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一天中最黑暗冰冷的时刻。赵川检查着装备:头灯调整为弱光泛光模式,颈挂运动相机开机,便携红外热像仪充好电,强光手电和备用电池,一小卷伞绳,多功能工具钳,还有那台记录了封窑过程的摄像机。他将哥哥刻有“逃”字的床腿木屑用密封袋小心装好,放入内袋。
陈锋脸上挣扎了片刻,最终,对素材的渴望和一丝未泯的良知占了上风。“我……我在外面接应你。无人机还有电,需要的话,我可以制造点动静引开他们。”他拿出自己的设备包,递给赵川一个微型耳塞式对讲机,“频道调好了,但山里可能干扰大,小心。”
赵川点头,接过塞入耳中。没有多话,他像一道影子滑出后窗,融入浓墨般的夜色。
避开村中偶尔亮起的灯火和狗吠的方向,赵川凭借记忆和白天标记的定位点,快速向后山摸去。山林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似乎被某种东西压抑了。越是靠近那片山壁,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淡淡的、混合了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味道就越明显。
他关闭头灯,切换成红外热像仪。屏幕里,世界变成黑白灰与代表热源的亮白色。山壁呈现出冰冷的暗色,那几个窑洞口像巨兽的眼眶,毫无热量散发。附近没有村民活动的迹象,他们或许在集中搜索村子周边,或许认为没人敢立刻返回现场。
赵川接近白天村民封堵的那个窑口。新砌的青砖墙已经完成大半,还留着一个约半人高的缺口,泥浆未干。他侧耳倾听,窑洞内一片死寂。他调整头灯至最低亮度,一道微弱的光柱探入缺口。
里面比想象中深,是一条向山腹延伸的、不太规则的甬道,人工开凿的痕迹粗糙。空气滞重浑浊。他矮身钻了进去,立刻感到温度下降了几度,湿冷的空气包裹上来。
甬道并非笔直,时有弯折和岔路。赵川不敢走太快,时刻注意着热像仪屏幕和地面的痕迹。地上有新鲜的拖拽痕迹和零乱的脚印。走了大约二三十米,前方出现一个稍大的洞窟,像是主干道交汇处。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陶碗、发黑的布料,还有……几块疑似人骨的碎片。
赵川心头沉重。他仔细辨认地上的脚印,发现其中一组较小的、新鲜的脚印脱离了主道,拐进了左侧一条更狭窄低矮的岔路。是小雨吗?
他果断跟入岔路。这条甬道更加难行,需要不时弯腰。红外视野里,前方不远处,一个微弱的人形热源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小雨?”赵川压低声音呼唤。
那身影剧烈一颤,抬起头,红外画面里,脸部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极度的恐惧。是小雨!她还活着!
赵川快速靠近。小雨头发散乱,脸上有擦伤,眼神涣散,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什么。赵川轻轻拍打她的脸,“小雨,是我,赵川!看着我!”
小雨眼神聚焦了一瞬,认出赵川,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眼泪无声涌出,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是拼命摇头,指向来路和洞穴深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
“别怕,跟我走,我们出去。”赵川尽量让声音平稳,扶起她。小雨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赵川搀扶。
必须原路返回吗?村民很可能已经加强了对外围的看守。赵川一边搀着小雨往回挪,一边急速思考。哥哥的录像里,他是在更深处遇险的。这洞穴系统可能非常复杂。
就在他们快要退回那个主洞窟时,赵川耳中的微型对讲机传来一阵强烈的电流杂音,然后彻底沉寂。干扰太强,与陈锋断了联系。
与此同时,一阵异样的声音从主洞窟另一侧的黑暗深处传来。
那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是某种沉重、粘滞的拖行声,夹杂着尖锐物体刮擦岩石的“喀啦”声,还有……之前录像里听到过的、低沉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喉音。
声音在靠近!
赵川瞬间关闭了头灯和一切光源,捂住了小雨的嘴,将她紧紧按在岔路口的岩壁凹陷处。自己屏住呼吸,将红外热像仪缓缓转向声音来的方向。
屏幕中,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热源轮廓出现了。
那东西大致有成人大小,但四肢着地,行走姿势怪异。它的热成像轮廓边缘模糊不清,尤其是体表,似乎覆盖着什么不均匀的东西,导致热量散发模式异常。最明显的是,它的头部热信号很弱,但口腔或咽喉部位有一个相对明亮的热点,随着那低沉的喉音微微闪烁。
“山神之子……”小雨在赵川手下发出气若游丝的呜咽,恐惧达到了顶点。
那东西停在了主洞窟中央,似乎用头部在空气中嗅探。赵川和小雨紧贴岩壁,不敢有丝毫动作,连心跳都仿佛要停止。那东西转头“看”向他们藏身的岔路方向,停顿了几秒。
赵川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强光手电的开关。如果被发现,只能拼了。
万幸,那东西似乎没有确切发现他们,继续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洞穴更深处走去,刮擦声和喉音渐渐远去。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赵川才缓缓松开小雨,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不能走原路了,”赵川低声道,声音沙哑,“那东西可能在外面也有活动。我们得另找出路。”
小雨瑟瑟发抖,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勉强点头。
赵川观察这个主洞窟,除了他们进来的路和那怪物离开的方向,还有另外两条岔路。他想起哥哥录像里奔跑的环境,似乎是比较宽敞的主干道。他选择了一条与怪物离开方向略有夹角、看起来似乎向下延伸的甬道。
这条路上,人工痕迹更少,更像是天然溶洞与人工开凿的结合。空气越发潮湿,能听到隐约的水滴声。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个极其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后有微弱的气流。
赵川先探身过去,发现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相对干燥的石室。角落里,竟然蜷缩着一个人!
红外显示,这人热源微弱,生命体征很低。是个老人,骨瘦如柴,衣衫褴褛,躺在一些干草上,气息奄奄。
老人察觉到光线和动静,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开,看到赵川和小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中泛起一丝微弱的波澜。
“又……又来送饭的?”老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老伯,我们不是村民,我们是外面来的,被困在这里了。”赵川蹲下身,尽量温和地说。
老人眼睛睁大了一些,仔细打量赵川和小雨,尤其是他们身上的现代装备和惊惶未褪的神情,似乎信了几分。“外面来的……怎么进来的?张贵他们……肯放外人进来?”
“我们偷看到的。”赵川简单解释,“老伯,您怎么在这里?其他人呢?”
“其他人?呵……”老人惨笑一声,“死的死,被带走的带走。我老了,没用了,又病着,‘山神’嫌我……才多活这几天。”
“山神?是那种……怪物吗?”小雨颤声问。
老人身体一抖,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惧:“是……也不是。那是‘山神之子’,是山神的……仆从,也是祭品变的,或者……变成祭品。”话颠三倒四,充满迷信的恐怖色彩。
赵川却抓住关键:“祭品?是被送进来的老人?”
老人点头,又摇头:“以前……很久以前,是没吃的,老人自己进去,等死,给儿孙省口粮。后来……年景好了,不用省了,但规矩……变成了规矩。到了岁数,或者得了治不好的病,为了不拖累村子,为了……平息山神之怒,就要‘进去’。自愿?哈……谁敢不自愿?一家老小都在村里。”
“那怪物怎么来的?”
“不知道……祖宗传下的说法,山神要血食,要仆人。送进来的人,有的很快死了,有的……就变成了那样。越变成那样,山神越‘灵验’,保佑村子风调雨顺,不闹灾。”老人眼神空洞,“都是命……山神给的命。”
愚昧、恐惧、利益,编织成一张吃人的网。赵川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有出去的路吗?除了我们进来的那个口。”
老人费力地抬手指了指石室另一侧:“那边……往下,有水声。我听……听以前还没糊涂的人说过,水通地下河,可能……可能通到山后。但没人走过,下面……也有‘它们’。”
地下河!赵川心中一动。水源往往是洞穴系统的出口或连接处。
就在这时,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暗色的血块。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索出一样东西,塞到赵川手里。那是一枚冰凉的、沾着污垢的玉环,玉质浑浊,上面刻着扭曲古老的纹路。
“这……这是我在一个死掉的老伙计身上发现的……他临死前说,是在……在山神庙里摸到的……说可能是钥匙……我留着没用……你们……要是能出去……”老人气若游丝,眼神开始涣散。
“山神庙?在哪里?”
“最底下……传说……最底下有山神……真身……”老人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头一歪,没了气息。
赵川握紧那枚温润又冰冷的玉环,上面古老的纹路硌着掌心。钥匙?山神庙?真身?
洞外,隐约又传来了那种粘腻的爬行声,这一次,似乎不止一个。
前有未知的怪物,后有封堵的村民。手中只有一枚来历不明的玉环和一条通往地下河的渺茫生路。
赵川拉起因老人去世而低声啜泣的小雨,目光投向石室另一侧的黑暗缝隙。
“走!”他声音低沉而决绝,“往水声方向走。这是唯一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