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剪辑软件的光映在赵川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得冷硬。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是他反复看了不下百遍的噩梦——哥哥赵山最后的影像。
画面剧烈晃动,头灯的光柱在绝对的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照亮湿滑的岩壁和奔跑中那双沾满泥泞的登山鞋。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混杂着一种非人的、粘腻的爬行声,从身后紧紧咬来。
“小川……”哥哥的声音在颤抖,却强行维持着某种记录者的冷静,“如果……如果你看到这个……记住,米镇……寄死窑不是传说……他们……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镜头猛地撞向地面,画面翻转、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一片模糊的、仿佛染着暗红苔藓的岩石上。声音并未停止,沉重的拖拽声,布料摩擦石头的嘶啦声,还有……一种低沉的、近乎叹息的喉音,由近及远。
然后,是长达两年多的、死一般的沉寂。
赵川关掉屏幕,揉了揉发涩的眼眶。房间里只剩下主机运转的低鸣。他是赵山带出来的,从战地纪实到深度调查,哥哥是他镜头语言的启蒙者,也是把他推向危险真相的“罪魁祸首”。赵山失踪前三个月,发给他的最后一封加密邮件只有寥寥数语:“发现个有意思的选题,湘西边缘,‘米镇’,‘寄死窑’。表面是民俗,底下可能有东西。等我消息。”
这一等,就是杳无音信。直到一周前,一个匿名包裹寄到赵川的工作室,里面是这枚损毁严重的运动相机存储卡。数据恢复后,便是这段令人骨髓发寒的录像。
“米镇……寄死窑……”赵川低声重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搜索结果寥寥,大多是几句语焉不详的旅游介绍——“米镇,古朴山村,以传统米饼技艺闻名”。“寄死窑”则出现在一些猎奇论坛的只言片语中,说是古时灾年,老人为节省口粮自愿进入山壁窑洞等死的旧俗,早已废止。
自愿?赵川盯着录像最后一帧。那仓皇逃跑的姿态,绝非自愿。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之前委托调查的私人侦探发来的消息:“赵先生,有线索。《寻味古村》纪录片摄制组,明天出发前往米镇拍摄专题。他们临时缺一个有经验的野外摄影师。组长陈锋,业内有名,要流量不要命。这是混进去的机会。但提醒你,那个村子,不太欢迎外人。”
赵川立刻回复:“把我简历和作品集发给他,重点标出我在缅北雨林和西北矿坑的拍摄经历。”
测试来得很快。次日傍晚,在一处废弃的工厂地下室,陈锋嘴里嚼着口香糖,打量着手持改装过夜视摄影机的赵川。陈锋约莫四十岁,皮肤粗糙,眼神里有种老练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功利。
“听说你哥是赵山?”陈锋开门见山,“搞调查失踪的那个?”
赵川心一紧,面色不变:“是。我在找他。”
“找人是你的私事。”陈锋吐掉口香糖,“我要的是能干活的人。里面,”他指了指身后漆黑一片、充满锈蚀管道和杂乱货箱的地下空间,“我让人藏了三个‘特殊道具’——一个会发出红光闪烁的仪器,一个定时播放婴儿啼哭的录音盒,一个绑在风扇上飘动的白布。给你二十分钟,不开额外照明,用你的设备找到它们,并拍出最有‘氛围’的特写。我要的是能直接剪进恐怖片里的镜头,明白吗?我们拍美食,但观众爱看的是美食背后的‘故事’。”
赵川没废话,检查了一下头盔上的微光摄像头和手持红外热成像仪,点点头,走入黑暗。
十九分四十七秒后,赵川走出来,将存储卡递给陈锋。陈锋将画面投到随身笔记本上。
红外视角下,闪烁的仪器像一颗藏在管道深处的狰狞心脏;微光放大配合极浅景深,飘荡的白布边缘浮现出鬼魅般的拖影;而婴儿啼哭的音源,赵川没有直接拍摄物体,而是将镜头对准了声音在空旷水泥墙上震荡形成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细微尘浪,配合他现场录制的一段空旷回声,诡异感直透脊背。
陈锋吹了声口哨,眼里冒出光:“有点东西。行,你顶那个空缺。明天一早出发。丑话说前头,米镇那地方,村民有点……排外。管好你的镜头,也管好你的好奇心。我要的是能爆的素材,不是麻烦。”
出发前,赵川注意到陈锋的背包侧袋,露出一角泛黄纸张,像是旧县志的复印件。
颠簸了近一天,面包车才拐进群山皱褶里的米镇。时近黄昏,夕阳给连绵的梯田和黑瓦木楼镀上金边,炊烟袅袅,看起来宁静祥和。但赵川一下车,就感到一种不协调。
太“整齐”了。目之所及,田里劳作、村口走动、窗后张望的,几乎全是青壮年。老人呢?偶有一两个坐在屋檐下的,也是目光呆滞,对陌生人的到来毫无反应。
接待他们的是村委安排的民宿主人,也是米饼技艺的传承人之一,张贵。四十多岁,身材敦实,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热情笑容,搓着手:“欢迎欢迎!陈导,赵摄影师,还有小雨妹子,路上辛苦!房间都收拾好了,干净!”
实习生小雨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第一次跟外景,有些兴奋又有些怯生生。
晚饭是农家菜,张贵作陪,话里话外不离米饼的历史和手艺。赵川状似无意地问:“张叔,村里老人不多啊?都享清福去了?”
张贵笑容僵了刹那,眼神飞快地躲闪了一下:“啊……是,是。我们这儿水土好,老人家都长寿,但喜欢清静,不怎么出来走动。有的……也跟儿女去城里住了。”
一旁倒酒的一个壮实村民,闻言抬眼瞥了赵川一下,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饭后,赵川回到分配的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放下行李,习惯性地先检查环境。蹲下身查看床底是否有安全隐患时,手电光柱扫过靠近墙根的床腿内侧——那里,有几道深深的、凌乱的刻痕。
赵川凑近,心脏猛地一跳。
是一个字,用力刻划,甚至带着某种绝望的疯狂。 “逃”。
刻痕很新,绝不是经年累月留下的。赵川的手指抚过那个字,指尖冰凉。他认得这字迹,从小看到大,教他握笔写字的人留下的——是赵山。
哥哥来过这个房间。他在这里,刻下了一个“逃”字。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山峦吞没,米镇沉入寂静的黑暗。那寂静,浓稠得令人窒息。赵川握紧了口袋里的战术手电,他知道,哥哥的失踪之谜,就像这深山的夜一样,刚刚向他揭开狰狞的一角。而寻找答案的第一步,或许就在张贵那闪烁的眼神,和这床腿下无声的警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