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宗庙挖尸，母子连心
正在加载上一章
玄苦在宗庙正门前十步处站定，左手莲花灯高举，淡金光芒勉强照亮前方一片区域。他面色肃穆，右手持伏魔铃，并不摇动，而是以特定的步伐，绕着陈铁山和即将挖掘的区域，缓慢而坚定地行走。
每一步踏下，他口中便低诵一句晦涩的梵文。伏魔铃随着他的步伐，自发地发出极其轻微的、却蕴含着奇异韵律的“嗡嗡”声。铃身上刻着的梵文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微不可查的金芒。
陈铁山站在圈中，紧握着一把从村民家找来的崭新铁锹——旧物恐沾染怨气不吉。他能清晰地“看”到，随着玄苦的行走和诵念，一圈淡金色的、由无数细密梵文虚影构成的屏障，正从地面缓缓升起，将他们与外围翻涌的黑暗和雾气隔开。屏障内的空气虽然依旧阴冷，但那股无处不在的腐臭疫气却被排斥在外，呼吸顿时顺畅了不少。
“净秽金刚圈已成，可暂保一时。”玄苦走回圈内，额头已见细汗，显然布置此圈消耗不小。他将莲花灯置于圈心地面，灯焰稳定下来，照亮了脚下乱石杂草。“陈施主，可以开始了。记住，以香囊为念，莫要被怨气侵扰心神。”
陈铁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香囊取出，挂在脖颈上，贴肉放置。香囊触及皮肤，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仿佛月娘还在身边。他不再犹豫，举起铁锹，朝着记忆中村老指点的、埋葬“不祥婴孩”的大致区域，狠狠挖下！
第一锹土翻开，一股比外面浓郁十倍的阴寒恶臭扑面而来，即使有金刚圈过滤，也让人胃肠翻搅。泥土是黑红色的，湿漉漉，粘稠得像是半凝固的血浆。
叮！
铁锹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敲击朽木的声音。
陈铁山心头一紧，加快速度。很快，一截残破的草席边缘露了出来，颜色晦暗，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更多的草席碎片被挖出，下面，隐隐露出一团被破布包裹的、小小的轮廓。
玄苦一直密切关注着四周。就在陈铁山即将挖到那包裹时，外围的黑暗雾气骤然沸腾起来！无数凄厉的、尖锐的婴孩哭嚎声从四面八方冲击着金刚圈，淡金色的屏障剧烈波动，表面泛起涟漪。雾气中，那些扭曲的婴孩轮廓疯狂地撞击着屏障，虽然无法突破，却让屏障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更可怕的是，一道尤为凝实、惨白的影子，手持那杆招魂白幡，出现在金刚圈外的雾气顶端，正是那“疠童”。它两个黑窟窿“盯”着圈内正在挖掘的陈铁山，无声地张开嘴，发出只有陈铁山和玄苦能“听”见的、充满无尽怨毒与愤怒的尖啸！
啸声直冲灵魂，陈铁山眼前一黑，耳鼻渗出丝丝鲜血，手中铁锹几乎脱手。脖颈上的香囊猛地滚烫起来，烫得他皮肉生疼，却也让他从那灵魂尖啸中挣脱出来。
“稳住心神！它急了！”玄苦厉喝一声，猛地摇动手中伏魔铃！
“叮铃铃——！！！”
不再是清心涤秽的柔和铃音，而是如同洪钟大吕、金刚怒目般的震鸣！一圈清晰可见的淡金色音波以玄苦为中心轰然扩散，如同水波撞上礁石，狠狠撞在外围的黑暗雾气与那些婴灵怨魂上！
“呀——！！！”
凄厉的惨嚎成片响起，无数模糊的怨魂虚影在金色音波中如雪消融。就连那疠童的本体，也被震得白幡乱晃，身影模糊了一瞬，尖啸声戛然而止。
趁此机会，陈铁山咬牙，用尽力气，将最后一层浮土和破布掀开！
一具小小的、青白色的婴孩尸体，暴露在莲花灯淡金色的光芒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尸体保存得出乎意料的“完好”，皮肤虽然青白无血色，却没有腐烂，甚至能看清细小的绒毛。它蜷缩着，保持着在母胎中的姿势，双目紧闭，嘴唇抿着，看上去就像睡着了。如果不是那浓得化不开的死气和周身萦绕的、几乎形成黑色雾带的怨念，它几乎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而最让陈铁山心神剧震的是——婴孩的心口位置，深深地插着一支再熟悉不过的、已经有些发黑的银簪子。那是柳月娘出嫁时，她娘给的唯一一件像样首饰，她平日里从不舍得戴，只有和他私会时，才会偶尔簪上，对他抿嘴一笑。
宝儿小小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角染血的、粗布衣料。陈铁山认得，那是月娘常穿的一件里衣的料子。
“月娘……宝儿……”陈铁山喉咙哽咽，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丢开铁锹，跪倒在土坑边，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那冰冷的小脸，却又不敢。香囊贴在心口，滚烫，灼痛着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被伏魔铃音暂时逼退的疠童，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暴的怒吼！它手中的招魂白幡疯狂舞动，整个宗庙区域的黑暗怨气如同海啸般被调动起来，疯狂冲击着已经光芒黯淡的金刚圈！玄苦面色涨红，口中鲜血溢出，摇动伏魔铃的手臂青筋暴起，显然已到了极限。
“陈施主！就是现在！以香囊为引，唤他！”玄苦嘶声喊道。
陈铁山猛地惊醒，他一把扯下脖颈上滚烫的香囊，将它轻轻放在宝儿尸身的胸口，紧挨着那支银簪。他咬破自己的食指，将一滴殷红的血，滴在香囊上，然后俯下身，对着宝儿冰冷的耳朵，用尽毕生的温柔与悲痛，沙哑地呼唤：
“宝儿……爹的宝儿……爹来了……你看看，这是娘给你做的香囊，里面有娘的头发……爹在这里，爹接你回家……宝儿，醒醒……看看爹……”
他的声音哽咽，泪水混合着血滴，落在冰冷的泥土和香囊上。
随着他的呼唤和血脉之力的牵引，插在宝儿心口的银簪，突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女子虚影，带着柔和的白光，从银簪中缓缓飘出。虚影的轮廓，正是柳月娘！她眉目依旧温柔，眼中含泪，深情而哀伤地看了一眼陈铁山，然后毫不犹豫地俯身，张开双臂，虚虚地抱住了土坑中那青白的婴孩尸身！
“宝儿……娘的宝儿……不疼了……娘在这儿……”虚幻的声音，直接响在陈铁山和玄苦的心间，充满了无尽的怜爱与悲伤。
就在柳月娘残魂抱住宝儿尸身的刹那，外围那疯狂攻击的疠童，动作猛然一僵！
它那充满怨毒的黑窟窿“望”向圈内，望向那相拥的母子虚影与实体。它舞动的白幡停顿了，周身狂暴翻涌的怨气与疫气，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紊乱。那张永远挂着恶意窃笑的惨白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茫然的、近乎痛苦的神情波动。
“就是此刻！”玄苦眼中精光爆射，不顾自身伤势，将大半法力灌注于伏魔铃中，猛地将铃铛向上一抛！
伏魔铃凌空飞起，悬于土坑正上方，铃口朝下，瞬间放大数倍，如同一口金色的巨钟！铃身梵文金光大放，化作道道金色锁链，向下罩落，目标直指那因柳月娘残魂出现而陷入混乱的疠童！
疠童似乎想逃，但柳月娘残魂的拥抱和呼唤，仿佛一根无形的线，绊住了它属于“宝儿”的那部分本源。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身影在金光照耀下迅速缩小、凝实，最终被强行吸入了那放大的伏魔铃之中！
“铛——！”
伏魔铃落地，将疠童连同那杆招魂白幡一起罩在了下面，严丝合缝。玄苦迅速上前，咬破舌尖，一口饱含精纯佛力的鲜血喷在铃身上，同时双手疾挥，七张事先准备好的、以朱砂混合金粉书写的“镇魂符”，稳稳贴在了伏魔铃的七个方位。
铃身剧烈震动，内部传来沉闷的撞击和凄厉的哭嚎，但金光与符咒牢牢将其锁住，震动逐渐平息。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玄苦踉跄一步，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他看了一眼伏魔铃，又看向土坑。
柳月娘的残魂已经变得极为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她最后看了一眼陈铁山，目光中有不舍，有嘱托，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她的虚影轻轻吻了吻宝儿尸身的额头，然后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气中。那支银簪，也“啪”一声轻响，碎裂成几段。
陈铁山跪在坑边，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泪水无声流淌。他失去了触碰月娘的最后机会，但也看到了她最后的光辉。
玄苦调息片刻，走到坑边，看着那具不腐的婴尸，眉头紧锁，没有丝毫轻松。
“陈施主，”他声音沙哑，“疠童只是暂时被镇压于伏魔铃内。它本源与这婴尸血脉相连，怨气又勾连地脉千年积累，已成不死不灭之态。寻常超度之法，根本无用。”
陈铁山抹去眼泪，抬头看向玄苦：“大师，还有何法？”
玄苦凝视着宝儿尸身心口那香囊，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银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又带着深深的忧虑。
“唯有……行险一搏。以佛血为墨，书写《地藏本愿经》于这婴尸之上，再借伏魔铃之力，强行将其与地脉怨气的连接切断，炼化其核心怨念。但此举凶险异常，施术者需承受怨气反噬，稍有不慎……”
他顿了顿，看着陈铁山：“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化为新的魔物。陈施主，你确定，要救他吗？即便救回的，可能只是一缕残魂，甚至可能……”
“救。”陈铁山斩钉截铁，目光落在宝儿青白的小脸上，无比坚定，“他是我的儿子。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要救。大师，需要我做什么？”
玄苦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钦佩，有怜悯，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毅然。
“好！你且退开，护住这婴尸与香囊，莫让任何阴邪靠近。贫僧……这便开坛，行‘血经换命’之法！”
他盘膝坐于伏魔铃旁，解开袈裟，露出精赤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竟然也密布着淡淡的金色经文纹路。他咬破右手食指指尖，以血为墨，面色庄严肃穆，开始在空中、地面，乃至自己的胸膛上，凌空书写一个个殷红夺目、蕴含佛光的梵文血字。
每一个血字写成，都光芒大放，融入虚空，与地上的伏魔铃、土坑中的婴尸产生玄妙的联系。宗庙上空，隐约有佛号梵唱之声传来，与下方翻涌的黑暗怨气形成鲜明对抗。
陈铁山紧紧抱着宝儿的尸身，用体温温暖着那冰冷，香囊贴在父子之间。他死死盯着玄苦，心中祈祷，却也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血经换命……听名字，便知是禁忌之术。
大师，您千万要撑住。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