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撤出洞穴后,科考队与增援的警方、地质灾害应急部门汇合。初步评估显示,刚才的震动局部达到了里氏3.5级左右,虽然未造成大规模山体滑坡,但寄死窑核心区域的地质稳定性已受到明显破坏,多个监测点的异常数据飙升。
那个被非法钻探的孔洞,被初步判断为触及了一条深层的地热裂隙或某种高能量地质构造的边缘。非法钻探行为很可能破坏了原本脆弱的平衡。
“这不是普通盗采或学术盗窃。”应急指挥部里,一位从省厅赶来的专家面色凝重,“对方使用的设备专业,时机精准,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可能存在的‘高能量矿物’或‘地质异常节点’去的。而且,他们似乎并不在乎引发地质灾害的后果,或者说……这后果可能本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的一部分?”赵川追问,“引爆这里,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专家沉默了一下:“几种可能。制造混乱,掩盖其他行动;测试某种地质武器的效果;或者……最糟糕的设想,他们相信这里有某种‘能量源’,想强行抽取或激活它,哪怕代价是这片区域的毁灭。”
赵川想起了吴伯医书上“地脉有灵,怒则灾生”的话,以及哥哥笔记里对那块特殊矿石“可能蕴含未知能量”的推测。寒意再次蔓延。
就在这时,小雨拿着平板电脑跑过来,脸色异常难看:“赵哥,周教授!网上……出现了一段匿名发布的视频和论文预印本!”
视频是经过处理的夜视画面,显示的正是那个被钻探的孔洞喷涌热流和红光的瞬间,角度隐蔽,显然是非法钻探者自己拍摄的!而预印本的标题触目惊心:《湘西米镇“寄死窑”地区发现疑似史前地外文明能量节点及生物诱导场证据》。
文章以极其“学术”的口吻,胡编乱造,将寄死窑的变异现象牵强附会为“地外文明遗留的基因改造场”,将地质异常歪曲为“休眠的能量核心”,并声称他们的“勘探”取得了“突破性数据”,证明该节点可以被“安全引导利用”,获取“近乎无限的清洁能源”,甚至“开启人类进化新篇章”。文章末尾,还隐晦指责官方和赵川等人“掩盖真相”,“阻碍人类科技进步”。
“荒谬!无耻!”周教授气得发抖,“这是用伪科学包装的掠夺和破坏!他们想用舆论搅浑水,为他们下一步行动造势,或者吸引更多疯狂的投资者、研究者介入!”
赵川却冷静下来:“他们发这个,恰恰说明他们还没有完全得手,或者遇到了困难,需要制造混乱和关注,来施压或寻找机会。而且,他们想要的‘钥匙’或‘方法’,可能还没找到。”
他的目光落在一直紧握的玉环上。玉环的温度已经降回常温,但在刚才孔洞喷发时,它烫得几乎握不住,并且似乎与那地脉的脉动产生了某种共鸣。
“钥匙……节点……石碑……”赵川脑中飞速串联线索,“如果寄死窑系统,包括山神庙和那块石碑,是古人发现地脉异常后,试图用某种方式(可能是他们认为的‘祭祀’,也可能是更技术性的方法)进行‘疏导’或‘镇压’的遗留物……那么,玉环和石碑,可能就是那个古老‘控制系统’的一部分!哥哥找到的矿石,或许是另一种‘介质’或‘催化剂’!”
他看向周教授和指挥部负责人:“我们必须立刻再次进入山神庙,进行更深入的检测!尤其是那块石碑!同时,全面搜查附近区域,寻找非法钻探者的踪迹和可能遗留的线索!他们一定还在附近,或者会回来!”
指挥部经过紧急磋商,同意了赵川的方案,但要求必须有精锐特警全程保护,并设定安全撤离时限,因为地质状况极不稳定。
这一次进入,队伍更加精干。除了赵川、周教授和两名地质仪器专家,还有一队携带着重型破拆和防护装备的特警。他们直接奔赴山神庙。
在强光和多波段扫描仪的照射下,黑色石碑的细节更加清晰。周教授指挥人员用超声波、地质雷达、能量场探测仪等多种设备对石碑及其下方岩体进行扫描。
结果令人震惊。扫描显示,石碑并非孤立的,其下方与山体岩石融为一体,但内部存在极其复杂的、非天然的微细孔道结构,仿佛某种“集成电路”,一直向下延伸,连接着更深层的地质构造!而这些微细结构的材质,与石碑主体略有不同,似乎含有某种特殊的晶体成分。
同时,能量场探测仪在赵川手持玉环靠近石碑特定区域时,检测到了明显的、有规律的能量波动反馈!波动频率与之前监测到的地脉异常振动频率,有高度相关性!
“这……这简直像一个古老的、基于地质材料本身的‘传感器’和‘调节器’!”一位仪器专家难以置信。
“玉环是触发或读取装置!”赵川激动道,“古人或许没有现代科技,但他们通过观察和实验,发现了这种特殊地质结构(石碑)与地脉能量的关联,并找到了与之共鸣的材料(玉石,特定的矿石)来互动!寄死窑的祭祀,可能是他们错误理解的‘维护’方式,或者是在这套系统部分失效后,试图用生命能量(他们以为的)来强行平衡的愚昧之举!”
“那么,现在这套‘古老系统’状态如何?”特警队长更关心实际问题。
周教授看着数据,脸色越来越难看:“非常糟糕。数据显示,石碑下方的能量通道多处‘淤塞’或‘断裂’,能量流动混乱且呈上升趋势。刚才的非法钻探,很可能在附近打通了一个危险的‘泄压口’或‘短路点’,导致能量开始不受控地宣泄。如果不加干预,能量积累到临界点,可能会引发剧烈的地质释放——比如大范围的山体崩裂、地下气体爆炸、或者诱发更深处的地震。”
“有办法修复或疏导吗?用现代技术?”赵川问。
“理论上……也许。”周教授思考着,“如果我们能搞清楚这套古老‘回路’的工作原理,找到关键节点,或许可以用工程手段(比如钻井引流、注入稳定剂、安装能量转换装置)来替代它,将地脉能量安全缓慢地释放或利用起来。但这需要时间、精确的数据和巨大的资源投入。而现在,能量失控的速度可能比我们行动的速度快。”
“而且,还有那群老鼠在暗处捣乱。”特警队长补充。
就在这时,对讲机传来外围警员的紧急报告:在另一处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的偏僻山谷,发现了可疑的热源信号和车辆痕迹!疑似非法钻探者的营地或中转站!
“分兵!”指挥部命令,“一队继续研究石碑,尝试稳定方案;另一队,随我去端掉那个窝点,抓住那些混蛋!”
赵川主动要求跟随抓捕队。他预感,那里可能会有关于矿石、关于对方真正目的的线索。
抓捕行动在夜幕掩护下进行。那个山谷极其隐蔽,入口有伪装。警方悄无声息地包围上去,发现了几顶帐篷和一些越野车辆,还有……一台小型钻探设备和许多分析仪器。
突击很顺利,帐篷里只有几个留守的技术人员,几乎没怎么抵抗就被控制。但从他们的设备、电脑和初步审讯得知,这只是一个前哨站。主谋和核心团队并不在这里,他们似乎在山里还有更隐蔽的据点,并且通过加密频道与外界联系。
然而,在搜查中,赵川在一个上了锁的合金箱里,发现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哥哥丢失的那块暗红色、内有金丝的奇特矿石!旁边还有几份手写笔记,是哥哥笔迹的复印件,其中一页被重点标注,上面是哥哥根据矿石特性和古籍片段做的大胆推测:“此石或为‘地脉之芯’碎片,具强能量亲和与导向性。古法或以其为‘阵眼’,疏导地气。若配合正确‘密钥’(可能为特定频率能量或物质共鸣),或可调节甚至关闭异常节点。”
密钥……共鸣……玉环!
赵川猛地想起,在山神庙,当玉环发热、石碑产生反应时,那种感觉……就像是钥匙在寻找锁孔!
他立刻将发现汇报。指挥部命令,立刻将矿石样本和所有资料送回山神庙前沿研究点,同时加大对主犯的搜捕力度。
带着矿石回到山神庙,周教授等人如获至宝。初步检测证实,这矿石确实含有极其特殊的晶体结构和能量属性。将其放置在石碑特定位置(根据哥哥笔记推测和仪器扫描确定的能量汇聚点)时,周围的能量场读数发生了显著变化,变得……稍微有序了一些!虽然效果微弱,但证明了哥哥的推测方向正确!
“这石头,加上玉环,可能真的是控制或调节这个节点的‘钥匙’!”周教授兴奋又紧张,“但我们现在只知道它们能‘互动’,不知道具体的‘操作程序’。强行尝试,风险极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监测数据显示,地层深处能量积聚的速度在加快。不稳定的小型震颤越来越频繁。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外围搜捕的警队传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他们抓住了试图从一条隐秘小路逃窜的主谋——竟然是之前米镇案件中的一个从犯,一个平时不起眼、被认为只是被张贵胁迫的年轻村民,名叫阿木!他读过一些书,外出打过工,对现代科技有一定了解。审讯中,他崩溃交代,他不甘于村子搬迁后的平庸,偶然发现了张贵藏匿的、关于古老传说和特殊矿石的零碎记载(有些是张贵祖上留下的),便起了邪念。他利用米镇事件后的混乱和外界对这里的关注,暗中联系上了某个境外打着“新能源探索”旗号、实则进行高风险地质资源掠夺的非法组织,提供了内部信息和地形图,策划了这次钻探。他想借此翻身,获取巨利,甚至成为“新领域的开拓者”。
“他也不知道具体操作方法,只知道大概位置和矿石可能有用。”负责审讯的警官汇报,“那个境外组织提供设备和技术,许诺成功后给他分成。他们原计划是钻取核心样本,如果引发能量喷发,就拍下视频制造舆论,逼迫官方开放或合作,他们再以‘技术支持’名义介入控制资源。”
愚蠢、贪婪、疯狂,结合在了一起。
但阿木的落网,并未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能量失衡还在加剧。
“没有时间慢慢研究了。”赵川看着仪器上不断跳红的警示数据,做出了决定,“周教授,如果我们把这块矿石,按照它自然‘想要’去的位置(根据能量场引导),用玉环作为‘引导器’或‘触发器’,尝试进行一次强化的能量共鸣……会不会有可能,暂时‘安抚’或‘疏通’这个节点,为我们用现代工程手段介入争取时间?”
“这太冒险了!就像给一个即将爆炸的锅炉猛加压力或突然开闸,结果可能是暂时平衡,也可能是立刻爆炸!”周教授反对。
“但什么都不做,爆炸是必然的!”赵川语气坚决,“古代建造者留下了这套系统,说明他们认为有可控的方法。玉环和矿石就是线索。我们不一定完全复制古法,但可以尝试理解其原理,用我们的方式去‘引导’。比如,结合我们现有的地质疏导技术设想,在关键点预先安装泄压和转换装置,然后尝试用矿石和玉环去‘启动’古老的调节机制,将能量引向我们预设的安全通道。”
这是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指挥部陷入了激烈的争论。最终,在赵川的坚持、周教授部分技术背书以及越来越紧急的形势逼迫下,一个折中的冒险方案被批准:立刻调集最快的工程力量,在石碑下方能量通道推测的“下游”安全位置,紧急铺设一条临时性的、强化过的引流管道,连接到远处一个天然地下空洞作为缓冲池。同时,在引流口安装能量转换和监控设备。然后,赵川尝试用矿石和玉环,在石碑处进行引导。
这需要精确的计算、极限的施工速度,以及……巨大的运气。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是赵川一生中最漫长、最紧张的时刻。工程队伍在特警保护下,冒着不时发生的落石和震颤,争分夺秒地施工。技术人员则不断计算能量流动模型,确定最佳引流点和方案。
赵川一直守在山神庙,握着玉环和矿石,感受着脚下大地越来越不安的脉动,仿佛能听到古老的地脉在痛苦呻吟。
终于,临时引流系统勉强安装完成。虽然简陋,但理论上可以承受一次中等强度的能量宣泄。
“赵川,准备好了吗?”周教授通过耳机问,声音干涩。所有人都退到了绝对安全的观测点,只有赵川和两名负责最后设备调整的技术员(穿着最高等级的防护服)留在山神庙边缘。
赵川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走到黑色石碑前,将那块暗红色的矿石,轻轻放在仪器计算出的、能量场最活跃的那个点位——正好是石碑底部一个天然的小凹陷,似乎就是为了容纳什么。
然后,他双手握住那枚温润的玉环,闭上眼睛,排除一切杂念,努力去回忆之前玉环发热、与石碑产生共鸣时的感觉,去“倾听”脚下地脉的律动。
玉环开始微微发热。赵川将双手缓缓按在石碑上,正是之前触发反应的那个区域。
瞬间!
玉环变得滚烫!石碑内部传来低沉的、仿佛无数齿轮开始转动的嗡鸣!以矿石为中心,一道道微弱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光流,如同活过来的血管,顺着石碑上那些古老的纹路迅速蔓延!整个石碑仿佛被点亮了一瞬!
同时,赵川感到一股庞大、混乱但似乎有迹可循的“洪流”,通过玉环和手掌,冲入他的感知(并非实体能量,更像一种强烈的信息流或感应)。他“看到”(或者说感觉到)了地脉能量混乱的奔突,看到了那个被非法钻探破坏的“伤口”,也“看到”了下方古老“回路”的淤塞和断裂处,以及……那条刚刚铺设的、微弱的“新路径”。
引导它!去那里!
赵川在心中拼命呐喊,集中全部意志,想象着将那股混乱的能量洪流,引向那条新的、安全的管道。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这更像是精神上的博弈。
石碑的嗡鸣声达到了顶点,然后戛然而止。暗红色的光流瞬间消退。
紧接着,脚下传来一阵强烈的、但不同于之前破坏性震颤的震动,更像是某种沉重的闸门被开启。山神庙侧后方,那条临时引流管的入口处,猛地喷涌出一股炽热的、但被严格控制着的白色蒸汽流,发出巨大的嘶鸣声!管道剧烈震动,但牢牢固定住了。远处的监测点显示,地下空洞缓冲池的能量读数在安全范围内快速上升。
成功了?至少暂时疏导了?
震动很快平息。嘶鸣的蒸汽流也逐渐减弱,变成稳定的、较低强度的排放。
观测点传来一片欢呼!
赵川脱力般地瘫坐在地,手中玉环的温度缓缓下降。那两名技术员赶紧上前扶住他,检查他的状况。
“我没事……”赵川喘息着,看向那块恢复平静的黑色石碑,和石碑脚下那块仿佛耗尽了部分光泽的暗红矿石。
古老与现代,在一次惊险的协作中,暂时取得了平衡。
后续的监测表明,地脉异常能量的宣泄进入了可控的、缓慢释放的状态。大型工程队伍随后进驻,开始建设永久性的、更安全高效的地热能源利用和地质稳定设施。米镇旧址区域,被划定为特殊地质保护与科研基地。
阿木及其背后的非法组织成员被依法严惩。赵川的英勇行为得到了表彰,但他婉拒了大部分荣誉,只接受了哥哥被迫授的奖项。
他将玉环和那块耗尽能量的矿石(已无科研危险)留作纪念,将哥哥的所有资料、自己的经历,以及这次终极揭秘的过程,补充进了他的书和档案库。他发起了一个名为“破妄”的基金和志愿者网络,专门致力于调查、揭露和干预那些以传统、信仰等为名的现代罪恶,并推动科学理性与人文关怀在边缘地区的结合。
多年后,米镇旧址上,矗立起一座现代化的地热观测站和一座朴素的警示纪念馆。纪念馆里,记录着“寄死窑”的血泪史,赵山兄弟的探寻,以及最终用科学与勇气战胜愚昧与危机的故事。新村蓬勃发展,孩子们在新建的学校学习,其中也包括关于故乡那段黑暗历史与光明未来的特殊课程。
赵川依然忙碌在世界各地,调查、记录、发声。他的工作室里,那枚温润的玉环安静地躺在展示柜中,旁边是哥哥笑容温和的照片。
窗外的阳光正好。他知道,黑暗永远不会绝迹,它会改头换面,藏在新的角落。但只要还有愿意追寻真相、坚守良知、并敢于运用智慧与勇气去行动的人,光明就总能找到裂缝,照进黑暗的最深处。
而每一次照亮,都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对生者最强的鼓舞。
番外·吴伯的救赎
雪,下得很大。米镇几十年未遇的大雪,把黑瓦木楼、蜿蜒石阶、还有远处沉默的群山,都捂成了一片刺眼的白。
吴天青(吴伯的本名)那时才十六岁,缩在自家堂屋的门槛后,手指抠着粗糙的木纹,几乎要抠出血来。堂屋里,油灯昏暗,映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和母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村长和张贵的父亲(当时的村老)坐在上首,语气“恳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吴啊,不是村里逼你。你自己也晓得,这咳血的毛病,拖了三年了,好不了啦。开春的种子钱、你婆娘抓药的钱,都是大伙凑的。娃儿还小,往后日子长咧。”村长抽着旱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张老接着话头,声音低沉:“进窑,是老祖宗的规矩,也是为你自家好。断了拖累,清清静静走,还能给村里积福,保来年风调雨顺。山神爷看着呢,这是功德。”
父亲一直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我……我知道。给村里添麻烦了……我……我去。”
“爹!”吴天青再也忍不住,冲了进去,噗通跪在父亲面前,抱住他的腿,“不去!我们不去!你的病能好的!我以后赚钱,给你买最好的药!我们离开这里!”
父亲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冰凉,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青伢子,莫讲傻话。这是命。”他混浊的眼睛里,有泪光,更多的是认命后的麻木,“好好照看你娘,好好活。”
母亲瘫坐在墙角,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却不敢哭出声。
那夜,雪没停。父亲换上了一套半新的、但明显宽大不合身的深蓝色衣服(据说进窑要体面),被张老和另外两个村民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后山。火把的光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鬼火。
吴天青想跟去,被母亲死死拉住,指甲掐进了他的胳膊肉里。她浑身抖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风雪和浓稠的黑暗里。那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雪落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却比不上心里的寒。
那一年,山神庙的香火格外旺。村长说,吴老汉“心诚”,山神受了供奉,今年肯定是个丰年。
丰年如期而至。金黄的稻浪翻滚时,吴天青却觉得每一粒谷子都带着父亲的血。他变得沉默,拼命干活,眼神里却有了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他偷偷去过后山口,望着那些黑黢黢的窑洞,只觉得它们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嘴。
后来,他借口去山外亲戚家帮忙,离开了村子。他拼命学认字,偷偷看能弄到的一切书,最后机缘巧合,跟着一个游方郎中学了些医术。他学医,最初只是想弄明白,父亲的咳血到底能不能治。
回到村子后,他成了吴医生。村民找他看病,他尽心尽力。但他也开始偷偷做别的事:采集不同水源的水样,观察村里人的健康状况,特别是那些老人和体弱者。他渐渐发现一些规律:常年饮用后山某处泉水的几户人家,老人衰老得更快,容易出现怪异的皮肤角质和关节变形;而村里最近几十年“病逝”或“进窑”的老人,远多于自然死亡率。
怀疑像毒藤,在他心里疯长。他想起父亲进窑前一年,常去后山一处泉眼打水,说那水甜。他偷偷取了那泉眼的水,又取了别处的水,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土的办法比较——养同样的鱼苗。泉眼水里的鱼,长得快,但有些畸形,死得也早。
恐惧攫住了他。他想告诉别人,可看着村民谈起“山神”时的敬畏,看着张贵(已接了父亲的班)等人掌控村务的威严,看着母亲日渐衰老但谈及父亲“功德”时那混合着悲伤与扭曲的欣慰……他退缩了。他想起父亲消失在风雪夜的背影,想起母亲掐进他胳膊的指甲。
不能说。说了,他家可能就完了。他成了沉默的帮凶,用医术缓解着一些表面的病痛,却对根源的罪恶视而不见。每年听到又有老人“自愿”进窑的消息,他就在自己简陋的药房里,对着墙壁枯坐到深夜,用采来的草药拼命捣,直到双手发麻,仿佛这样就能捣碎内心的煎熬。
直到赵山出现。那个外来的记者,眼神清澈,问问题的方式很巧妙,不像其他猎奇者。赵山来找他看病,闲聊时问起村里的老人,问起“寄死窑”是不是真的只是古俗。吴天青犹豫再三,只含糊地说:“老辈的事,说不清。有些规矩……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他给了赵山一些调理水土不服的草药,在包药的纸上,用极淡的笔迹,多写了两味无关紧要但生长在危险区域的药草名。他希望赵山能注意到,又怕他注意到。
赵山失踪的消息传来时,吴天青正在晾晒药材。手一抖,筛子掉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他蹲下身,一点一点地捡,捡着捡着,老泪纵横。又一个探寻者,被黑暗吞没了。而自己,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自责和恐惧日夜啃噬着他。他觉得自己不配穿这身粗布衣,不配被村民喊一声“吴医生”。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张贵等人的动向,偷偷记录村里异常的人员减少,留意后山夜晚的动静。他把这些零碎的信息,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在一本破旧的农历背后。
赵川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他看到赵川眼中和赵山相似的执着,也看到了更深的悲痛和决绝。当直播的画面通过隐秘渠道(村里有年轻人偷偷上网)隐约传开,当警笛声由远及近地划破山村虚伪的宁静时,吴天青知道,等待了一生的时刻,终于到了。
再也不能躲了。
交出地图,带领突击队进入矿道,目睹强光逼退怪物,看到被救出的幸存者和赵山冰冷的遗体……每一步,都像是在赎罪,又像是在撕裂旧日的伤疤。
站在新闻发布会场外的角落,听着赵川铿锵有力的发言,看着张贵等人被押上警车,吴天青佝偻着背,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这一次,是解脱的泪,也是祭奠的泪。
离开米镇前,他把祖传医书交给了赵川。那后面记载的,不仅是可能的线索,也是他吴家世代居住于此,与这座山、与这罪恶传统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与孽债。交给能终结它的人,或许,才是这本书最好的归宿。
在新城市的儿子家里,吴天青偶尔还会梦到那个大雪夜。但梦中父亲的背影,不再只是绝望的冰冷,有时会缓缓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却仿佛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常常坐在阳台,看着远处不再是群山的方向,一坐就是半天。儿子问他是不是想老家了。
他摇摇头,声音平静:“不想了。那地方……早就该变了。”
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他终于可以,面对这阳光,不再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沉重到窒息的负罪。
赎罪的路很长,或许一生也走不完。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不再背对黑暗,而是转过身,直面它,然后,指出光可能照进来的方向。
这,就是他这个平凡的、懦弱过也最终勇敢了一次的老人,所能做的,最好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