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冰冷刺骨,瞬间夺走了呼吸。水流比看上去湍急,黑暗中毫无方向感。赵川死死拉着小雨,凭感觉顺着水流方向潜游,同时努力睁眼,但头灯在水下光线散射严重,只能模糊看到附近岩石的轮廓。
肺部开始灼烧,缺氧带来的眩晕感袭来。就在赵川几乎要撑不住时,前方隐约出现一点微光,并且水流速度似乎加快了,有一股吸力将他们向前拉扯!
是出口!
赵川用尽最后力气,拖着已经有些无力挣扎的小雨,朝着那点微光拼命游去。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剧烈地咳嗽、喘息。这里是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水从他们身后的岩壁裂缝涌出,形成一个小水潭。而前方,空间开阔,洞顶极高,有微弱的天光从极高处的裂缝透下,虽不足以照亮全貌,但已比绝对的黑暗好太多。
他们爬上岸,瘫倒在地,冷得牙齿打颤。赵川第一时间检查防水袋,设备基本完好,玉环也在。
喘息稍定,他开始观察这个洞穴。这里有人工痕迹!地面相对平整,岩壁上有粗糙的开凿和打磨痕迹,甚至还有一些模糊的壁画,描绘着古代先民祭祀、舞蹈、以及……将人形物体送入山洞的场景。壁画风格古拙,色彩早已剥落,但内容触目惊心。
洞穴中央,有一个石砌的、类似祭坛的平台。平台后方,赫然矗立着一座依山壁雕凿而成的、简陋但庄严的神龛。神龛没有神像,只有一块巨大的、表面布满天然纹路的黑色石碑,像是直接从山体里长出来的。石碑前,散落着一些腐朽的供品和陶器。
这里就是……山神庙?
赵川的心跳加速。他走近祭坛和石碑。祭坛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中,有几个相对清晰的印记——有人在这里长期活动过!
他绕着祭坛查看,在祭坛背面的阴影里,发现了一个防潮背包,款式熟悉——是哥哥常用的牌子!
赵川颤抖着手打开背包。里面东西不多但至关重要:一个密封的笔记本,几个贴有标签的采样瓶(里面是水样和疑似生物组织切片),一个防水录音笔,还有一台加固过的平板电脑和一个移动硬盘。
他首先打开录音笔,电量居然还有一丝。按下播放键,哥哥赵山那熟悉、冷静,此刻听来却让他眼眶发热的声音在空旷的山神庙里响起,带着轻微的回音:
“记录时间,不确定,大概是进入米镇的第四十七天。地点,疑似‘寄死窑’系统最深处的天然溶洞,村民口中的‘山神庙’。基本调查结论如下:”
“第一,所谓‘山神之子’,并非超自然生物。通过对偶然获得的死亡个体进行初步外部观察,以及采集到的毛发、脱落物样本分析(见样本瓶A-G),该生物具有哺乳动物特征,但体表覆盖疑似角质化鳞片或增厚皮肤,骨骼结构有变异,尤其是指骨和颅骨。结合对当地水源(样本瓶H)的初步检测,发现含有异常高浓度的多种稀有矿物质及放射性元素(具体需实验室分析)。推测,长期饮用此水,加上此地特殊的地磁或辐射环境,以及最关键的——高度封闭环境下必然发生的近亲繁殖,导致了村民中部分个体(很可能是被送入窑洞后未立即死亡者)发生不可逆的生理畸变。”
“第二,‘寄死’传统考证。根据在村里暗中收集的零散族谱、老人口述(已故)及此处发现的古代石刻(见平板照片档案),该习俗确源于西汉末年战乱饥荒,老人‘自请入窑’。但石刻铭文模糊处,有被后人凿改痕迹。我推断,最初可能确有极端情况下的无奈之举,但后来被村中权力阶层系统化、神圣化,成为控制人口、维护特定群体利益、并解释‘山神之子’现象(他们可能更早发现变异者)的工具。所谓‘自愿’与‘山神需要’,是延续千年的谎言与道德绑架。”
“第三,当代运作模式。以张贵等少数村委为核心,结合‘山神信仰’,对全村进行精神控制。将年迈、患病、‘不听话’者送入寄死窑。部分很快死亡,成为‘山神接受的祭品’。部分在特殊环境下存活,长期接触变异源(水、环境),逐渐畸变,成为新的‘山神之子’。村民对变异者既恐惧又崇拜,认为其是山神仆从,代表山神意志。这种恐惧维系着传统的持续。而‘山神之子’的活动,偶尔巧合的‘灵验’(如找到水源、驱赶野兽),被强化宣传,形成闭环。”
“第四,我的处境。已被察觉。张贵等人开始怀疑我。备份资料已加密上传云端(密码是我们兄弟的纪念日)。原计划明天黎明前从疑似地下河出口(已标记)尝试撤离。若……若你听到这段录音,小川,说明我失败了。不要难过,也不要贸然前来,这里非常危险。将资料交给警方和靠谱的媒体。真相……必须大白。”
录音结束,最后是沉默,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赵川握紧录音笔,指节发白。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哥哥工整的字迹,详细记录每日观察、样本编号、手绘地图、村民关系图,甚至还有对张贵等人性格的分析。最后几页,笔迹略显潦草,记载了他发现有人跟踪,决定提前行动。
在笔记本的塑料封皮夹层里,赵川找到一张小小的SD卡和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字条上是哥哥的字迹:“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阻碍,或需要取得关键证物,去找‘破窑人’。小心识别,他/她也在等待。”
破窑人?哥哥提到的内应?
赵川将录音、笔记本、样本小心收好。这些是铁证。
他走向那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石碑上的天然纹路在微弱天光下,仿佛某种古老的符文。石碑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形状……
赵川拿出那枚吴姓老人给的玉环,对比了一下。大小、轮廓,竟然有几分吻合。他犹豫了一下,将玉环尝试性地放入凹槽。
并不完全匹配,玉环略小。但就在玉环接触凹槽的瞬间,赵川感到掌心微微一震,玉环上的古老纹路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温热的感觉,但稍纵即逝,仿佛错觉。石碑毫无反应。
看来不是简单的物理钥匙。或许需要特定方法,或者这玉环另有含义。
“赵……赵哥……”小雨虚弱的声音传来,她恢复了一些,抱着双臂发抖,指着祭坛侧面,“那里……好像有字。”
赵川过去,用头灯仔细照射。在祭坛侧面的石块上,有人用尖锐石头刻下了一行字,刻痕很深,似乎用尽了力气:“赵山至此。真相已明,然力已竭。后来者,若见‘破窑’,当破之。山神非神,人心鬼蜮。勿忘。”
在字迹下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祭坛后方岩壁的一个狭窄裂缝。
赵川顺着箭头望去,裂缝很窄,里面黑漆漆的。他示意小雨待在原地,自己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仅容两三人的石室。手电光柱下,一具蜷缩着的遗体靠在墙边,穿着早已破烂的冲锋衣,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青白,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是哥哥,赵山。
赵川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尽管早有预感,但真正见到这一幕,巨大的悲伤还是瞬间淹没了他。他缓缓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却颤抖着不敢触碰。
哥哥手里,紧紧握着一个防水袋,里面是一本更小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笔。赵川轻轻取出。笔记本最后几页,是哥哥在生命最后时刻写下的,字迹已经歪斜虚弱:
“出口被从外面用碎石堵死,张贵干的……地下河路径危险,我受伤,无法潜水……食物和水将尽……对不起,小川,还是没能亲手把真相带出去……但我不后悔……‘破窑人’可能还存在,吴姓老者或许知情……记住,对抗黑暗的,不是更大的黑暗,而是光,是真相……别被仇恨吞噬……带着这些,走出去……”
泪水终于模糊了赵川的视线。他紧紧握住笔记本,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无声地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悲痛与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他擦干眼泪,将哥哥的遗体小心地安置好。“哥,你放心。你未走完的路,我替你走完。你未曝光的真相,我让它大白于天下。”
他回到外间,将所有证据——哥哥的录音笔、笔记本、样本、自己的摄像机、还有那枚玉环——仔细整理,放入防水性能最好的背包。然后,他看向那透着微光的洞穴顶部裂缝,又看了看暗河来的方向。
村民和怪物可能还在搜寻他们。但从哥哥的笔记和地图看,这个“山神庙”似乎有不止一条隐秘通道,除了水潭来路,祭坛后的裂缝可能也通往别处。而且,“破窑人”的线索和哥哥“勿忘”的嘱托,意味着必须有人将这里的一切带出去,并彻底终结它。
首要任务,是找到相对安全的出路,并与外界取得联系。哥哥提到备份已上传云端,但需要网络。这深山地下,哪来的信号?
赵川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极高处的裂缝。天光,意味着可能接近山体表面,甚至可能是另一个出口。虽然陡峭,但值得一试。
他扶起小雨,将自己的发现和决心简单告诉她。“小雨,我们要从这里爬上去,找路出去,然后,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全世界。你还能坚持吗?”
小雨看着赵川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赵山遗体所在的方向,用力点头,眼中除了恐惧,也多了一丝决意:“我能!赵哥,我们……我们一定可以出去!”
赵川点头,开始寻找攀爬裂缝的路径。他将伞绳连接起来,准备做简易保护。山神庙寂静无声,只有水潭的潺潺流水和他们的呼吸声。古老的石碑沉默矗立,仿佛见证着又一轮对抗愚昧与黑暗的征程开始。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暗河上游的某处,张贵正脸色铁青地听着村民的汇报:“贵哥,下游水急,没找到人,可能……可能淹死了,或者冲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张贵眼神阴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赵川的东西,必须找回来!还有,加派人手,把几个主要的窑口都看紧了!绝不能让任何消息漏出去!”
他抬头,望向幽深不知尽头的洞穴,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那个眼神锐利的摄影师,真的就这么消失了吗?还有赵山留下的那些东西……必须尽快处理掉。
山雨欲来,风满诡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