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在米镇祠堂前的空地进行。阳光很好，张贵系着围裙，将浸泡好的糯米倒入石臼，动作沉稳有力，一边向镜头展示，一边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讲解：“这米饼啊，讲究的是力道和心意。老祖宗传下来的，每一杵都得实实在在。”
陈锋指挥着机位，小雨打着反光板。赵川负责特写和游动机位，他表现得专注专业，镜头紧紧咬住张贵的手、石臼、飞扬的米粒，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祠堂的每一个角落，村民的每一个表情。
他发现，围观的人群里，依然几乎没有老人。几个站在稍远处的村民，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摄制组，尤其是那几台昂贵的摄像机，眼神复杂，警惕多于好奇。
“张叔，这手艺传了几代了？”赵川趁着张贵擦汗的间隙，递过去一瓶水，语气随意。
“少说三代了！”张贵接过，笑容满面，“我爷爷，我爹，再到我。”
“您父亲也是高寿？”赵川抿了口水，看向祠堂里面，“我看这祠堂维护得真好，牌位都亮堂。”
张贵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凝，随即叹气：“唉，我爹走得早，没福气。病了好些年，最后还是没熬过去。”
“是吗，那太遗憾了。”赵川露出惋惜的神色，目光却顺势投向祠堂内供奉牌位的方向。趁张贵转身去检查蒸笼，他端起长焦相机，装作调整参数，镜头悄悄对准了那一排排黑底金字的牌位。
缓慢推移，聚焦。张贵父亲的名字……找到了。卒年：三年前。
赵川心头冷笑。张贵说他爹“走得早”、“病了好些年”，可三年前去世，算不得早逝。时间上似乎对得上“病逝”的说法，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镜头微移，扫过相邻几个牌位。
瞳孔骤然收缩。
旁边一位“张氏宗亲”的卒年，是五年前。再旁边一个，是四年前。连续好几个，卒年都在最近的三年到五年间。而且，这些去世的，看名字和称谓，多是中年或老年男性。
一个封闭的山村，短短几年内，中老年男性自然死亡如此集中？
“赵摄影师，来拍这边！”陈锋的喊声传来。赵川不动声色地移开镜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午后，赵川借口寻找更好的全景机位，在村里“闲逛”。他注意到，村后有一条被踩得发亮的小路通向深山，路口散落着一些纸钱灰烬。他举起相机拍山景，手指在快门按钮旁的自定义键上按了一下，那是他设置的快速标记定位点功能。
夜晚，山村早早陷入沉睡，只有虫鸣和偶尔的狗吠。赵川躺在床上，睁着眼。凌晨一点左右，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贴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月光下，几个人影从不同方向汇聚，张贵也在其中，他们抬着什么东西，用深色布盖着，形状……像一个人。队伍沉默而迅速地向后山那条小路移动。
赵川心跳加速。他迅速套上深色外套，检查了一下贴身携带的便携红外摄像机和小型强光手电，轻轻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他没注意到，另一扇窗户也悄悄打开，陈锋和小雨的身影也闪了出来，显然也发现了异常。陈锋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兴奋，对小雨比了个噤声和跟上手势。
三人远远吊在那队村民后面，借助树木和地形隐藏。山路越来越崎岖，植被茂密，月光被遮挡，光线昏暗。赵川开启红外摄像机，屏幕里，前方几个人影变成醒目的白色热源，他们抬着的那个长条形物体，也呈现出人体的温度轮廓。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一片陡峭的山壁。村民们在山壁前停下。张贵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人掀开深色布——果然是一个蜷缩着的老人，似乎失去了意识。
山壁上，隐约可见几个黑黢黢的洞口，离地约两三米，边缘齐整，像是人工开凿的窑洞。村民搭起简易木梯，将老人抬进其中一个洞口。
赵川的镜头死死对准那里。红外视野中，老人被抬进去后，里面似乎早有准备，有人接过。接着，他看到村民开始从洞口外堆放的材料里，搬起一块块东西递进去——是青砖！还有和好的泥浆！
他们在砌墙！封窑！
小雨看到这一幕，惊恐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正在砌砖的张贵动作猛地一顿，豁然转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扫向赵川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谁在那里？！”张贵低喝，声音带着山风般的寒意。
小雨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却被脚下的藤蔓绊倒，发出更大的响动。
“跑！”赵川对陈锋低吼一声，自己也转身就逃。不能被抓到！
身后传来村民愤怒的吆喝和急促的脚步声，追来了！
黑暗中，慌不择路。赵川凭借方向感和来时的记忆，拼命往回村的方向跑。他能听到陈锋粗重的喘息在附近，但小雨的脚步声和惊叫声，却迅速被拉开，然后……消失了。
“小雨！”陈锋焦急地喊了一声，但追兵已近，他也不敢停留。
赵川和陈锋一路狂奔，跌跌撞撞，终于看到村子的灯火。他们躲进一处柴垛后，屏住呼吸。追到村口的村民骂骂咧咧地搜索了一阵，没发现，又警惕地张望许久，才慢慢退回黑暗。
两人回到民宿，反锁房门，惊魂未定。
“小雨……小雨没回来！”陈锋脸色发白，没了白天的精明算计，只剩下慌乱。
赵川也心急如焚，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们发现我们了，小雨很可能被抓住了。现在去要人，他们绝不会承认。”
“那怎么办？报警！”陈锋掏出手机，却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妈的！没信号？下午还有的！”
赵川试了试自己的卫星电话备用机，同样显示无服务。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山影。信号屏蔽？这村子，比他想象的更严密，也更危险。
张贵他们很快会找上门来，以“找人”为借口搜查，甚至直接发难。小雨凶多吉少，而他们俩，也成了瓮中之鳖。
赵川摸了摸外套内袋里坚硬的红外摄像机。证据，他拍到了一些，但还不够致命。哥哥的“逃”字，夜半封窑的暴行，失踪的小雨，被屏蔽的信号……所有线索都指向那片藏着窑洞的山壁。
他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陈锋，又看了看窗外如巨兽匍匐的群山。
必须主动出击。在村民的围堵形成铁壁之前，在他们有机会彻底掩盖一切之前。
“陈导，”赵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想救小雨，想拿到你要的‘爆款素材’，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
“趁他们还没完全准备好，趁天亮前最黑的时候，”赵川的目光锐利如刀，“我再探寄死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