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海城，初冬。
湿冷的海风带着咸腥气，吹拂着这座繁华的南方滨海都市。陈静姝裹紧米色风衣，从一栋颇具设计感的写字楼里走出。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文件袋，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职业化的疲惫，但眼神明亮沉静，比三个月前消瘦了些，却也显得更加干练利落。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苏婉的笑脸：“陈总，上车，庆功宴！”
陈静姝失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什么庆功宴，刚签完合同而已。而且，说好别这么叫。”
“怎么不能叫？”苏婉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挑眉，“‘记忆溯源’工作室虽然刚挂牌一个月，但这单‘明清官窑走私案文物记忆溯源鉴定’可是硬骨头，警方和海关悬赏了多久都没突破，你一出马，靠着几片碎瓷和一幅模糊的古画复制品，愣是锁定了走私链条的关键中间人和藏货仓库，人赃并获！这还不值得庆功？你这‘记忆女巫’的名头，在特定圈子里可是传开了。”
记忆女巫。陈静姝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这是她来到海城后，在极其有限的圈子里，逐渐流传开的代号。她利用自己“入魂术”衍生出的“物品读忆”能力——通过接触特定物品，感知其残留的、与强烈情感或重要事件相关的记忆碎片——开始承接一些警方、博物馆、甚至私人收藏家委托的疑难案件。
起初只是为了谋生，同时测试和锻炼自己的能力边界。玄真告诫过，频繁使用这种触及灵魂本源的能力会消耗精神力，需量力而行。她谨慎地筛选案件，定价高昂，且只接受熟人介绍或信誉卓著的官方机构委托。
没想到，几个案子下来，竟真的做出了名堂。
那单文物走私案，是她能力的绝佳展示。她从海关查获的几片看似普通的碎瓷片上，“读”到了工匠烧制时的专注、官窑监工的严厉、以及最后被暴力装箱时的不安和震动。又从一幅仿制粗糙、但据说见过真迹的中间人凭记忆绘制的古画复制品上，捕捉到了原画所在环境的潮湿、阴冷，以及一种隐秘的贪婪气息。结合这些碎片信息，她绘制出了走私链条的心理地图和可能的藏匿点，最终帮助警方一举破获。
报酬丰厚，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信誉。
“只是运气好，那几件物品上残留的信息比较强。”陈静姝揉了揉眉心，确实感到有些精神透支。每次深度“读忆”后，她都需要长时间的休息和静心调养。灵魂链接的存在，让她对精神力的消耗更加敏感，也需要更多时间来平衡自身和周慕辰那边可能传来的情绪波动。
“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苏婉把车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你这能力，简直就是为刑侦和文物鉴定量身定做的外挂。不过说真的，静姝，你确定要继续做这个？太耗神了。而且……周慕辰那边……”
提到周慕辰，车内的气氛沉默了一瞬。
陈静姝来到海城，一方面是避开周家可能的是非和熟人探询，另一方面也是寻求更好的发展机会。但她并没有真正“远离”周慕辰。每隔一两周，她会飞回原来的城市待上两三天，去医院陪伴昏迷的他，通过灵魂链接传递稳定的能量，也感受他缓慢的恢复进程。
周慕辰在一个月前苏醒。但正如医生和玄真预料的，苏醒并不等于康复。他认知功能基本恢复，认得人，记得事，但情感反应极其迟钝淡漠，对过去的事情（尤其是与陈静姝相关的）记忆模糊混乱，对自己昏迷前为何崩溃、以及更早的许多细节，几乎一片空白。医生诊断为“解离性遗忘”和“情感淡漠”，是严重心理创伤和大脑保护机制的后遗症。
他看到陈静姝时，眼神是陌生的，带着礼貌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他记得“陈静姝”是他的前妻（离婚手续在他昏迷期间已完成），记得他们结过婚，但具体的感受、甜蜜的过往、甚至后来矛盾痛苦的细节，都像是隔着一层浓雾。
陈静姝心中刺痛，但早已做好准备。她没有急于让他“想起”什么，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平静地陪他说话，读一些轻松的书，偶尔提及一些无关痛痒的往事片段。她能感觉到，灵魂链接处，他那边的“冰冷”和“空洞”依然存在，但似乎因为她持续传递的平静和温暖，那冰冷的边缘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软化迹象。
非常缓慢，但确实在变好。
这就够了。
“他那边有最好的医疗团队和看护，周家虽然内部有纷争，但在确保他恢复这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陈静姝平静地说，“我定期回去看看，确认链接稳定，也让他习惯我的存在，就够了。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专业的康复训练，而不是我的贴身照顾。而我，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
她看向苏婉，眼神通透：“苏婉，你知道吗？离开他，发展自己的能力，并不是抛弃他。恰恰相反，只有当我自身足够稳定、强大、有价值时，我通过灵魂链接传递给他的能量，才是真正有益于他的。如果我整天围着他转，焦虑不安，患得患失，那种能量对他反而是负担。玄真说过，链接是双向的，我的状态直接影响他。”
苏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其实挺高兴的。以前的你，好是好，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现在，虽然经历了这么多糟心事，但你眼里有光了，是那种自己点亮的光。”
陈静姝笑了笑，推开车门：“走吧，吃饭。确实饿了，今天‘读’那幅画消耗不小。”
私房菜馆环境雅致。两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从工作转向生活。
“对了，你上次让我打听的那个‘国际超心理学与异常记忆研究协会’，有眉目了。”苏婉压低声音，“确实有这么个非公开的小圈子，成员大多是顶尖大学的心理学、神经科学教授，还有少数像你这样的……‘特殊案例’或研究者。他们定期有闭门研讨会，分享前沿研究和异常案例。门槛很高，需要既有学术背景，又有切实的‘异常’证据或能力展示。我把你处理那几起案子的保密摘要（隐去关键信息）和你的部分理论构想发了过去，他们很感兴趣，发出了观察员邀请，参加下个月在瑞士的年度会议。”
陈静姝眼睛一亮。这正是她想要的！系统性地了解关于记忆、灵魂、超心理学的学术研究，与顶尖学者交流，也许能更科学地理解她和周慕辰的状态，甚至找到优化灵魂链接、促进他康复的理论方法。
“太好了，苏婉！谢谢你！”陈静姝真心道谢。没有苏婉这个律师闺蜜在信息和法律层面的帮助，她的路会难走很多。
“跟我还客气。”苏婉摆摆手，“机票住宿会议费我可不管啊，你现在是富婆了。”
陈静姝笑出声。工作室虽然刚起步，但接的几单报酬确实不菲，加上她之前工作的一些积蓄，经济上暂时没有压力。
“对了，”苏婉忽然想起什么，表情有点古怪，“周慕辰那边……周家好像开始让他逐步接触公司事务了，虽然是些边缘工作。听说他表现得很……冷静，甚至冷酷，决策效率高得吓人，但完全不懂人情世故，把几个老臣子气得够呛。周家老爷子好像还挺欣赏他这种‘绝对理性’的状态？”
陈静姝夹菜的手顿了顿。周慕辰以前虽然也是商界精英，但处事圆融，注重人情和团队。现在的情感淡漠，反而在某种程度上造就了一种不近人情的“高效”。福兮祸兮？
“随他吧。”陈静姝轻声道，“那是他的路。我们能做的，就是各自走好自己的路。”
晚饭后，陈静姝回到自己位于海城滨江区的高层公寓。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海湾和星星点点的灯火。她喜欢这里的开阔和新生感。
洗漱完毕，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资料，旁边是那朵永恒盛开的紫色鸢尾干花。她习惯在睡前，梳理一天的工作，规划下一步，然后花一段时间进行冥想，稳固自己的心神，也通过灵魂链接，向远方那个沉睡（或半醒）的灵魂，传递一份安宁的意念。
今天，当她闭上眼睛，沉入冥想状态时，忽然感到链接另一端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波动。
不再是单纯的冰冷或空洞，也不是痛苦的回响。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初春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时，传来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困惑。
是的，困惑。像是一个长久在黑暗中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光，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靠近，只是本能地，感到一丝茫然的疑问。
陈静姝的心轻轻一颤。
她保持呼吸的平稳，没有试图去“追问”或“安抚”，只是将自身那份因为工作顺利、对未来充满探索欲而产生的、平和而积极的能量，更加清晰、缓慢地传递过去。
像一阵温柔的风，吹过那片荒芜冰冷的原野。
困惑的波动，似乎在那阵风中，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平复了下去。没有抗拒，没有回应，只是接受，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但陈静姝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冰封的荒原上，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属于严寒的气息。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的璀璨灯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充满希望的微笑。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她拿起笔，在日程本上，郑重地写下了下个月瑞士之行的计划。然后，又在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下了一句给自己、也给远方那个灵魂的话：
「各自成长，终将重逢于更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