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市已经一个月,生活似乎回归了正轨。赵川的工作室堆满了关于米镇事件的采访请求、合作邀约以及各地提供的类似民俗线索。他将这些信息分类整理,与小雨以及新组建的小团队一起,建立了一个非营利性的调查档案库。
哥哥的书出版了,名为《窑祭:一个村庄的沉默与尖叫》,引起了学术界和公众的广泛讨论。赵川在无数场演讲、访谈中重复着真相与反思,但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拿出那枚温润的玉环和吴伯给的医书,反复琢磨。
玉环依旧普通,除了那些古老纹路,检测不出任何特殊材质或能量。但每当赵川用手指细细摩挲那些纹路时,偶尔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暖流划过指尖,尤其是当他精神高度集中或情绪波动时。
而那本医书的后半部分,确实如吴伯所说,记录了超越普通医术的内容。其中一页,用朱砂描摹着一幅简陋的山形地脉图,线条扭曲如人体经络,有几个节点被特别圈出,旁边小注:“地气汇聚,灵枢所在。顺则养人,逆则为煞。古有法镇之,以平地怒,免灾殃。”另一页则提到了几种罕见的、只在地脉异常处可能生长的矿物,描述了其色泽、质感,并含糊提及“可导地气,亦可乱灵”。
其中一种矿物的描述,与哥哥笔记里提到的、失踪的那块奇特矿石样本非常相似:暗红色,半透明,内有金色丝状纹路,触之微温,质地坚硬异常。
“古有法镇之……”赵川盯着这几个字。难道寄死窑不仅仅是愚昧的杀人习俗,其起源,或许与某种更古老的、试图“镇压”或“疏导”地脉异常的行为有关?那些变异,是镇压失败的副作用?还是说,所谓的“山神需要血食”,是古人将地脉异常带来的灾害,错误地归结为需要生命献祭才能平息的“神灵之怒”?
这个猜想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摧毁了寄死窑这个“人祭”系统,是否意味着那个潜在的、被“镇压”了可能千百年的地脉问题,失去了平衡?
他立刻联系了参与米镇调查的那位地质专家,周教授。周教授对他的猜想很感兴趣,但也持谨慎态度:“小赵,你的联想很大胆。从纯地质学角度,米镇地区的地质构造确实比较特殊,有小型断裂带和放射性异常区。但将自然灾害与人文祭祀直接挂钩,缺乏实证。不过,你哥哥采集的样本丢失,以及你提到的古医书记载,倒值得深入调查。我们研究所最近正好在米镇旧址及周边布设了新的地质监测点,可以持续关注。”
几天后,周教授突然打来电话,语气严肃:“赵川,监测数据有些异常。寄死窑核心区域下方的地层,出现微弱的、持续的低频振动信号,非常规的地质活动。而且,附近几个点位检测到的放射性读数,有轻微但持续的波动上升趋势。虽然目前远低于危险值,但这种变化模式……不太寻常。我们打算组织一次小规模的科考回访,进行更精细的测量和采样。你有兴趣一起吗?毕竟你最熟悉那里的情况。”
赵川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与此同时,小雨在整理网络信息时,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向。有几个匿名的海外IP,在专门收集关于米镇事件、特别是关于“特殊矿物”和“地质异常”的所有细节,包括赵川在采访中模糊提及的、哥哥发现的“奇怪石头”。对方手段专业,几乎没留下可追踪的痕迹。
“赵哥,好像有人对‘石头’特别感兴趣。”小雨担忧地说。
赵川皱起眉头。是学术机构?收藏家?还是……别有用心之人?
出发回米镇前夜,赵川的工作室报警器突然响起。等他和保安赶到,发现窗户被专业工具划开,室内有被翻动的痕迹,但看起来闯入者目标明确——他存放哥哥遗物和调查资料的保险柜被打开了。里面的现金、备用设备都没动,唯独少了那本吴伯给的医书的最后几页(他之前拍照留存后,将原页单独存放),以及他根据记忆绘制的、标注了山神庙石碑和玉环细节的草图副本。
对方显然知道要找什么,而且对赵川的物品存放习惯有一定了解。是内鬼?还是极高明的调查者?
警方介入,但线索有限。赵川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对手在暗处,而且所图似乎不仅仅是掩盖罪行那么简单。
他更坚定了重返米镇的决心。那里是谜团的中心,或许也是解决一切的关键。
科考队由周教授带队,包括三名地质人员、两名生物学家、一名历史民俗学者(负责解读可能发现的古物),以及赵川和小雨(作为顾问和记录者)。警方派出了一个小队负责安保,因为米镇旧址虽已无人,但地形复杂,且不确定是否有张贵余党或其它危险。
再次踏上米镇的土地,气氛截然不同。旧村空无一人,房屋寂静,透着破败。曾经诡异的祠堂、张贵家的作坊,如今都贴上了封条。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和远处新建移民村的隐约炊烟,提醒着这里发生过的巨变。
科考队直接前往后山寄死窑区域。主要入口已被警方工程人员加固并安装了监测设备。他们从之前救援的矿道入口进入,里面依然阴冷潮湿,但多了许多仪器线缆和临时照明。
周教授带人布置更精密的传感器,采集不同位置的岩石、水、土壤样本。生物学家则在寻找是否有残留的“山神之子”活动痕迹(大部分已被捕获或驱离)。
赵川带着小雨,在两名警员的陪同下,径直前往最深处的山神庙。他需要再次查看那块石碑,看看结合新的猜想和丢失的医书内容,能否有新的发现。
山神庙依旧空旷寂静,只有水滴声和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黑色石碑沉默矗立,在科考队的强光照明下,显得更加古朴神秘。
赵川走近石碑,仔细观察那些天然纹路。这一次,他静下心来,不再仅仅用眼睛看,而是尝试用手去触摸,去感受。指尖划过冰冷粗糙的石面,那些纹路的走向、深浅……
忽然,当他手指触碰到石碑底部某个特定区域(大致是之前放置玉环凹槽的上方一片不起眼的、纹路似乎更密集的区域)时,他贴身存放的玉环,竟然微微发热了一下!
赵川心中剧震!他立刻掏出玉环。玉环本身温度正常,但刚才那一下感觉绝非错觉。他尝试将玉环再次靠近石碑的凹槽,没什么反应。但他将玉环握在手中,用手指隔着玉石,再次去触摸石碑上那片特殊区域时,那微弱的温热感又出现了!而且,他感到自己握着玉环的手,似乎能更清晰地“感知”到石碑纹路中极细微的、仿佛能量流动般的韵律——虽然极其微弱,近乎幻觉。
“周教授!”赵川喊道,“麻烦拿一个高精度的微振检测仪过来!对准这块石碑,尤其是这个区域!”
周教授虽然疑惑,还是照做。仪器屏幕上,显示着环境背景振动波形。当赵川再次将握着玉环的手贴上去时,波形图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规律但振幅微小的额外脉冲信号!虽然微弱到几乎淹没在背景噪音里,但确实存在!而当赵川拿开手,信号就消失了!
“这……”周教授瞪大了眼睛,“这石碑……里面有东西?某种极微弱的周期性能量释放?还是说,它对……对你的接触有反应?”他看向赵川手中的玉环。
“这可能不是普通的石头,或者,它处在一个特殊的地质能量节点上。”赵川呼吸有些急促,“玉环可能是一种……感应器?或者钥匙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负责外围警戒的警员通过对讲机传来紧急消息:“周教授,赵先生!我们在东南方向约五百米处的一个废弃窑洞口,发现了新鲜的活动痕迹!不是动物!还有……监测点报告,刚才那个区域的振动信号和放射性读数,同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尖峰!”
“有人进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历史民俗学者声音发紧。
“过去看看!”周教授当机立断。
队伍迅速向东南方向移动。那个窑洞位置比较偏僻,之前搜索不算彻底。洞口果然有新鲜的鞋印和刮擦痕迹,而且洞内深处,传来一种奇怪的、仿佛金属摩擦又像低吟的“嗡嗡”声,非常轻微,但在寂静的洞穴中能被敏锐的耳朵捕捉到。
两名警员持枪在前,众人小心进入。窑洞不深,尽头是一个较小的石室。手电光下,只见石室中央的地面上,被人用专业的工具切开了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孔,深不见底!孔洞边缘整齐,明显是现代器械所为。嗡嗡声正是从孔洞深处传来,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的沉闷脉动。
孔洞旁边,散落着一些岩芯样本和工具包装袋,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有人在这里打孔!深度探测?还是……在找什么东西?”地质学家检查着孔洞和样本。
赵川蹲下身,看向那漆黑的孔洞。那低沉的脉动声,让他感到莫名的心悸。他手中的玉环,在此刻变得滚烫!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热!而且热度在持续上升!
“后退!全部后退!”赵川厉声喊道,同时感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但有节奏的震颤!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孔洞深处那“嗡嗡”声骤然增大,变成了尖锐的嘶鸣!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孔洞中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硫磺和金属氧化物气味!紧接着,整个窑洞,不,是整个山体,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塌方!快出去!”警员大吼。
碎石开始从头顶落下!所有人连滚爬爬地冲向洞口!
赵川最后一个冲出窑洞,回头望去,只见那个打出的孔洞所在的位置,岩壁正在皲裂,暗红色的、仿佛熔岩般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伴随着更加恐怖的低吼般的地鸣!
“是地脉!他们打穿了什么关键节点!”周教授一边跑一边喊,脸色煞白。
剧烈的震动持续了十几秒才逐渐平息。众人惊魂未定地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那个窑洞入口已经被落石部分掩埋,里面透出的红光渐渐黯淡下去,但那股硫磺味和低沉的脉动声并未完全消失。
“刚才……那是什么?”小雨脸色苍白地问。
赵川握紧手中依旧温热的玉环,看向远处黑暗中沉默的群山,又看了看手中仪器上疯狂跳动后缓缓回落、但基线已明显抬升的各项数据。
“有人,”他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怒意和深深的忧虑,“不仅想偷走秘密,还想引爆它。或者说……他们想‘激活’什么东西。”
“而我们已经,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