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大勇的尸体冰冷僵硬地躺在停尸房的铁柜里。卜峯穿着王副所长提供的白大褂，戴着手套和口罩，在惨白的灯光下，再次仔细检查这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壳。 衣服是廉价的化纤面料，沾满河滩的泥沙和屠宰场的血污。他一寸一寸地摸过衣领、袖口、口袋内侧。在齐大勇右裤腿靠近膝盖外侧一个不起眼的补丁边缘，他的手指触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布料的硬物感。 他用镊子小心地挑开补丁线头，在夹层里，找到了一小片几乎被揉烂的纸屑。纸屑很小，上面有打印的痕迹，但字迹模糊难辨。更重要的是，纸屑的质地，和死亡预告的A4纸完全不同，更厚，更光滑，像某种高级卡纸或相纸的边角。 卜峯将纸屑收好。接着，他检查了齐大勇的指甲缝——虽然被清理过，但在放大镜下，依旧能看到一点极细微的、亮蓝色的荧光颗粒残留，和他之前在死亡预告油墨中发现的微缩荧光颗粒颜色一致，但似乎型号略有不同？ 最后，他在齐大勇左手手腕内侧，一个非常隐蔽的、被烧伤疤痕掩盖的位置，发现了一个新的、极其微小的针刺痕迹，周围有轻微红肿。不像是旧伤。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王副所长在门口催促。卜峯带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发现，离开了停尸房。 回到招待所，他用便携设备分析了那片纸屑。上面的字迹太模糊，无法辨认，但纸张的纤维成分和涂层很特殊，经过比对，类似某种高端艺术喷墨打印用的特种纸。而齐大勇指甲缝里的蓝色荧光颗粒，经过初步光谱分析，和东和精密打印机墨粉中的微缩颗粒成分有细微差异，更像是另一种更高端的防伪标记。 至于那个针刺痕迹……卜峯想起了“蜃楼”可能涉及的“心理操控”和“犯罪美学”。皮下植入微型追踪器或……某种药物缓释装置？在影视作品里常见，但现实中？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房间的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滑进来一个白色的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用打印体写的两个字：卜峯。 小六紧张地看向卜峯。卜峯示意他别动，自己戴上手套，小心地拾起信封。很轻。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黑色卡纸。 展开卡纸，上面是用烫银工艺印出的、线条优雅繁复的迷宫图案，比屠宰场血画的要精致复杂无数倍。迷宫中央，是一个艺术化的“ML”交织字母。 图案下方，是一行同样烫银的小字： 「迷宫尽头，真相与答案同在。诚邀阁下一晤，共赏“罪与美”的永恒命题。今夜子时，城西废弃化工厂，静候光临。」 没有落款，但风格昭然若揭。 “蜃楼”的邀请函。或者说，挑战书。 “老K，这肯定是陷阱！不能去！”小六急道。 卜峯看着那精致的迷宫图案和烫银字体，眼神沉静。“我知道是陷阱。但这也是机会。他们躲在暗处太久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明确现身‘邀请’。错过了，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这里。”卜峯摇头，“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或者没联系你，立刻带着我们所有的备份资料和今天的新发现，去找王副所长，全部交给他。然后，你自己立刻离开燕郊，回市里，什么都别管。” “老K！” “这是安排。”卜峯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开始检查随身物品：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特制甩棍，几个微型定位和录音装置，强光手电，还有那瓶他总是带在身边的特定牌子苏打水。 子夜时分，城西废弃化工厂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轮廓狰狞。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照亮锈蚀的管道和破碎的窗户。 卜峯将车停在远处，独自步行靠近。工厂大门虚掩。他推门进去，里面空旷漆黑，只有远处似乎有微弱的光源。 他打开手电，光束切割着浓重的黑暗。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能看出有新鲜的脚印通向深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化学品残留和一种……淡淡的、像是檀香又混合了其他气味的古怪香味。 跟着脚印和隐约的光亮，他穿过破败的车间，来到一个类似中控室或者实验室的区域。这里被打扫过，灰尘较少。房间中央，摆放着几把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旧椅子，其中一把椅子前面，有一个小型的投影仪对着对面的墙壁。 卜峯刚走进这个区域，身后的铁门就无声地自动关闭了。他没有惊慌，目光扫视四周。 投影仪自动启动了。 墙壁上开始出现画面。不是电影，而是……一些照片、设计图、手稿的快速切换。卜峯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些画面，有些是他经手过的旧案现场照片（已被技术处理模糊了受害者），有些是复杂的心理侧写图表，有些是建筑结构图，甚至还有几张……是他当年在“那边”的档案照片和一些生活抓拍！ 画面切换的速度和配上的低沉、带有催眠意味的音乐，营造出一种强烈的心理压迫感。一个经过电子变声处理、中性而平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带着回音： “卜峯，或者说，老K。欢迎来到迷宫的入口。” “我们观察你很久了。从你意气风发的年代，到你黯然离开，再到你在这个灰色地带以私家侦探的身份重生。你的敏锐，你的执着，你对罪恶那种近乎本能的嗅觉，还有……你内心深处对‘秩序’和‘真相’的顽固坚持，都让我们着迷。” 画面定格在一张卜峯站在雨后巷口的背影照片上，那是袁慎逃脱的那个雨夜。 “三年前，我们向你展示了‘犯罪’可以是一种艺术，一种超越简单暴力的精密操控和心理博弈。可惜，那时的你，还被所谓的‘职责’和‘正义’束缚，未能领会其中的美感。” 画面切换，变成了楚瑶、齐大勇、周慕远、黄鸣浩、张磊的照片，以及那些死亡预告的特写。 “这一次，我们选择了一个更……通俗的剧本。一个美丽的女孩，利用自身的魅力和一点小小的心理学技巧，驱使一个卑微的崇拜者，清理她上升道路上的障碍，并试图绑定一个更有价值的阶梯。很俗套，不是吗？但其中蕴含的人性贪婪、阶级焦虑、情感操纵，又是如此真实而经典。而你，果然被吸引了，像最优秀的猎犬一样追踪而至。” 声音里带着欣赏，也带着一丝戏谑。 “我们引导楚瑶接触到一些‘方法’，观察她如何运用，也观察你如何拆解。齐大勇是个意外的惊喜，他的偏执和纯粹，让这个实验多了些悲怆的色彩。当然，他的结局是注定的，实验品总有被清理的一天。至于楚瑶……” 画面变成了楚瑶在媒体采访中哭泣的脸。 “她是个聪明的学生，学得很快，演得也很好。可惜，她始终只是个‘应用者’，无法理解背后的‘原理’和‘美学’。她的反扑，她的谎言，在你眼里想必漏洞百出。但这就是人性有趣的地方，不是吗？即使知道是徒劳，也要挣扎，也要表演。” 卜峯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身体站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卜峯，”声音变得郑重了一些，“我们欣赏你的才能。在这个庸碌的世界里，像你这样真正能理解‘罪恶’复杂性的人太少了。你追查我们，不是出于盲目的仇恨或教条，而是出于一种对‘秩序被破坏’的本能探究，和对‘真相’的执着。这和我们对‘完美犯罪艺术’的追求，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 房间一侧的阴影里，一道小门打开，一个人影被推了出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是楚瑶！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惊恐和泪痕，之前的坚强和伪装修然无存。她看着卜峯，眼中充满了哀求。 “看，这就是棋子最终的命运。”声音漠然道，“当她失去价值，或者可能带来风险时。” 楚瑶剧烈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卜峯，”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诚挚的邀请意味，“加入我们吧。离开那些束缚你的条条框框，离开那些无法理解你的庸人。以你的智慧和能力，我们可以一起，将‘犯罪’推向真正的艺术殿堂。我们可以设计更精妙的‘迷宫’，完成更完美的‘作品’，探索人性最黑暗也最绚烂的边界。那将是何等壮丽的事业！” 投影画面变成了一个不断旋转、延伸的、美轮美奂的虚拟迷宫，光影流转，充满诱惑。 “你可以成为我们新的‘设计师’，新的‘导览者’。而不仅仅是……迷宫里的追猎者。” 诱惑，赤裸裸而强大的诱惑。承认你的才华，理解你的孤独，许诺一个超越凡俗的、充满智力挑战和“艺术”创造的世界。 卜峯看着墙上那诱人的迷宫，又看了看旁边瑟瑟发抖、满眼绝望的楚瑶。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那瓶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阴影深处某个可能是扬声器或摄像头的位置，开口说了进入这里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 “艺术？” 他摇了摇头。 “把操纵人心、剥夺生命、制造恐惧和悲剧的行为，包装成‘艺术’，不过是懦夫和疯子的自我美化，是你们为了掩饰自己不敢直面真实世界的软弱和空虚，而编织的最可笑、最可怜的一套说辞。”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黄鸣浩该死吗？张磊或许令人厌恶，但罪该至死吗？齐大勇可悲可恨，但他就该被像垃圾一样利用然后抛弃吗？楚瑶有野心有算计，但她就该成为你们实验的耗材，然后在失去价值时被这样对待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阴影。 “你们所谓的‘迷宫’，‘作品’，‘美学’，底下盖着的，不过是腐烂的私欲、扭曲的虚荣和对生命的极端蔑视！你们不敢在阳光下争辩，不敢在规则内博弈，只敢躲在阴沟里，玩弄那些比你们更弱小、更不幸的人，然后沾沾自喜，自以为神！”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袁慎，或者不管你叫什么，‘蜃楼’的代言人。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呕的邀请。我追查你们，不是因为我和你们‘相通’，恰恰是因为我们截然不同！你们以制造混乱和痛苦为乐，而我，哪怕只剩一点微光，也要在黑暗里，为那些被你们践踏的生命，讨一个起码的明白！”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房间里回荡。 投影画面上的迷宫骤然停止了旋转，然后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片片碎裂消失。 那个电子变声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诱惑，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冥顽不灵。可惜了。”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几个通风口突然同时喷出大量浓白色的烟雾，带着一股甜腻刺鼻的气味！是强效催眠瓦斯！ 同时，房间角落里的音响爆发出尖锐刺耳的高频噪音！ 楚瑶尖叫一声（胶带不知何时松脱），瘫软下去。 卜峯在烟雾喷出的瞬间就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凭借记忆向进来的铁门方向冲去！但门早已锁死。高频噪音干扰着他的平衡和判断。 烟雾迅速弥漫。 他知道不能久留。目光急扫，看到楚瑶倒下的位置旁边，有一扇原本被杂物挡住的、生锈的通风管道盖板似乎有些松动。 他冲过去，用力踹开盖板，露出黑黢黢的管道口。顾不上许多，他先将昏迷的楚瑶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也奋力钻入。 管道狭窄，布满锈垢和灰尘。他拖着楚瑶，拼命向前爬。身后，传来铁门被打开、以及杂乱的脚步声。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终于看到一点微光和一个出口。他用尽最后力气撞开出口的挡板，带着楚瑶滚落出去。 外面是化工厂后面的荒地，冷风一吹，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的工厂，然后咬牙背起昏迷的楚瑶，向着自己停车的大致方向踉跄跑去。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红蓝色的光芒划破夜色，数辆警车正朝化工厂方向疾驰而来。 是小六！他按照约定，联系了王副所长！ 卜峯松了一口气，脚下一软，和楚瑶一起摔倒在地。 警车很快发现了他们。王副所长带人冲下车，看到狼狈的卜峯和昏迷的楚瑶，脸色严峻。 “里面……”卜峯喘着气，“可能有‘蜃楼’的人……小心……” 王副所长立刻指挥警员包围化工厂，突击进入。 然而，除了那些尚未散尽的催眠瓦斯、仍在发出噪音的音响、和运行到最后的投影仪，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对方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那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和一场失败的“招募”。 楚瑶被送医抢救后苏醒。在确凿的证据（卜峯潜入管道前开启了贴身录音设备，录下了部分对话）和自身沦为弃子的恐惧下，她终于彻底崩溃，供认了所有：如何利用齐大勇的偏执，暗示他清除黄鸣浩和张磊；如何自己设计并调包死亡预告，企图绑定和控制周慕远；以及，她承认，最早关于“利用心理暗示和恐惧操控”的一些模糊想法，源于她在校外租房时，隔壁那个看似和蔼的退休心理学教授“偶然”的闲聊和“推荐”的几本偏门书籍。那个教授，很可能就是“蜃楼”与她接触、观察并施加影响的“联络人”。 警方迅速控制了那位退休教授。教授起初矢口否认，但在其住处搜出了与东和精密特种打印纸类似的纸张样本、一些涉及催眠和心理操控的非法研究笔记，以及一个带有简易迷宫图腾的印章后，他的心理防线崩塌，承认了自己是“蜃楼”的外围成员，负责物色和“培养”合适的“实验对象”，楚瑶是他近期“观察名单”上比较成功的一个案例。但他坚称从未直接参与杀人，只是“提供理论指导”和“观察记录”，对“蜃楼”的核心架构和袁慎等人的行踪一无所知。 齐大勇指甲缝里的新型荧光颗粒和手腕的针刺痕迹，经鉴定，是一种尚在实验阶段的皮下追踪兼生理指标监测芯片的残留，技术来源不明，但绝非普通犯罪集团所能拥有。 案件似乎部分告破。楚瑶因教唆杀人（黄鸣浩、张磊案）和谋杀未遂（周慕远案）被正式逮捕。退休教授因涉及多重罪名被起诉。周慕远在家族安排下匆匆出国，远离是非之地。东和精密因违规使用特种设备及可能的其他问题，被有关部门立案调查。 但“蜃楼”本身，袁慎，屠宰场的血字凶手，化工厂的布局者……依旧隐没在黑暗深处，无踪可寻。血字案和齐大勇之死，成了悬案。 王副所长将一份调查报告递给即将离开燕郊的卜峯，苦笑道：“老卜，这次……多亏了你。虽然没抓到真正的大鱼，但总算撕开了一个口子。上面很重视，已经成立专案组，我会把‘蜃楼’的线索报上去。你……回去好好应付税务调查，需要帮忙说话。” 卜峯接过报告，点点头，没说什么。 小六开车，载着卜峯驶离燕郊。来时秋雨连绵，去时已是初冬，道路两旁草木凋零。 “老K，我们……算赢了吗？”小六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燕郊轮廓，忍不住问。 卜峯靠在后座，闭着眼，手里摩挲着那枚从齐大勇补丁里找到的、印有模糊字迹的纸屑。经过更精细的技术处理，那上面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数字和字母，像是一个坐标或者编码的一部分。 “赢？”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的华北平原，“撕破了一层画皮，救了一个可能死的，抓了两个该抓的。但画画的人还在，笔也还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过，只要他们还在画，我就还会追。迷宫再复杂，总有走通的一天。黑夜再长，天……也总会亮的。” 车子汇入国道，向着城市的方向驶去，将燕郊的迷雾和阴影暂时抛在身后。但卜峯知道，有些战斗，从未真正结束。他口袋里的那张纸屑，仿佛还带着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下一个迷宫的入口，或许已经在不远处悄然打开。 而他将再次踏入，义无反顾。

番外·齐大勇的日记

（注：日记本在齐大勇位于废品收购站旁的简陋棚屋床板下被发现，以铅笔、圆珠笔杂乱书写，字迹歪斜，多有错别字和涂抹。）

**2004年8月xx日 阴** 今天又被打了。收瓶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李秃子的摩托车，他说我弄脏了车，踹了我好几脚。肚子疼。为什么他们都讨厌我？就因为我的脸吗？我不是怪物……

**2004年9月xx日 有点太阳** 去大学那边收废纸，看到她了。穿白裙子，像画里的人。有个男生（后来知道叫黄鸣浩）缠着她，拉她胳膊，她好像很不高兴，甩开了。裙子好像被扯了一下。她走的时候，看了我这边一眼，没像别人那样露出恶心的表情。她眼睛真好看。

**2004年10月xx日 风大** 又看见她了。在图书馆外面，抱着很多书，掉了一本。我赶紧捡起来递给她。她对我笑了，说“谢谢”。她叫我“同学”。从来没人叫我同学。她的手真白。那本书好香。

**2004年11月xx日 冷** 听说黄鸣浩死了。淹死的。活该。他欺负她。那天我看到他扯她裙子，她就该教训他。可惜不是我……我要是能保护她就好了。

**2005年3月xx日 晴** 她好像注意到我了。有时候路上碰到，她会对我点点头。虽然还是离得远，但我知道她没嫌弃我。我捡到一朵还没蔫的花，偷偷放在她常走的那条路边的石头上。第二天不见了，是她拿走了吗？

**2005年4月xx日 阴** 又有个恶心的人。叫张磊，总是偷偷跟着她，眼神鬼鬼祟祟。我跟踪过他，听到他跟别人嘀咕她的名字，还说什么“有机会”。呸！癞蛤蟆！他也配？

**2005年4月xx日 雨** 张磊也死了。跳楼。真好。这些脏东西，都不该靠近她。她是干净的，像仙女。

**2005年5月xx日 闷热** 她主动跟我说话了！就在打印社外面，她好像刚复印完东西出来，看到我在附近捡纸壳。她问我是不是常在这边，说有时候需要搬点重东西，问我能不能帮忙，可以给我钱。我不要钱！我使劲摇头。她又笑了，说那就谢谢我。她给了我一张纸巾擦汗。纸巾我舍不得用，藏起来了。

**2005年6月xx日 晴** 她让我帮她一个忙。去老打印社，用那里的电脑和打印机打几张“测试纸”，说是她设计作业的一部分，自己工作室的打印机坏了。她教我怎么操作，很简单。打出来的纸上有字，但我不太认识，有个很大的黑字，看着有点吓人。她说没关系，就是艺术效果。我相信她。她说什么我都信。

**2005年9月xx日 凉** 她又让我帮忙打了几次“测试纸”。每次时间都挺晚，打印社没人。我越来越熟练了。她有时候会跟我聊几句，问我过得怎么样。她说她也不容易，家里穷，别人都看不起她，只有拼命努力。我懂，我们都一样，但又不一样。她那么好看，那么聪明，不该受苦。

**2005年10月xx日 阴冷** 她哭了。在我帮她搬一些旧书去她校外租的小房间的时候。她说周慕远（她现在的男朋友）家里可能不同意他们，压力很大。还说总有人想害她，以前是黄鸣浩，张磊，现在不知道还有谁。她看起来很害怕。我心里像烧着一团火。谁敢害她！我要保护她！永远保护她！

**2005年11月xx日 雨** 她又给了我新的“测试纸”文件，让我打。这次的名字，是周慕远。还有日期。我心里咯噔一下。周慕远不是她男朋友吗？她为什么要打这个？我问她，她眼神闪躲，说只是以防万一，测试一下这种“诅咒”格式对不同名字的效果，是她的一个社会调查课题，还让我千万保密，说这是她和我的秘密。我相信她。她一定有她的道理。周慕远……他对她好吗？如果他对她不好……

**2005年11月xx日 大风** 我把打好的“周慕远”的预告纸，偷偷换了一张。把我自己之前打的一张别的纸（上面是乱码）交给了她。我知道不该，但我忍不住。周慕远……他凭什么？他家里有钱，就可以拥有她吗？如果他让她哭，如果他也像黄鸣浩他们一样……他不配站在她身边。只有我，才是真心对她好，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2005年11月xx日 很冷（最后一页）** 她让我晚上去潮白河滩“帮忙”，说周慕远可能要去那边，她担心，让我暗中看着点，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就出来吓唬他一下，让他别再做让她担心的事。她给了我一根包好的铁管，说只是吓唬用。我拿着铁管，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喊：机会！这是机会！让他消失！永远消失！这样，她就不用为难了，不用看周家脸色了……也许，也许以后，她就能看到一直在暗处保护她的我了。 我把她给我防身用的小刀（她说是多余的）偷偷放回她外套口袋了。这种事，我一个人做就行。不能脏了她的手。 今晚，就去。 为了我的女神。 ……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页。日记本里夹着那张他替换下来的、写着“周慕远，卒于今夜”的完整预告纸，以及一朵早已干枯粉碎的、辨认不出颜色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