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瘟疫肆虐，月娘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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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像瘟疫本身一样，在山阳村无声地蔓延开来。
第二天中午，李仁心的婆娘开始发烧，喉咙嘶哑。到了傍晚，李仁心自己也倒下了，症状和刘大牛一模一样——高烧，喉咙口腔迅速溃烂，长出那些令人作呕的白色霉斑状物。村里唯一的医者倒下，彻底击溃了村民的心理防线。
恐慌变成了歇斯底里。有人想逃出村子，却发现那土黄色的浓雾似乎有意识般封住了出山的几条小路，进去的人要么晕头转向绕回来，要么就此消失不见。有人开始求神拜佛，在自家门口烧纸撒米，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焦糊的怪异气味。
陈铁山没闲着。他带着那块沾染过诡物气息的青石，在村里小心查探。他发现，但凡有人发病的人家附近，雾气中那些模糊的影子就格外活跃，空气中那股阴冷腐臭的气味也更浓。而普通村民，即使蒙住口鼻，只要在那种环境里待久了，脸色也会迅速灰败下去。
他也“看”到了更多那个苍白孩童的身影。它不再只出现在刘大牛家附近，而是像巡视领地一般，抱着那杆招魂幡，在村中雾气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飘荡。有时蹲在染病人家房顶，有时站在村中老槐树的枝桠上，黑窟窿“注视”着下方惶恐的人群，嘴角永远挂着那抹无声的、恶意的笑。
陈铁山尝试用接触过的石头、木棍投掷，几次都惊退了它，甚至又一次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伤口，黑气逸散。但它似乎学聪明了，不再轻易靠近陈铁山所在的区域，只是远远地操控着雾气与那些看不见的“疫气”，加快着死亡的蔓延。
第三天，李仁心夫妇相继咽气。死状凄惨，面目全非。
村里能主事的几个老人聚在宗祠里，吵得面红耳赤，却拿不出任何办法。有人提起了陈铁山那晚“打中鬼影”的事，但立刻被更强烈的质疑声压了下去。
“一个瘸子的话也能信？谁知道他是不是撞了邪，胡言乱语！”
“就是！说不定这瘟病就是他招来的！他那双眼睛，从小就邪性！”
陈铁山站在宗祠外的阴影里，听着里面的争吵，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再指望这些人了。他心里惦记的，只有柳月娘。赵有财家还算殷实，院墙高，这几天一直紧闭门户，但陈铁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
趁着夜色和浓雾，他再次潜到赵家后院外。刚靠近，就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争吵声，是赵有财那特有的、带着阴郁和暴躁的嗓音，还有柳月娘低低的、带着哭腔的辩解。
“……你这几天魂不守舍，天天往窗外看什么？是不是又想那个瘸子？”赵有财的声音尖刻。
“我没有……有财，我就是怕，这病……”
“怕？怕就好好待在屋里！我告诉你柳月娘，你生是我赵家的人，死是我赵家的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惦记着谁！那个连自己儿子都养不活的废物！”
“你闭嘴！不许你这么说宝儿！不许你说他！”柳月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和愤怒。
接着是“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和柳月娘的痛呼。
陈铁山拳头猛地攥紧，指甲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恨不得立刻翻墙进去，把那畜生不如的赵有财撕碎。但他忍住了，现在冲进去，只会让月娘更难做，赵有财这种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蹲在墙根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直到里面的吵骂声渐渐低下去，变成赵有财粗重的鼾声，和柳月娘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半晌，后门轻轻开了一条缝。柳月娘红肿着眼睛，脸上还带着指痕，闪身出来，扑进陈铁山怀里，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铁山哥……他知道了，他好像察觉宝儿的事了……这几天他一直逼问我，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骂宝儿是孽种……我快撑不住了……”她的眼泪浸湿了陈铁山破旧的衣衫。
陈铁山紧紧抱住她，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焚心的怒火。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道：“月娘，再忍忍，等我找到办法，解决这瘟疫，我就带你走，离开这个鬼地方，永远离开。”
柳月娘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铁山哥，我不怕等，只怕……只怕等不到。这病太邪了，我觉得……它就是冲着我们，冲着宝儿来的。”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塞进陈铁山手里，“这个你收好，是我从宗祠后面……偷偷起的宝儿的一小撮坟土。李大夫倒下前，迷迷糊糊跟我说过一句，说这病的根子，可能在宗庙底下……我不懂，但我觉得，这土，还有我之前给你的香囊，也许……也许有用。”
油纸包入手冰凉沉重，带着一股陈年土腥和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阴气。陈铁山心头一震，宗庙底下？
就在这时，赵家院子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和起床的动静。柳月娘脸色一变，匆忙在陈铁山唇上印下一个冰凉而绝望的吻，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然后决然转身，溜回门内，轻轻合上了门扉。
陈铁山握着那包坟土和怀里的香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未动。月娘最后那一眼，让他心慌。那不像暂别，倒像是……诀别。
第四天清晨，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划破了山阳村死寂的黎明。
惨叫来自赵有财家。
陈铁山像被烙铁烫到一样从炕上弹起，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啪”地断了。他抄起猎叉和那块青石，不顾一切地冲向赵家。右腿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赵家院门大敞着，院子里，几个早起胆大、被惨叫吸引来的村民，正目瞪口呆、面无人色地看着堂屋里的景象。
陈铁山冲进去，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堂屋地上，柳月娘穿着素色的寝衣，静静地躺在那里，脖颈处一片骇人的青紫淤痕，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屋顶，嘴角残留着一丝黑血。她已经没了气息。
赵有财则瘫坐在她尸体旁，双手沾满鲜血和某种粘稠的液体，眼神涣散，脸上带着一种癫狂又诡异的笑容，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杀了她……我杀了这个贱人……她给我戴绿帽子，她生野种……我掐死她了……哈哈，掐死了……干净了……”
他下身一片狼藉，鲜血淋漓，显然在极度的疯狂中自残了。
陈铁山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他听不见村民的惊呼，看不见赵有财那令人作呕的模样，眼里只有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他深爱女人的尸体。
“月……娘……”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又轻飘得像踩在云端。他跪倒在柳月娘身边，颤抖着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僵住。她的身体还残留着一丝余温，但生命的光彩已彻底熄灭。
赵有财还在那里痴痴地笑：“死了好……死了干净……你们都该死……瘸子……野种……都该死……”
陈铁山缓缓转过头，看向赵有财。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极致的冰冷。那冰冷让还在癫笑的赵有财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陈铁山放下了猎叉，放下了青石。他俯身，从柳月娘僵硬的手指缝里，轻轻抠出一角紧紧攥着的、染血的粗布条。布条上，用血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宗庙……地下……救宝儿……”
救宝儿？宝儿不是已经……陈铁山的心猛地一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了赵有财平日里杀鸡用的一把锈迹斑斑、但刃口尚锋利的短刀。
村民们惊恐地看着他，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敢上前。
陈铁山走回赵有财面前，赵有财似乎清醒了一瞬，眼中露出恐惧：“你……你想干什么？陈瘸子，我……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赵家小院。
陈铁山面无表情，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山中最老练的屠夫。手起，刀落。赵有财的下身爆开一蓬血雾。再起，再落。这次是脖颈。但陈铁山没有砍下他的头，只是让他在极致的痛苦和窒息中，感受生命随着鲜血汩汩流出。
赵有财嗬嗬地倒气，眼睛凸出，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悔恨，最终在抽搐中彻底断气。
陈铁山丢开染血的刀，走到柳月娘尸体旁，用袖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黑血，合上她圆睁的双眼。然后，他抱起她尚带余温的身体，一步步走出赵家，走向村外他们曾经秘密相会、能望见星空的山坡。
村民们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暴烈的一幕和陈铁山身上那股死寂冰冷的气息震慑，无人敢拦，也无人敢言。
他在山坡向阳处挖了一个坑，将柳月娘小心地放进去。埋土之前，他取下她一直藏在贴身衣物里、刻着“山”字的半枚劣质玉佩——那是他当年用第一张完整的狐狸皮换来的，另一半在他身上——放入她手心。又将那染血的布条和香囊仔细收在自己怀里。
当最后一捧土掩上，一座新坟隆起时，天光似乎亮了一些，但那土黄色的浓雾依旧顽固地笼罩着山村。
陈铁山跪在坟前，没有哭，只是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无声地颤抖。良久，他沙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坟里的她能听见：“月娘，等着。害你的，害宝儿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宝儿……我会去救。哪怕他变成了厉鬼，变成了魔，他也是我们的儿子。”
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孤零零的新坟，转身，跛着腿，一步步走回那座被死亡和雾气吞噬的村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万劫不复的决绝。
当天夜里，村中幸存的人都做了同一个噩梦。梦见赵有财残缺的、血淋淋的魂魄，被一个手持白幡的苍白孩童用幡尖勾着，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哀嚎爬行，身后拖着长长的血痕，一遍遍重复着：“我错了……放过我……月娘……铁山……放过我……”
梦魇真实得让人惊醒后冷汗涔涔。
而陈铁山，则在自己破败的小院里，对着油灯，反复看着那块血字布条和那包冰冷的坟土。宗庙地下，救宝儿。
他摩挲着怀里的香囊，那里面，有她的青丝，有宝儿的胎发。
“宝儿……”他望着宗庙方向那比别处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雾气，眼中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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