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以血为墨,书写的速度越来越快。起初,一个个殷红发光的梵文还清晰可辨,渐渐连成一片,化作流动的血色光带,缠绕上伏魔铃,也渗入下方被镇压的疠童所在,更有一部分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蜿蜒着探向土坑中宝儿的尸身。
宗庙上空,那隐约的佛号梵唱之声愈发清晰,与地面玄苦低沉而急促的诵经声相互应和。淡金色的佛光自虚空垂下,如纱如幕,试图净化这片被怨气浸透的土地。但地底涌出的黑暗怨气同样磅礴,如同不甘被驯服的孽龙,疯狂冲击、腐蚀着佛光。两股力量在半空胶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
玄苦赤裸的上身,那些原本淡金色的经文纹路此刻变得殷红如血,仿佛要从皮肤下挣脱出来,与空中书写的血经遥相呼应。他面色由苍白转为一种异样的潮红,额角青筋跳动,气息却越发强盛,带着一种不惜一切的决绝。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玄苦诵念的,正是《往生咒》,但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他精血与修为,沉重无比。他书写的血经,也不再是简单的经文,而是混合了“摄毒鬼僧”一脉秘传的、专用于剥离与封印至邪之物的禁制符文。
陈铁山抱着宝儿冰冷的尸身,退到金刚圈的边缘。他能感觉到怀中的香囊在微微发烫,宝儿尸身上那浓重的怨气在黑红血经的侵蚀下,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更剧烈的反抗。尸身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伏魔铃的震动也愈发剧烈,铃身上的七张镇魂符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符纸上的朱砂金粉光芒明灭不定。铃内传来的撞击和尖嚎声,已不再完全是孩童的哭喊,隐约夹杂着玄苦诵经的回响,还有某种更为古老、混乱的嘶吼,仿佛有无数怨魂在铃内挣扎咆哮。
“陈施主!”玄苦忽然一声低喝,双目圆睁,眼中金光血丝交织,显得异常骇人,“准备接铃!”
话音未落,他书写血经的动作骤然停止,右手食指猛地戳向自己心口!
“噗!”
一口比之前精纯浓郁十倍、隐隐带着淡金色的心头血,如同利箭般喷出,并非射向伏魔铃或宝儿尸身,而是直接没入了他自己胸前书写的、最核心的那个血色梵文之中!
“嗡——!!!”
那个梵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如同心脏般剧烈搏动起来。紧接着,玄苦身上所有的血色纹路,空中尚未消散的血经光带,以及地上连接伏魔铃和宝儿尸身的血光,全部被引动,疯狂地向他心口那个核心梵文汇聚!
玄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泛起灰败之色,仿佛生命精华都被抽走。但他的气势却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脑后甚至隐隐浮现出一圈模糊的、带着血色边缘的光轮。
他双手结出一个复杂无比、充满降魔意味的法印,对准了地上的伏魔铃,舌绽春雷:
“摄!”
伏魔铃应声冲天而起,铃口大开,不再镇压,反而产生一股沛莫能御的恐怖吸力!
目标,正是下方土坑中,宝儿那具不腐的婴尸,以及……铃内被暂时镇压的疠童本体!
婴尸剧烈震颤,香囊红光一闪,试图抗拒,但在那融合了玄苦毕生修为与心头精血的血经禁制牵引下,毫无作用。尸身连同那角染血衣料,化作一道混杂着青白死气与淡淡血缘暖流的流光,被吸入伏魔铃中。
紧接着,伏魔铃内被镇压的疠童发出一声混合着狂喜与痛苦的尖啸,主动迎向了吸入的婴尸!
两者在铃内空间,瞬间融合!
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一种本质的归位与怨气的彻底爆发!宝儿尸身作为千年怨气凝结核的“器”,疠童作为怨气与瘟疫权柄的“灵”,在玄苦以自身为炉、血经为火、伏魔铃为鼎的禁术催动下,开始了强行炼化与剥离!
然而,玄苦低估了这千年怨气的恐怖,也低估了“宝儿”这具尸身因父母血脉亲情而产生的、对怨气本能的吸附与融合程度。更低估了,那杆看似不起眼的“招魂白幡”,其本身也是一件凝聚了无数夭折婴孩绝望念想的邪异法器。
伏魔铃悬停在半空,剧烈旋转,铃身时而金光大盛,梵文如龙游走;时而黑气冲天,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婴孩面孔,发出震耳欲聋的集体哀嚎。整个宗庙区域地动山摇,地面开裂,溢出漆黑如墨的怨气汁液。
玄苦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他维持着法印,七窍开始渗出黑血。那黑血并非鲜红,而是透着污浊与不祥。他试图以自己的佛血修为,作为最后的净化之火,焚尽铃中邪秽。
但他错了。
那积聚了不知多少年代、多少无辜婴孩的怨毒,其庞大与精纯,远超个人修为所能承受的极限。这怨毒中,不仅有对生的渴望被扼杀的痛苦,更有对被父母、被宗族、被这冰冷世间抛弃的刻骨憎恨。玄苦的佛血与慈悲心,在接触这怨毒核心的瞬间,非但没能净化,反而像滚油泼进了冰水,引发了最剧烈的反噬!
“呃啊——!!!”
玄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吼,双目瞬间被漆黑浸染,只剩下瞳孔一点挣扎的金光。他胸前那核心的血色梵文,猛地倒转,由金色化为纯粹的墨黑!无数黑色的、细如发丝的怨气纹路,以那个倒转的梵文为中心,疯狂向他全身蔓延,所过之处,皮肤鼓起黑色的血管,肌肉扭曲膨胀。
他正在被怨气侵蚀,被那融合了疠童、宝儿尸身、招魂幡以及千年怨气的可怖存在,反向同化!
“大……师!”陈铁山骇然惊呼,想要上前,却被金刚圈外猛然增强的怨气冲击逼得无法靠近。
玄苦猛地转过头,看向陈铁山。他脸上慈悲与痛苦交织,最终定格为一种极致的狰狞与最后一丝清明挣扎。
“走……快走!”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声音已经变得沙哑怪异,带着重叠的回音,“它要出来了……我……控制不住了!”
他猛地收回结印的双手,不是攻击,而是用那双已经开始浮现黑色鳞片、指甲变长的手,狠狠抓住了空中旋转的伏魔铃!
“以我残躯……镇尔邪灵!以我佛血……铸尔法印!陈铁山!”玄苦狂吼着,将全身残存的、尚未被完全污染的金色佛力,连同自己最后一点清明意识,毫无保留地、粗暴地灌注进伏魔铃中!
“接铃!此铃已认你半主……唯你血脉可近……唯你坚忍可持……用它……找到南疆巫傩……换命……救……”
话未说完,他整个人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灰色袈裟被撑裂,露出下面正在急剧异化的躯体——皮肤覆盖上青黑色的角质,关节反转,头颅变大,口中獠牙刺出,赫然正向着他胸口那倒转黑梵文所预示的、一种青面獠牙的巨童形态转化!
而就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化为魔物的前一瞬,他灌注了全部传承与最后执念的伏魔铃,发出一声悲怆而清越至极的长鸣,化作一道流光,主动射向陈铁山!
陈铁山下意识伸手接住。
铃铛入手,沉重冰凉,却又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温热。铃柄似乎微微调整了形状,更贴合他的手掌。一股庞大而复杂的信息流夹杂着玄苦最后的意念碎片,冲入他的脑海——关于伏魔铃的基本用法,关于“疠童”与怨气的认知,关于南疆巫傩“换命秘法”的模糊线索,还有一声叹息般的嘱托:“守心……勿堕……”
“大师!”陈铁山目眦欲裂。
“吼——!!!”
完全魔化的玄苦——或者说,以玄苦肉身为容器、融合了疠童全部怨气与部分修为的“魔童”——发出了一声震动山野的咆哮!它高达近丈,青面獠牙,浑身缠绕着黑红交错的疫气与怨念,双目赤红,已然彻底疯狂。它低头,看向了手持伏魔铃的陈铁山,眼中只剩下毁灭的欲望。
巨掌抬起,带着腥风与沛然巨力,狠狠拍下!掌风未至,那浓郁的疫气已让陈铁山呼吸艰难,头晕目眩。
生死关头,陈铁山福至心灵,不及细想,依照脑海中刚刚得到的一点模糊指引,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伏魔铃上,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拍来的巨掌,猛地摇动手中的铜铃!
这一次摇动,与玄苦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铃声不再清越或洪亮,而是发出一种尖锐、高亢、充满穿透力,甚至带着一丝疯狂震颤的嗡鸣!
“铮——!!!”
无形的音波与有形的声浪混合,如同实质的锥刺,狠狠撞在魔童拍下的巨掌掌心!
“噗嗤!”
仿佛热刀切入油脂,魔童掌心那坚硬的青黑色角质被音波撕裂,黑气狂涌而出。魔童发出一声痛吼,巨掌被震得偏向一旁,拍在陈铁山身侧的地面,轰出一个大坑,土石飞溅。
有效!这铃,真的认他了!而且,结合他的血,似乎能对这东西造成伤害!
陈铁山精神一振,但随即心头沉重。一击得手,更多是出其不意。魔童的气息太恐怖了,远超之前的疠童,而且正迅速适应着新的躯体。刚才那一下,几乎抽掉了他小半力气,脑袋也因强行催动铃铛而阵阵抽痛。
魔童被激怒,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陈铁山和他手中的伏魔铃,另一只完好的巨掌再次抬起,更为狂暴的力量在凝聚。
不能硬拼!
陈铁山当机立断,再次喷出一口血在铃上,不是摇动,而是将铃口对准魔童,心中默念玄苦残留意念中一个关于“镇”的符文。
伏魔铃脱手飞出,凌空翻转,铃口再次放大,金光混杂着陈铁山的血光,化作一道光柱,罩向魔童!
魔童似乎对这铃铛仍有本能的忌惮,尤其是铃身上那七张吸收了玄苦最后佛血的镇魂符,光芒让它很不舒服。它咆哮着,挥掌拍向光柱,身形却向后退去,撞塌了宗庙的一角,没入后方更浓郁的黑暗与尚未散去的雾气中。
伏魔铃落下,光柱笼罩了一片空地,却已失去了目标。铃身光芒黯淡了许多,自行飞回陈铁山手中。
陈铁山剧烈喘息,握着犹自温热的铃铛,看着一片狼藉的宗庙,倒塌的墙壁,干涸的血迹,破碎的银簪,空荡荡的土坑,还有远处雾气中隐约传来的、魔童逐渐远去的愤怒咆哮和大地震动声。
大师牺牲了自己,化为更可怕的魔物逃走。 月娘的残魂彻底消散。 宝儿的尸身与疠童融合,被魔童带走。 山阳村……除了他,可能再无活口。 他握着铃,站在废墟与死寂之中,前所未有的孤独与重担,如山般压来。
但他没有倒下。他轻轻抚摸着伏魔铃上冰凉的纹路,又摸了摸怀中早已失去温度、却仿佛仍残留着一丝执念的香囊碎片。
还有希望。铃在,玄苦大师用命换来的指引在,南疆巫傩的线索在。 月娘,宝儿,大师……你们等着。 陈铁山将伏魔铃系在腰间,捡起地上那角从宝儿手中掉落的染血衣料,深深看了一眼魔童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跛着腿,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彻底化为死地的宗庙。
山阳村的瘟劫,远未结束。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