他话未说完,陈铁山动了。
没有冲下来搏杀,他只是站在墙头,咬破早已准备好的指尖,将血珠抹在伏魔铃身一个代表“驱役”与“显形”的复合符文上,然后,朝着这群山贼以及他们身后那片疫气相对浓郁的区域,用特定的频率和力度,猛地摇动了铃铛!
“叮铃铃——嗡嗡——”
铃声古怪,既有清音,又夹杂着低沉的震颤。一圈肉眼可见的、泛着淡淡血色的音波涟漪,以陈铁山为中心扩散开来。
山贼们不明所以,只觉得耳朵里一阵难受的嗡鸣。
但下一秒,让他们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他们周围,空荡荡的地面、屋檐下、门洞阴影里,突然凭空浮现出数十个模糊的、扭曲的、半透明的人形影子!这些影子有的呈现病死的青黑,有的残缺不全,发出无声的嘶嚎,张牙舞爪,朝着活人的生气扑来!空气中骤然变得冰寒刺骨,弥漫开浓烈的腐臭!
这正是陈铁山这些天摸索出的法门之一——以血为引,强效铃音,短时间内刺激并显化低阶疫鬼与怨魂残影,并一定程度上引导其攻击指定的、带有活人生气的目标!
“鬼啊!!”
“娘呀!!”
山贼们何曾见过这等恐怖的景象?他们不怕活人拼杀,但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无形无质却又突然显形的“鬼物”,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当先那几个山贼首当其冲,只觉得无数冰冷黏滑的“东西”穿透了他们的身体,撕扯着他们的精气神,剧痛、寒冷、恶心、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们。
他们丢下刀棍,发出不成人形的惨叫,连滚爬爬地向后逃去,裤子湿了一片。
远处的朱三魁和其他山贼也看得清清楚楚,虽然那些鬼影没有扑向他们,但那恐怖的景象和同伴凄厉的惨叫已足以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
“妖术!这人会妖术!”
“快跑!这村子是鬼村!”
朱三魁独眼中也充满了骇然,他虽悍勇,却也不敢与这超乎常理的力量对抗,狠狠瞪了墙头上面无表情的陈铁山一眼,拨转马头,嘶声喊道:“风紧!扯呼!”
山贼们如同丧家之犬,连地上的同伴和抢来的财物都顾不上了,跟着朱三魁,疯狂地朝着来路逃去,只留下滚滚烟尘和几声濒死的呻吟——那是之前被疫气侵袭、又遭此惊吓,已然奄奄一息的几个山贼。
陈铁山站在墙头,看着山贼溃逃的背影,缓缓停下了摇铃。周遭显化的鬼影失去铃音引导和血气刺激,迅速淡去,重新隐没于无形的疫气之中。空气中残留的阴寒与腐臭也渐渐平复。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犹自微颤、铃身血色正在消退的伏魔铃,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个正在迅速失去生命迹象的山贼,以及远处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村庄。
心中并无太多杀伐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明悟。
这力量,确实可以杀人,于无形中取人性命,甚至比刀剑更可怖。
但,它也可以护人。护自己,或许,将来也能护其他不该死的人。
山贼的劫掠,被他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击退。这算是他获得伏魔铃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而且成功了。
他跳下院墙,走到柳月娘的坟前——他将她的坟迁到了自家后院,用石块简单垒砌。他坐在坟边,将伏魔铃放在膝上。
“月娘,你看到了吗?”他轻声说,像是在倾诉,“我好像……开始明白这铃铛该怎么用了。用它来对付恶人,似乎也不错。”
“宝儿……”他望向魔童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爹的力量还弱,但爹会变强。用这铃铛,找到救你的法子。玄苦大师说的南疆,爹一定会去。”
“还有大师……您用命换来的铃铛,我不会让它只用来杀人。”他摩挲着冰凉的铃身,仿佛能感受到玄苦最后那丝悲悯的意念,“荡尽瘟瘴,守护该守之人……我好像,有点明白您的意思了。”
夕阳的余晖穿过稀薄的云层,给死寂的村庄和孤独的坟茔镀上一层苍凉的金边。陈铁山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跛着腿,却站得笔直。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绝境中愤怒反击的猎户陈瘸子。
他是开始执掌伏魔异力、在血与火(尽管是无形的)中摸索前行、心中埋藏着救赎与守护之念的陈铁山。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手中的铃,心中的念,让他有了走下去的底气。
他收起铃铛,开始收拾山贼留下的狼藉,并将那几具山贼的尸体拖到村外远处掩埋,避免滋生新的疫病。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院中,就着凉水啃着干硬的饼子,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根据铃音感知到的、魔童离去时留下的淡淡疫气轨迹,规划出山的路线。
山阳村的死局,困不住他了。他要主动,踏入那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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