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不管地，江湖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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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K，咱真要去那儿啊？”小六压低声音，脸上写着不安，“我听说燕郊那地方……挺乱的。三不管，啥人都有。”
“不然呢？”卜峯眼皮都没抬，“委托人学校在那儿，案发地在那儿，凶手——如果真有凶手——大概率也在那儿。你指望凶手来市里自首？”
小六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他跟着卜峯半年，还是摸不清这个老板的脾气。有时候迷糊得能在自家楼下便利店迷路，有时候又敏锐得让人害怕。比如现在，卜峯看似在打盹，但小六注意到，上车后他的目光已经扫过了车厢里每一个乘客，在某个手臂有纹身的壮汉和一对一直低声交谈的男女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车在八王坟长途站又上了一批人，挤得满满当当，充斥着汗味、烟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卜峯似乎被吵醒了，皱着眉摸出烟盒，想起车上禁烟，又悻悻塞回去，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转动那个银色的旧打火机。
下午三点多，车终于晃进了燕郊长途汽车站。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车站里外都透着一股灰蒙蒙的破败和忙碌。卜峯拎起自己那个半旧的旅行袋，招呼小六下车。
刚走出出站口，混杂的人流和拉客的司机、旅店老板的吆喝声扑面而来。卜峯眯着眼，似乎在适应光线，也似乎在辨认方向。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卜箩？”
卜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肩线瞬间绷紧。他缓缓转过头。
喊他的是个蹲在车站墙角卖煮玉米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浑浊，此刻却死死盯着卜峯，满是惊疑。
“你是……卜箩？老卜家的儿子？”老头站起身，手里的玉米勺都在抖，“你没死？不对……你不是十年前就……”
卜峯脸上的慵懒和迷糊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老头，淡淡地说：“您认错人了。”
“不可能！”老头激动地往前一步，似乎想抓住他看清楚，“你这模样，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的！还有你左边眉毛上那道小疤，小时候爬树摔的！卜箩，你……”
“我说了，您认错人了。”卜峯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小六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冷了几度。“那个人，十年前就死了。很多人都知道。”
老头张着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卜峯毫无波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故人重逢的惊讶或伤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老头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喃喃道：“死了……对，死了……是死了……”
卜峯不再看他，转身就走，脚步不疾不徐。小六赶紧跟上，心砰砰直跳，满肚子疑问，却一个字也不敢问。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卜峯的背影，像见了鬼。
走出车站范围，卜峯的脚步才似乎放松了一点。他摸出烟，这次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老K，刚才那……”小六终于忍不住。
“一个糊涂老头。”卜峯吐出一口烟，“这地方，认错人很正常。十年前这里更乱，死个把人，丢个把人，不稀奇。”
他说得轻描淡写，小六却听得脊背发凉。
他们先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房间狭窄潮湿，墙壁斑驳。卜峯放下行李，对窗外看了看天色：“时间还早，先去学校附近转转。”
燕郊大学周边比车站那边整洁一些，但也透着一种奇特的混杂感。崭新的学生公寓楼旁边可能就是等待拆迁的平房；装修明亮的连锁快餐店隔壁，就是招牌油腻的小炒店和灯光暧昧的发廊。路上学生很多，青春洋溢，但也能看到一些眼神飘忽、蹲在路边抽烟的社会青年。
卜峯似乎对这里并不陌生。他带着小六，看似随意地溜达，却精准地找到了黄鸣浩溺亡的那个荒湖。湖水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绿色，岸边堆着垃圾，远处能看到采沙留下的深坑。他蹲在湖边，看了很久，又伸手探了探水温，冰凉刺骨。
“不是第一现场。”他起身，甩掉手上的水，“这里水情复杂，有暗流，但更像抛尸地。醉酒失足落水，衣服和挣扎痕迹对不上。”他指着岸边一处被踩踏过的泥地，“看那里，拖拽的痕迹，虽然被雨水破坏了不少。”
小六连忙拍照。
接着他们去了张磊跳楼的那栋废弃实验楼。楼有五层，孤零零立在后山边缘，窗户大多破损，墙皮剥落，楼梯上积满灰尘和鸟粪。楼顶边缘的水泥护栏有一段明显的缺损。
卜峯在楼顶仔细勘查。缺口处的灰尘有新鲜的擦蹭痕迹。他测量了缺口宽度，又看了看楼下张磊坠地的方位。
“自己跳的。”他下了结论，但眉头皱着，“但跳之前，可能有人来过。”他指着地上几处相对清晰的脚印，其中一种鞋底花纹比较特殊，像是某种工装鞋。“不止一个人上过楼顶，时间接近。”
小六一边记录一边问：“那张磊是被人逼跳的？”
“不一定。也可能是谈话，争执，或者……别的什么。”卜峯走到楼梯口，手电光扫过墙角，忽然停住了。他蹲下身，从一堆碎砖和灰尘里，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个东西。
一枚金属纽扣。
深蓝色，塑料包边，中间有个模糊的锚状图案。不像学生衣服上常见的扣子，也不像张磊那种内向学生会用的款式。扣子表面蒙尘，但边缘没有太多磨损，掉落时间应该不长。
卜峯把纽扣装进证物袋，对着光看了看。“有意思。”
离开废楼，天色渐晚。卜峯没回旅馆，反而带着小七拐八拐，走进了一片更破旧的街区。路窄灯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小店铺，有些门口坐着神情麻木的人，目光随着他们移动。
“老K，这哪儿啊？”小六心里发毛。
“吃饭的地儿。”卜峯推开一扇油腻的木门，里面是个小饭馆，只有四五张桌子，没什么客人。一个围着脏围裙的胖老板在柜台后打盹。
卜峯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张桌子坐下，敲了敲桌面。胖老板睁开眼，看到卜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稀客。真稀客。”
“老样子，两份。”卜峯说。
胖老板应了一声，慢吞吞走进后厨。小六坐立不安，压低声音：“老K，你以前常来？”
“送人来过。”卜峯看着墙上熏黄的旧挂历，语气平淡，“有些人，犯了事，没地方去，又想活命，就会来这种地方。这里的人不问过去，只看你能不能付得起价钱，守不守这里的规矩。”
小六咽了口唾沫：“那……咱们来查案，不会惹麻烦吧？”
“麻烦？”卜峯扯了扯嘴角，“我们来，就是麻烦。”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但有时候，你得回到麻烦里，才能看清楚一些事情。”
胖老板端上来两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汤色浑浊，但香气扑鼻。卜峯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吃了起来，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
小六看着面前的面，又看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燕郊夜色，忽然觉得，这案子，恐怕真的和“恶鬼”没什么关系。真正的鬼，或许一直都藏在活人中间，藏在那些看似平常的细节里，比如一枚不属于死者的纽扣，比如车站老头那句“十年前就死了”，比如这间开在三不管地带、老板认识老K的小饭馆。
他拿起筷子，也埋头吃起来。面很烫，烫得他眼泪差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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