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深秋。
上海,环球金融中心,某国际商业峰会主会场。
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冰冷的光,将衣香鬓影、西装革履的人群笼罩在一片浮华而高效的气氛中。空气里混合着高级香水的尾调、现磨咖啡的醇苦,以及无形却无处不在的资本博弈的气息。
陈静姝站在会场相对僻静的一角,手中端着一杯苏打水,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三年的时光,在她身上沉淀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眼神清澈锐利,唇角习惯性地带着一丝疏离而礼貌的弧度。
她的“记忆溯源”工作室,如今已不仅仅是一个解决疑难案件的招牌。凭借几次轰动性的跨国文物溯源、商业间谍记忆证据固定(在合法合规前提下协助调查)、以及为顶级富豪追溯家族遗失记忆物品的成功案例,她已在这个极其隐秘的高端服务领域建立了绝对的权威。“记忆女巫”这个代号,在顶级圈层里,已成为某种神秘能力和精准判断力的象征。
她不再需要亲自接洽每一个案子,工作室有了专业的团队负责筛选和前期沟通。她更多的时间,投入在与国际超心理学协会的合作研究,以及利用研究成果,开发更系统、副作用更小的“记忆与情绪调理”咨询服务——当然,面向的客户非富即贵,且经过严格评估。
此次峰会,她并非以“记忆女巫”的身份出席,而是作为某跨国科技基金会特邀的“人类记忆研究与未来科技应用顾问”,参与一个关于“人工智能与认知科学边界”的尖端论坛。她的演讲被安排在明天上午。
此刻,她只是安静地观察着会场,偶尔与上前攀谈的学者或投资人简短交流,言谈间机锋暗藏,却又滴水不漏。
直到,会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男人身材挺拔,穿着合体的深灰色手工西装,眉眼依旧英俊,甚至因为岁月的打磨和此刻周身散发的冷峻气场,而更具压迫感。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或痛苦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不,是漠然。他行走间步履沉稳,目光掠过人群时,没有任何停留,仿佛看到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组组待评估的数据或障碍物。
周慕辰。
周氏集团新任掌门人。三年前苏醒后,经过漫长而艰难的复健,他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和高效的执行力,迅速整顿了内部纷争不断的家族企业,剥离不良资产,聚焦核心科技领域,短短两年就让周氏股价翻了一番。商界对其评价两极:崇拜者赞其“绝对理性,商业机器”,畏惧者贬其“毫无人性,利益至上”。
但无论如何,无人能否认他此刻的地位和影响力。
陈静姝的心脏,在看到他身影的刹那,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平稳。灵魂链接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冰冷波动,但比三年前厚重平稳了许多,像是一座运转良好的精密仪器内核的温度。
三年间,他们并非全无交集。她定期回去“探望”,他以对待“重要的前妻兼潜在合作伙伴”的礼貌态度接待。他们偶尔会在一些商业或学术场合偶遇,点头致意,擦肩而过。她持续通过链接传递稳定平和的能量,能感觉到他那边的“空洞”和“冰冷”在极其缓慢地填充、软化,但情感的核心,似乎依然被一层坚固的“理性外壳”包裹着,难以触及。
他不再头痛,不再有剧烈的情绪波动,但也似乎,失去了体验深刻情感的能力。爱、恨、喜悦、悲伤,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概念。他记得她,记得他们结过婚又离婚,记得一些生活片段,但关于“爱陈静姝”这件事,如同被锁在保险箱最深处的文件,他知道存在,却打不开,也感受不到内容。
这样也好。陈静姝常常这样告诉自己。至少他不再痛苦,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甚至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巨大成功。至于爱情……如果那已是他灵魂无法承受之重,那么,就这样以另一种方式相伴,或许也是命运的安排。
她移开目光,准备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的露台。
然而,周慕辰的目光,却在扫过会场时,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所在的位置。
他停下了脚步。
簇拥着他的人群也随之停下,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周慕辰看着那个穿着珍珠白西装的清瘦身影。她背对着他,正微微侧头和旁边一位外国学者说话,露出的半边侧脸线条优美沉静。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感觉,如同水底深处的暗流,轻轻拂过他冰冷坚固的灵魂外壳。
不是记忆,不是认知。
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或者说,吸引感。
理性告诉他,那是陈静姝,他的前妻,如今在某个冷门但顶尖领域颇有建树的专家。资料显示,她这三年发展得很好,与周氏在某些未来科技投资领域甚至有潜在合作可能。
但此刻,理性之外,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微微骚动。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她走去。身后的人群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陈静姝感受到身后的动静,以及链接另一端传来的、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探究”的波动。她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滞。
周慕辰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保持在社交礼仪的范围内。他比她记忆中更高大了一些,气势也更迫人。但那双眼睛……陈静姝心中轻叹,依旧是她熟悉的、缺乏温度的模样。
“陈总。”周慕辰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是标准的商务口吻,“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周总,幸会。”陈静姝微笑颔首,姿态无可挑剔,既不热络,也不冷淡,纯粹的专业化应对。
周围一些知道他们过往关系的人,纷纷投来好奇而克制的目光。
周慕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仔细辨认什么。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让周围空气都微妙一滞的问题:
“陈总,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除了众所周知的那些场合。”
问题本身并不出格,但由他问出,由他问向陈静姝,其中的意味就耐人寻味了。
陈静姝的心湖微微漾开一丝涟漪,但脸上笑容不变,眼神清澈坦然:“周总说笑了。商业峰会和行业论坛,我们同场的次数不算少。或许是在某个研讨会的听众席,或者某次酒会的角落,有过一面之缘。”
她的回答,将一切可能的暧昧或私人指向,都拉回到了最宽泛、最安全的公共领域。
周慕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道:“听说陈总明天有关于记忆科技的前沿演讲,很期待。周氏在认知科学和人工智能交叉领域也有布局,或许会后可以找机会交流。”
“随时欢迎。”陈静姝从手包中取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双手递上,“我的助理会与周总办公室预约时间。”
周慕辰接过名片,指尖与她有刹那的轻微触碰。冰凉。陈静姝的指尖温热。
链接处,那冰冷的波动似乎又明显了一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谢谢。”周慕辰收起名片,目光再次掠过她的脸,然后微微颔首,转身带着他的人离开了。背影挺拔,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和触碰,只是会议间隙最平常的一次商务寒暄。
周围隐约的窃窃私语声,随着他的离开而渐渐平息。
陈静姝面不改色,继续与刚才被打断的外国学者的交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内心并非毫无波澜。他那句“我们是否见过”,是试探?是潜意识里被封存的熟悉感在作祟?还是仅仅出于商业场合的客套?
无论如何,他的主动接近(哪怕是以商业名义),以及链接处那罕见的“探究”和“滞涩”波动,都说明……事情,或许正在起变化。
第二天上午,陈静姝的演讲大获成功。她将深奥的记忆理论与实际的商业、法律、文化遗产保护案例结合,逻辑清晰,见解独到,语言富有感染力却又不失专业深度。台下掌声热烈,提问环节十分踊跃。
周慕辰坐在前排贵宾席,全程听得很专注。他看着她站在聚光灯下,从容不迫,挥洒自如,身上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智慧、自信与神秘感的独特魅力。那是一种与他记忆中任何关于“陈静姝”的片段都难以完全重合的形象。
记忆中的她,温柔、依赖、偶尔有小脾气,后来是痛苦、挣扎、怀疑……唯独没有眼前这种,仿佛自身就是一个完整宇宙的、强大而耀眼的光芒。
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欣赏、探究,以及一丝极淡的……类似“遗憾”或“缺失感”的情绪,极其细微地,掠过他冰封的心湖表面。快得让他自己都未能清晰捕捉,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余味。
演讲结束后是午间交流酒会。周慕辰端着酒杯,再次走向被几位投资人围住的陈静姝。
这一次,他的话题更加直接。
“陈总刚才提到‘记忆痕迹的物理载体与能量残留假说’,很有趣。周氏最近在考虑投资一个脑机接口与记忆存储相关的初创项目,但团队背景和技术的真实性存在疑虑。不知陈总是否方便,以顾问身份,帮忙做一些初步的‘背景溯源’?”他抛出合作的橄榄枝,同时也是在测试她的能力边界和合作意愿。
陈静姝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果汁杯:“周总这个项目,我略有耳闻。‘NeuroLink记忆芯片’,主打通过非侵入式脑波读取和特定频率刺激,实现短期记忆的强化存储和模糊记忆的唤醒,对吧?”
周慕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项目还处于高度保密的前期评估阶段。
“陈总消息灵通。”
“谈不上。”陈静姝语气平淡,“他们的首席科学家,Dr. Evans,去年在苏黎世的一个小型闭门研讨会上发表过初步构想。我当时也在场。会后,我通过一些私人渠道,接触过他们的一代原型机测试数据……以及,Dr. Evans早年攻读博士期间,一篇因为数据疑似造假而被撤稿的论文。”
她的话音不高,但周围几位竖起耳朵的投资人顿时脸色微变。
周慕辰的目光锐利起来:“陈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静姝从容地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展示给周慕辰看(关键信息已打码),“这是我对他们提供的部分测试样本(匿名化处理后的记忆碎片载玻片)进行‘能量残留读取’后,与Dr. Evans撤稿论文中部分数据的对比分析。相似度高达87%,但能量残留模式显示,当前样本的‘记忆印记’活跃度与声称的‘自然记忆’存在显著差异,更接近……经过某种人工强化或植入的痕迹。当然,这只是基于我的特殊方法学的初步判断,不具备法律效力,但作为风险评估参考,或许有价值。”
她将平板递近一些,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调出几张复杂的波形对比图,语气专业而冷静:“周总可以看看这里,还有这里。自然记忆的能量残留,即便是强烈情感记忆,其波动也有一种有机的‘毛糙感’和衰减梯度。而他们样本呈现的,过于‘平滑’和‘规整’,峰值突兀,像是……标准化的信号模板。”
周慕辰接过平板,仔细看着那些图表。他不懂那些复杂的能量波形理论,但他看得懂对比,看得懂差异,更看得懂陈静姝眼中那份绝对的专业自信和洞悉一切般的清明。
他身后的技术顾问凑上前看了几眼,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低声对周慕辰说了几句。
周慕辰抬起眼,看向陈静姝。这一次,他眼中的漠然被一种深沉的审视和评估取代。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对她“冷门领域专家”的定位,似乎过于狭隘了。她的能力,她的情报网络,她的判断力……价值远超预期。
“很专业的分析,陈总。”周慕辰将平板递还给她的助理,“这份情报,对周氏很重要。顾问费用,我会让助理按最高标准与你工作室洽谈。”
“费用是小事。”陈静姝收起平板,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关键是,周总是否相信我的判断,以及……是否愿意在未来的合作中,给予足够的信任和透明度。我的方法学独树一帜,解释起来很困难,但结果,往往经得起验证。”
她在要主动权,也在划定合作边界。
周慕辰沉默了两秒。他习惯掌控一切,但面对这个似乎能看透事物“本质”的女人,他第一次感到,绝对的掌控或许并非最优解。
“我会考虑。”他没有直接答应,但语气已经松动。
这时,周慕辰的助理捧着一个细长的水晶花瓶走了过来,瓶中插着一支新鲜欲滴的紫色鸢尾花,在周围一片百合、玫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冷夺目。
“周总,花送来了。”助理低声道。
周慕辰接过花瓶,转身,再次面向陈静姝。他的动作似乎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然后,将花瓶递向她。
“听说陈总对鸢尾花情有独钟。演讲很精彩,聊表谢意。”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送上紫色鸢尾花这个举动本身,在知晓他们过往的人看来,就充满了试探和意味深长。
会场里注意到这一幕的人,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陈静姝看着那支紫色鸢尾花,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她的心脏,在链接另一端骤然加重的、冰冷而混乱的波动中,微微缩紧。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动于衷的、仿佛只是随手送出一份合宜礼物的表情。
他是在试探她吗?用这朵象征他们爱情与牺牲的花?他想看到什么反应?慌乱?感动?还是回避?
陈静姝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完美的职业微笑。她伸出双手,从容地接过了花瓶。
“周总费心了。紫色鸢尾,的确是我很喜欢的花,象征希望与智慧。”她的声音清晰悦耳,目光扫过那朵花,然后,自然而然地转向旁边一直安静陪同、今天恰好穿了一身淡紫色小礼裙的自己的女助理。
“小棠,”陈静姝微笑着,将手中的水晶花瓶连同那支鸢尾花,轻轻递到了助理手中,“这花颜色很正,和你今天的裙子很配。送给你了,摆在你办公桌上吧,看着心情好。”
助理小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接过,脸上泛起一丝受宠若惊的红晕:“谢谢陈总!谢谢周总!”她抱着花瓶,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周慕辰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凝固了。他看着她将花转手送出,动作流畅自然,理由充分得体,完全消解了任何可能的私人暗示,将一场充满试探的赠花,变成了一次体恤下属的老板行为。
链接另一端,那股冰冷混乱的波动,骤然加剧!像是平静冰面下的暗流突然变得汹涌,甚至带来一丝针扎般的刺痛感,顺着链接传到陈静姝这边。她面色不改,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周慕辰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久违的动作,让陈静姝心头一跳。
“周总不舒服?”她关切地问,语气是纯粹的商务礼仪。
周慕辰放下手,脸色似乎比刚才苍白了一分,但眼神依旧深不见底。“没事。可能有点累。”他的声音低沉了一些,“陈总,关于合作细节,稍后我让助理联系你。先失陪。”
说完,他不再看那支被转送的鸢尾花,也不再看陈静姝,转身大步离开,背影竟透出一丝罕见的紧绷和……仓促?
陈静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后,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和链接处传来的不适。
助理小棠抱着花瓶,小心翼翼地问:“陈总,这花……真的要摆我桌上吗?这……”
“摆着吧。”陈静姝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挺好看的。走吧,下午还有个会议。”
她转身,朝着与周慕辰相反的方向走去。珍珠白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充满气场碾压和微妙心理博弈的交锋,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微微汗湿。
而那支被转送的紫色鸢尾花,在助理怀中,兀自散发着清冷幽微的香气,仿佛一个无声的谜题,一个被淡然化解的试探,也是一个……风暴将至的预兆。
链接处,冰冷的混乱仍在持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