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辰提前离开了峰会。
他坐进车里,吩咐司机回酒店,然后便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头痛,一种遥远而又熟悉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剧痛,正从大脑深处蔓延开来,伴随着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耳鸣。
紫色鸢尾花……陈静姝……她转手送出的淡然微笑……助理身上淡紫色的裙子……
这些毫无关联的碎片,却像一把把钥匙,疯狂地撞击着他灵魂深处那扇锈死的大门。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是汹涌的悲伤,是焚烧一切的绝望,也是……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温暖的眷恋。
“呃……”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周总?您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前排的助理担忧地回头。
“不用。”周慕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回酒店。联系……联系西山清微观的玄真道长,问问他现在是否方便,我立刻过去。”
助理虽然诧异,但不敢多问,立刻照办。
两个小时后,周慕辰出现在清微观那间熟悉的静室。头痛在离开会场后稍有缓解,但那种灵魂被撕扯的滞涩感和空洞的恐慌感,却挥之不去。他看着眼前仙风道骨、似乎三年未变的玄真,开门见山:
“道长,我需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关于三年前,关于陈静姝,关于……我到底忘记了什么,又承受了什么。”
他的眼神不再是商场上那种冰冷的理性,而是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困惑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求知欲。
玄真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他给周慕辰倒了一杯安神的药茶,缓缓道:“周先生,你确定要听?真相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加沉重,甚至可能……再次引发你魂关动荡。”
“我必须知道。”周慕辰的语气不容置疑,“最近……某些东西开始不受控制了。看到那朵花,看到她……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会痛,会乱。我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更不喜欢……好像有一个巨大的、关于我自己的黑洞,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玄真沉默片刻,最终,轻叹一声。
“罢了。业力流转,因果循环,该来的总会来。”他站起身,从内室取出一个古朴的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细小的、颜色暗沉的线香,以及几页泛黄的、用毛笔写满字迹的纸张。
“这是‘溯魂香’,配合我当年记录的部分术法笔记,可以助你在深度冥想中,安全地‘看见’被你自己灵魂封存、又被法术屏障隔离的核心记忆。”玄真点燃线香,一股清冷而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但你要记住,此次‘看见’,如同重历。痛苦不会减少分毫。而且,一旦开始,无法中途停止。你可能会再次经历崩溃的风险。”
周慕辰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接受。”
他按照玄真的指示,盘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吸入那带着奇异力量的香气。
起初是黑暗。
然后,如同老式电影放映机开始转动,模糊的光影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三年前,医院里憔悴绝望的陈静姝,看到了她手腕上狰狞的伤疤,看到了她空洞死寂的眼神,听到了她梦魇中痛苦的呓语和自责。
看到了自己是如何心力交瘁,如何四处奔走求医问药,如何在她又一次自杀未遂后,抱着她冰凉的身体,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看到了自己经人介绍,第一次来到清微观,听到“记忆清除术”时的震惊与挣扎。
看到了自己跪在玄真面前,苦苦哀求,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看到了法术施行时,灵魂被活生生撕裂、将属于她的痛苦记忆强行剥离并封印进自己灵魂深处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和恐惧。
看到了术后她逐渐“好转”,而自己开始一点点“丢失”感受爱的能力,那种缓慢的、如同凌迟般的冰冷和空洞。
看到了后来婚姻中她的猜疑、自己的疏离和无力解释的痛苦。
看到了她学会入魂术,潜入自己的记忆,看到屏障……
看到了她质问自己关于抑郁症往事时,自己魂关失守,彻底崩溃昏迷……
然后,画面跳转。
他“看”到了自己昏迷期间,陈静姝是如何从玄真和王寻那里得知部分真相,如何做出二次入魂、突破屏障的决定,如何亲眼目睹了当年自己为她牺牲的全部过程!
他“感受”到了她在看到真相时,那份排山倒海的震惊、悔恨、悲伤,以及随之而生的、无比坚定的爱与责任。
他“看”到了她与玄真艰难地建立“灵魂链接”,平衡业力,为自己争取生机。
他“看”到了她在他昏迷期间,签下离婚协议,放弃一切财产,只为了断绝麻烦、给他空间,也给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看”到了她远走海城,如何将那份窥探记忆的“悲剧能力”,淬炼成事业利器,如何一步步建立起自己的事业王国,如何在孤独和艰辛中,依然通过灵魂链接,向他传递着稳定平和的能量,滋养他破损的灵魂。
他“看”到了这三年来,她每一次“探望”时,眼中那份深藏的疼惜、理解和永不放弃的等待。
他也“看”到了今天的峰会,她如何从容应对自己的试探,如何用专业和智慧碾压全场,又如何淡然化解了那支充满象征意义的紫色鸢尾花所带来的尴尬与试探……
所有的画面、情感、痛苦、牺牲、成长、坚守……如同最汹涌的浪潮,冲垮了他灵魂外围那层坚固的“理性外壳”,狠狠地撞进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深处!
“啊——!!!”
周慕辰猛地睁开眼睛,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低吼!他双手抱头,身体蜷缩起来,浑身剧烈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不再是之前那种茫然的头痛,而是灵魂被真相的烈火灼烧、被迟来的情感海啸淹没的、毁灭性的痛苦和崩溃!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他爱陈静姝!爱到骨髓里!爱到可以毫不犹豫地献祭自己的灵魂和感受爱的能力!
他承受了无法想象的痛苦,只为换她一个没有阴影的笑容!
而她……在他遗忘、在他冷漠、在他几乎“死去”的这些年里,从未放弃!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拯救着他,同时,也把自己活成了一束耀眼的光!
愧疚、悔恨(恨自己遗忘)、心疼、震撼、还有那被压抑了三年、此刻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的、几乎要将他灵魂焚毁的滔天爱意……种种情绪交织碰撞,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玄真一直守在一旁,见状立刻上前,指尖凝聚一点清光,点在他眉心,助他稳固魂魄,梳理狂暴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周慕辰的颤抖渐渐平息,只是依旧泪流不止,眼神从极致的痛苦,慢慢转变为一种深沉的、仿佛历经劫难后的明悟和坚定。
他缓缓坐直身体,抹去脸上的泪痕,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层冰冷的漠然外壳彻底碎裂,眼底深处,重新燃起了属于“周慕辰”的、带着温度、痛楚和无比决心的光芒。
“她……一直都在。”他声音沙哑哽咽,“在我什么都感觉不到、甚至推开她的时候……她一直都在……”
玄真收回手,点了点头:“是。她比你想象的,更加坚韧和清醒。她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不逃避痛苦,不依赖遗忘,而是带着伤痕和链接,与你共同成长。”
周慕辰低下头,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巨大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忘记了她,冷落了她,甚至刚才还在试探她……而她却默默承担了一切。
“我现在……该怎么办?”他抬起头,看向玄真,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渴求,“我……我还配得上她吗?我伤她那么深……”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玄真目光深邃,“是她说了算。周先生,你现在想起了一切,情感回归,灵魂因链接和她三年的滋养也已稳固大半。但你们的关系,早已不是三年前的夫妻。你是一个‘重生’的、背负着过往所有记忆和罪疚的周慕辰。而她,是经历了背叛(表象)、觉醒、逆袭,掌控了自己人生的陈静姝。”
玄真顿了顿,继续道:“她曾面临过最残酷的抉择:清除双方记忆,各自安好;或者带着链接,艰难同行。她选择了后者。如今,轮到你了。你知道了全部真相,也找回了情感。那么,你的选择是什么?是带着愧疚去‘补偿’她,试图‘挽回’过去的婚姻?还是真正理解并尊重她现在的状态和选择,以平等的、全新的姿态,去靠近那个已经截然不同的陈静姝?”
周慕辰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补偿?挽回?不,那太廉价,也太自私了。那等于否定了她这三年的痛苦成长和独立奋斗。
他需要做的,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走向未来。走向那个,由她主导了剧情走向的、属于“陈静姝”的未来。
他想起她今天在峰会上的光芒,想起她转送鸢尾花时的淡然和智慧,想起资料里她工作室的成就,想起灵魂链接另一端,那始终如一的、平和而坚韧的温暖能量。
她早已不再需要他的“保护”。她甚至,成为了可以滋养他灵魂的“光源”。
他要做的,不是把她拉回自己身边,而是……让自己,有资格重新站在她的身旁。以合伙人,以同行者,以……或许未来某一天,能再次赢得她心的追求者的身份。
想通了这一点,周慕辰眼中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明和决心。
“我明白了,道长。”他缓缓站起身,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脊背挺得笔直,“谢谢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离开清微观,没有回酒店,而是直接让司机开车去了陈静姝下榻的酒店。
他让助理准备了所有他能调动的、属于他个人(而非周氏集团)的资产证明、股权文件、以及一份他亲笔起草的、将所有个人资产无条件转让给陈静姝的意向协议。当然,他知道她大概率不会要,但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将全部身家乃至未来,都交托出去的决心。
然后,他拨通了陈静姝助理的电话,请求一次会面,地点由她定。
陈静姝接到助理通报时,正在酒店房间与苏婉视频通话,讨论瑞士会议的一些细节。听到周慕辰带着全部身家文件求见,她沉默了几秒。
苏婉在屏幕那头瞪大眼睛:“他……他想起来了?这阵仗……是要以身相许还是破产清算?”
陈静姝没有回答,只是对助理说:“告诉他,一小时后,酒店顶楼星空酒吧见。我只给他二十分钟。”
一小时后,星空酒吧僻静的观景卡座。
周慕辰看着对面依旧穿着白天那套珍珠白西装、只是卸去了耳环、显得更加清冷疏离的陈静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痛,却也充满了失而复得般的悸动。
他将厚厚的文件袋推到她面前,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暗哑:“静姝……对不起。还有,谢谢。”
陈静姝的目光扫过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周总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周慕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眼中的情感却汹涌得几乎要溢出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遗忘……还有,你这三年为我、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静姝,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我的……愧疚和感激。这些,”他指了指文件袋,“是我个人的全部。我知道这补偿不了万一,也玷污了你的独立。但这至少能表明我的态度:从今以后,我周慕辰这个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可以随意处置,或者……根本不屑一顾。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愿意付出的代价。”
陈静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泉:“周慕辰,首先,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你的牺牲,是为了救我,那份情谊,我铭记于心,也已通过灵魂链接,在共同承担。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只有一段共同经历的、过于惨烈的往事。”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其次,你找回记忆和情感,我很为你高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回到过去。你是想起了爱我的感觉,但你是否真正理解,现在的‘陈静姝’是什么样的?我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你保护、也会因你疏离而崩溃的脆弱女子了。我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追求,自己的人生准则。爱情,对我来说,不再是生活的全部,甚至不是必需品。它是锦上添花,是灵魂共鸣,但绝不是雪中送炭,更不是牺牲捆绑。”
周慕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又因为她话语中的清醒和强大,而生出更多的钦佩和……爱意。是的,他爱的,从来不只是那个温柔依赖的她,更是眼前这个历经磨难、破茧成蝶、光芒万丈的她!
“我明白。”他重重地点头,眼神恳切而坚定,“静姝,我不是想用这些文件‘买回’过去,也不是想用愧疚绑架你。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我清醒了,我回来了。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也不奢望我们能重续婚姻。我只想……请求一个机会。”
他身体前倾,双手紧紧交握放在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一个让我以‘周慕辰’这个完整的、清醒的个体,重新认识‘陈静姝’,重新追求你的机会。不是补偿,不是挽回,是全新的开始。我们可以先从事业合伙人开始,周氏在很多领域可以和你的工作室深度合作,资源共享。在合作中,你考察我,审视我,看我是否配得上,成为你未来人生可能的同行者。”
他看着她,目光灼热而真诚:“一年。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内,我绝不越界,只以合作伙伴和……追求者的身份存在。一年后,如果你觉得我合格,我们再来谈感情的可能。如果你觉得不行,我立刻消失,绝不再打扰。但无论结果如何,我的一切资源,都将是你事业永久的后盾。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也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不侮辱你也尊重我自己的方式。”
陈静姝静静地与他对视。酒吧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却掩不住他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几乎卑微的恳求。
灵魂链接处,不再有冰冷的混乱,而是传来一种温暖的、坚定的、带着痛楚悔恨却又充满新生力量的波动。
她能感觉到,他是认真的。他不是在演戏,不是在用苦肉计。他是真正理解了现状,并给出了一个……让她有些意外,却又不得不承认,非常“陈静姝式”的解决方案——设定条件,给予观察期,将主动权完全交到她手中。
这比痛哭流涕的忏悔,比强势的挽回,都要高明得多,也……尊重得多。
他学会了,用她能接受的方式,来靠近她。
陈静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端起面前的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慕辰的心,也随着她的沉默,一点点悬到了嗓子眼。
终于,她放下水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周慕辰,”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我接受你的提议。”
周慕辰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夜空中炸开的烟火!
“但是,”陈静姝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疑,“有几条规则,必须遵守。”
“你说!我一定做到!”周慕辰毫不犹豫。
“第一,合作仅限于公事。我会让我的团队评估与周氏合作的可行性,只选择真正互补、双赢的项目。过程中,你我公事公办,一切按商业规则来。”
“第二,观察期一年。这一年里,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触,私下不单独见面,不谈论过去,不涉及情感。我需要时间,观察你找回情感后的稳定性,观察你是否真正成长,也观察……我自己的心。”
“第三,灵魂链接是我们之间的特殊纽带,也是我们需要共同维护和适应的课题。我同意在专业层面,就链接的优化和共同成长,与你保持沟通,甚至可以邀请玄真道长或相关学者参与研究。但这不掺杂私人感情。”
“第四,”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厚厚的文件袋上,“把你的这些东西收回去。我不需要。我要的合作伙伴,是势均力敌的强者,不是奉献一切的附庸。周慕辰,记住,我要的是并肩站立,不是仰望或俯视。拿出你作为周氏掌门人的能力和气度来,在商业战场上赢得我的尊重,比奉上全部身家更有意义。”
她的话,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如同一份冷静的合作协议,又像一份划定疆域的声明。
周慕辰听完,心中非但没有被拒绝的失落,反而涌起一股更加汹涌澎湃的爱意和敬意!这就是她!清醒、理智、强大、永远掌控着自己人生的节奏和选择权!
“好!”他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答应!所有条件,我都接受!静姝,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他将文件袋收回,郑重地放回自己身边。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做出一个正式的、商务化的手势:
“那么,陈总,期待我们未来的合作。我会用行动证明,周慕辰,有资格成为你事业和人生中,值得信赖的伙伴。”
陈静姝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眼中那份褪去了冰冷、燃烧着新生火焰的诚挚,终于,也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在空中轻轻一握。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到彼此心头。
这一次的握手,不再有试探,不再有冰冷,有的只是对过往的释然(尚未完全),对规则的尊重,以及对未来无限可能的……共同期许。
“合作愉快,周总。”陈静姝松开手,语气淡然。
“合作愉快,陈总。”周慕辰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霓虹如星河倒泻。
窗内,两个历经生死别离、记忆破碎又重聚、灵魂早已深刻纠缠的男女,以全新的身份和规则,重启了他们的关系。
前路依然漫长,充满未知。
但这一次,他们都将以更完整、更强大的自我,并肩而行。
爱情或许不再是唯一的目的地,但灵魂的共鸣与共同成长,本身就已经是最动人的旅程。
而未来,掌握在那个始终清醒、始终选择、始终掌控着自己命运的女人手中。
故事,未完待续。但属于陈静姝的传奇,和她所定义的、平等而自由的关系新篇,已然揭开序幕。
番外·记忆深处的鸢尾花
周慕辰的云端加密文件夹里,有一个命名为“IRIS”的子目录,访问权限仅限他本人,密码是他昏迷前凭借最后一点清醒意识设下的——陈静姝的指纹+声纹双重验证。这几乎是一个死循环,因为在他失忆期间,他根本想不起这个文件夹的存在,更别提打开它。
恢复记忆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备份的物理密钥(一套复杂的算法种子,藏在他早年买下的一幅无名油画背后),结合他恢复的记忆,终于成功解锁。
文件夹里,没有商业机密,没有资产证明。
只有一百个按日期编号的视频文件,以及一个名为“理由”的文本文档。
视频的录制时间,集中在他决定接受“记忆清除术”前的一周。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也最清醒的一段时光。他知道自己即将付出怎样的代价,知道自己可能会忘记爱她的感觉,甚至可能永远变成一个情感的“绝缘体”。
他害怕。怕自己忘了之后,会伤害她。怕她某一天知道真相后,会崩溃。更怕……万一法术失败,万一她没能好起来,万一……
在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中,他做了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徒劳的挣扎——记录。
他躲在书房里,避开所有人,打开摄像头,对着冰冷的镜头,一遍又一遍地诉说。
视频001:「静姝,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太记得怎么爱你了。但你要相信,在录下这段话的时候,我爱你,胜过我的生命。爱的理由?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你昨晚忘记收的素描本上,我想起你画第一张设计图时,咬着笔头皱眉的样子,可爱得让我想亲你。这是理由之一。」
视频023:「静姝,今天又想起一个理由。你煮的咖啡总是很难喝,不是太苦就是太淡,但你坚持要亲手给我煮,说这是‘妻子特权’。我看着你期待的眼神,每次都面不改色地喝光,然后夸好喝。你笑得眼睛弯弯的。嗯,爱你的理由,包括你糟糕的厨艺和得逞后狡猾的笑容。」
视频056:「今天很难熬。她又……伤害了自己。我看着她手腕上的新纱布,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割开了。但即使在这样的时刻,我爱的理由依然成立。我爱她的坚强,在这么深的痛苦里,她还记得对护士说谢谢;我爱她的脆弱,蜷缩在我怀里时,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让我想用整个世界去保护她。即使保护她的代价,是忘记如何去爱她本身……我也认了。」
视频088:「静姝,我可能快要……感觉不到‘爱’这种情绪了。最近看你的照片,心口会空荡荡的,我知道我应该悸动,应该温暖,但没有。我很害怕。所以我更要说,趁我还记得。爱你的理由?你睡着时喜欢往我怀里钻,无意识的;你辩论赢了会微微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猫;你看到流浪猫会蹲下来轻声细语,即使自己也很害怕……你是由无数个这样微小、真实、有时矛盾的点构成的,每一个点,都是我爱的理由。如果我忘了,请这个视频替我记住。」
视频100:「最后一条。静姝,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许你会看到这些,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我成功了,你健康快乐地生活着,忘记了痛苦,也……忘记了我曾如此深爱过你(这样最好)。也许我失败了,我们都有更糟糕的结局。但无论如何,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想告诉你:爱上你,是我周慕辰一生最不后悔的事。为你付出一切,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个‘陌生’的周慕辰还不错,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重新学习,怎么去爱陈静姝。当然,不给也没关系。你幸福,最重要。再见,吾爱。永远爱你的,慕辰。」
周慕辰坐在书房里,连续几天,看完了这一百段视频。每一次暂停,都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视频里的自己,憔悴、绝望,却又因爱而泛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他听着那些早已被自己遗忘的、关于她的细节点滴,感受着那份汹涌到令人窒息的深情,眼泪一次次模糊视线。
原来,他曾这样爱过。原来,在决定遗忘之前,他如此努力地想要留下爱的证据。
除了视频,还有画。
失忆的三年间,他总是不自觉地在会议笔记的角落、废纸的背面、甚至平板电脑的绘图软件里,勾勒一朵朵形态各异的紫色鸢尾花。简洁的,繁复的,含苞的,盛放的。心理医生的记录里写道:“患者潜意识似乎在寻找某种象征物,与缺失的情感核心有关。紫色鸢尾,可能指向某个重要的人或记忆。”
他现在明白了。那是灵魂深处,被屏障隔离却无法彻底抹去的烙印。是他爱的本能,在理性之外,进行的无声呼救和追寻。
恢复记忆后,他没有立刻拿着这些“证据”去找陈静姝,试图证明自己多爱她。他觉得自己不配。他遗忘的、冷漠的三年是真实存在的,带给她的伤害也是真实的。这些深情的记录,属于过去的周慕辰,不能抵消现在周慕辰需要付出的努力。
他将视频和画作小心地备份、加密,作为自己内心的珍宝,也作为提醒——提醒自己曾如何深爱,也提醒自己,需要如何努力,才能配得上那份爱,和那个已经浴火重生的女人。
他开始认真履行“一年观察期”的约定。
工作上,他全力以赴。周氏与“记忆溯源”工作室的合作项目,他亲自盯进度,提供一切可能的资源,却又绝对尊重她的专业判断,从不越界指手画脚。几次关键的技术攻关和商业谈判,他的冷静理性与她的洞察直觉完美互补,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果。陈静姝在内部评估报告里,客观地写下了“极佳的战略眼光与执行力,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私下里,他恪守规则。除了定期沟通灵魂链接状态(他们发现适度的、有意识的能量交换练习有助于双方精神状态稳定),以及必要的节日问候(仅限短信),他从不打扰。他只是默默关注着她的公开动态,研读她发表的每一篇专业文章(虽然很多看不太懂),了解她工作室的新方向。
他也在努力“重新学习”如何去爱。不是模仿视频里的自己,而是基于现在的认知和情感。他去看心理医生,不是为了治病,而是学习更好地理解和表达情感。他开始留意生活中曾被自己忽略的美好细节——一朵花的绽放,一杯好茶的余香,一场精彩的日落——并尝试在心里,与她分享这些感受(即使她听不到)。
他偶尔会梦见她。不再是模糊的身影,而是清晰的、带着微笑或专注神情的她。醒来后,心口不再是空洞的冰冷,而是弥漫着温暖的思念和淡淡的酸楚。他知道,爱在回来,以更成熟、更懂得珍惜的方式。
一年时间,在忙碌和沉淀中飞快流逝。
观察期的最后一天,恰好是他们“订婚纪念日”的旧历日期。周慕辰没有提起,他只是按照约定,向陈静姝的工作室发送了一份正式的“观察期总结与未来合作展望建议书”,内容严谨专业,只在最后附上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不是奢华的礼物,也不是他痛哭流涕的忏悔视频截图。
是他在自己办公室窗台上,亲手种活的一盆紫色鸢尾花,正在晨光中悄然绽放。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陈静姝去年出版的、关于记忆与创伤修复的学术随笔集,其中一页被她本人用铅笔画了线,旁边有她字迹清秀的批注:「真正的治愈,不是遗忘伤痕,而是学会带着伤痕舞蹈。」
照片下方,他写了一行小字:「一年的课程即将结业。学生周慕辰,交上这份关于‘成长’与‘等待’的作业。无论评分如何,感谢陈老师给予的学习机会。未来,期待能以更平等的姿态,继续向您请教关于生活、事业与爱的课题。」
邮件发送后,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看着那盆自己精心照料才开花的鸢尾,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已尽力,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她。
几小时后,他收到了回复。
不是邮件,是陈静姝助理打来的电话,语气恭敬:“周总,陈总请您明天下午三点,到工作室一趟,商讨下一阶段战略合作的细节。另外,陈总个人想邀请您之后共进晚餐,地点在‘鸢尾花园餐厅’,如果您方便的话。”
周慕辰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城市天际线绚烂的晚霞,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眼眶有些发热,嘴角却无法控制地上扬。
他知道,“鸢尾花园餐厅”是他们当年订婚宴的地方,后来倒闭了,去年被她秘密买下,重新装修,尚未对外开放。
这不仅仅是一顿晚餐的邀请。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关于“重新开始”的、含蓄而郑重的信号。
她没有立刻说“我爱你”或者“我们复合吧”。她选择了更“陈静姝”的方式——在事业合作的基础上,给予一个私人的、充满象征意义的空间,让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
周慕辰低头,看向手边那盆盛放的紫色鸢尾。
记忆深处的花,穿越了遗忘的寒冬、牺牲的烈火、分离的时光,终于在这个全新的春天,重新绽放于他们共同浇灌的土壤之上。
未来依然未知,但他们已学会,如何带着过往所有的记忆——无论是甜蜜的、痛苦的、牺牲的、成长的——并肩前行,去书写属于“陈静姝与周慕辰”的、下一个篇章。
而爱,不再是需要证明的牺牲,也不是需要索取的依赖。
它是两个完整灵魂之间的,自由选择与相互照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