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辰被悄然送回医院NICU后,陈静姝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她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惶惶不可终日,但心弦却绷得更紧,是一种带着明确方向和沉重责任的紧绷。她每天大部分时间依然守在医院,隔着玻璃陪伴,但心境已然不同。她能模糊地感觉到,通过那道灵魂链接的微弱桥梁,周慕辰的魂体正在极其缓慢地修复,如同冬日冻土下悄然萌发的嫩芽,虽然看不见,却能感知到那份挣扎向上的生命力。
医生也惊讶地发现,周慕辰的各项指标在缓慢而稳定地好转。混乱的脑电活动出现了更多趋于正常的片段,对外界刺激(比如陈静姝的声音、触碰)开始有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反应。医生谨慎地表示,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苏醒的可能性在增加。
陈静姝知道,这是灵魂链接术在起作用。业力回流平衡,他的魂关压力减轻,自我修复机制得以启动。
但同时,她也开始感受到链接的另一面。
当她长时间待在周慕辰身边,尤其是心情平静、试图通过链接传递温暖和支持时,一切正常。但当她因为疲惫、焦虑,或者试图回忆更多三年前的细节时,一种熟悉的、沉闷的头痛和心悸感就会隐约浮现。那不是她自己的情绪,更像是从链接另一端反馈过来的、周慕辰灵魂深处尚未完全平息的痛苦余波。
玄真来看过两次,确认链接稳定,但也严肃地提醒她:“链接是双向通道。你感受到他的痛苦,他也能感受到你的情绪。你的平静和坚定,对他而言是最好的良药。反之,你的剧烈波动,也可能扰动他脆弱的修复过程。而且,你们不能长时间分离,物理距离会削弱链接的稳定性,可能延缓他的恢复,甚至带来风险。”
这意味着,她必须保持自身情绪的高度稳定,并且,至少在周慕辰醒来并适应之前,她不能远离他。
这个认知,让陈静姝在感到安慰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丝隐忧。链接将他们更紧密地绑在一起,但也限制了她的自由。她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拴住了,线的另一端是病床上沉睡的、需要她“稳定能量”滋养的周慕辰。
一周后,周慕辰的情况进一步好转,从NICU转入了普通单人病房,虽然仍未苏醒,但已脱离生命危险,被称为“持续性植物状态(PVS)”,但有了苏醒的希望。陈静姝可以更长时间地待在病房里,握着他的手,低声跟他说话,读书给他听。
也正是在周慕辰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玄真单独约见了陈静姝,地点在医院附近安静的茶室。
玄真的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陈居士,有件事,贫道思虑再三,觉得必须告知于你。”玄真开门见山,“关于你与周先生的未来。”
陈静姝心下一紧:“道长请讲。”
“灵魂链接术,平衡了业力,为他争取了生机,但这并非一劳永逸。”玄真缓缓道,“链接本身,也是一种负担,尤其对魂魄本就受损的他而言。若要他彻底康复,不再受反噬之苦,恢复完整的情感能力,理论上,有两种途径。”
“哪两种?”
“其一,最为彻底,但也最为残酷。”玄真直视着她的眼睛,“由我再次施术,将你们二人的灵魂链接彻底斩断,同时,将你已回流部分、以及他灵魂中尚存的所有关于那场悲剧的痛苦记忆,连同与之相关的、你们之间的大部分情感记忆,一并清除。如同将纠缠在一起、染了污渍的线团,直接从中间剪断,并将染污的部分丢弃。”
陈静姝的脸色瞬间苍白:“那会怎样?”
“你会彻底忘记三年前的创伤,也会忘记与周慕辰之间大部分深刻的情感连接,只保留基本的社会关系和认知。你会变成一个……‘轻松’但也‘空白’许多的陈静姝。而他,”玄真顿了顿,“他会忘记你,忘记你们的爱情,忘记所有因你而起的痛苦和牺牲。他的灵魂将摆脱业力负担和情感缺失,变回一个‘健康’但与你再无深刻瓜葛的周慕辰。你们可以各自开始全新的人生,不再有痛苦,也不再有……刻骨铭心的爱。”
“这是‘清除双方记忆解除反噬’?”陈静姝想起玄真曾提过的伏笔,声音发颤。
“是。”玄真点头,“这是最‘干净’的解法,代价是你们七年感情的彻底湮灭。从此相逢是陌路。”
陈静姝的心脏像是被冰水浸透,又像是被烈火灼烧。忘记周慕辰?忘记他们之间的一切?让他也忘记她?那这七年的光阴,他付出的一切牺牲,她刚刚明悟的深情,又算什么?一场可以被随意格式化的错误程序吗?
“不。”她听见自己斩钉截铁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怒意,“我不同意。痛苦也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成长的烙印。而他对我的爱,他为我做的一切,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我绝不放弃!”
玄真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继续道:“那么,只剩下第二条路:带着链接,共同生活。这意味着,你们需要终生承受这份灵魂的羁绊。他的情感能力或许能随着时间和你灵魂的滋养慢慢恢复一部分,但很难回到从前。你们会比寻常夫妻更加‘感同身受’,但也更容易被对方的负面情绪影响。你们无法长时间分离,命运真正捆绑在一起。并且,未来如果再次遭遇重大精神冲击,链接可能成为双倍的痛苦放大器。”
玄真看着她:“这条路,漫长、艰辛,且前途未卜。你可能会被他拖累,可能会因为共感他的痛苦而再次陷入情绪低谷,可能会失去很多个人的自由和发展空间。你确定,要选择这条路吗?”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陈静姝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
她在权衡,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选择第一条路,看似轻松,实则是对过去的彻底背叛,是对周慕辰牺牲的抹杀,也是对她自己人格完整性的阉割。忘记痛苦,也就忘记了为何珍惜当下;忘记深爱,也就失去了爱的能力本身。那样的“轻松”人生,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选择第二条路,意味着主动拥抱了不确定的未来,拥抱了可能伴随终身的负担和风险。她将不再是独立的个体,她的喜怒哀乐,她的选择,都将与另一个灵魂紧密相连。她可能会失去很多,自由、事业发展的无限可能、甚至……未来遇到其他幸福的“机会”。
可是……
她想起周慕辰跪在玄真面前说“我怎样都可以”时的决绝。
想起他在情感剥离后,依然本能地保存着那朵紫色鸢尾花。
想起他在昏迷中,依然挣扎着传递过来那一丝微弱的温暖和支撑。
想起自己透过灵魂链接感受到的,他那片沉重冰冷、却始终为她保留一隅柔软的内心世界。
爱是什么?
是甜言蜜语,是纪念日礼物,是激情澎湃?
还是明知前路荆棘,依然选择携手同行?是接纳对方的不完美,包括他为爱付出的惨痛代价?是在对方最脆弱的时候,成为他的支柱和光芒?
陈静姝抬起头,眼中没有了挣扎,只剩下如磐石般的坚定。
“道长,我选第二条路。”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链接,一起走下去。”
玄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赞许,似是感慨,也似有一丝担忧。
“即使未来艰难?”
“即使未来艰难。”
“即使可能失去自我?”
陈静姝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通透的笑意:“不,道长。恰恰相反。正是这段经历,正是这个选择,让我找到了‘自我’。以前的陈静姝,活在周慕辰精心呵护的温室里,脆弱而依赖。现在的陈静姝,知道了痛苦的模样,懂得了牺牲的重量,也拥有了选择的勇气和担当。我不再是被保护者,而是可以和他并肩站立,甚至在某些时候,成为保护者的人。这怎么会是失去自我?这分明是……自我的觉醒和完整。”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而且,谁说带着链接就一定是拖累?它也可以是力量。我们共感痛苦,也可以共享喜悦。我们无法远离彼此,但也可以成为彼此最坚实的后盾。至于自由……真正的自由,不是毫无牵挂,而是心有归处,且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玄真静静地听着,良久,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再无沉重,反而有了一丝释然和欣慰。
“看来,贫道多虑了。你比我想象的,更加清醒和强大。既然如此,这条路,你们便一起走吧。记住你今天的话,无论未来风雨几何,莫忘此刻本心。”
陈静姝郑重地点头。
从茶室回到病房,周慕辰依旧安静地睡着。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陈静姝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温热了一些。
“慕辰,”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倾诉,“我做了选择。我选择记住一切,选择和你一起,背负着过去的重量,走向未来。可能会很辛苦,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这条路的那头,有一个为我拼尽过灵魂的你。”
“快点醒过来吧。醒来后,我们慢慢适应这个新的‘我们’。我会教你,重新感受爱。你也要帮我,记住那些我差点遗忘的坚强。”
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那份温度,也感受着灵魂链接处传来的、微弱却持续存在的共鸣。
几天后,在律师的见证下,陈静姝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愕的事。
她签下了一份离婚协议。
协议条款极其简单:她自愿放弃婚姻存续期间的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包括周慕辰名下的大部分股权、房产、投资),只带走属于她个人的婚前财产、工作室,以及一些私人物品。理由栏,她只写了四个字:情感破裂。
苏婉看到协议时几乎跳起来:“陈静姝你疯了?!他现在昏迷不醒,周家那些人虎视眈眈,你这时候离婚还净身出户?你以后怎么办?等他醒了你怎么交代?”
陈静姝很平静:“苏婉,我没疯。这是我能想到的,目前最好的选择。”
她看着病房里沉睡的周慕辰,目光温柔而复杂。
“第一,周家内部关系复杂,慕辰昏迷,我作为妻子,会成为众矢之的,财产纠纷会消耗我大量精力,让我无法专心照顾他,也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放弃这些,是断尾求生,也是向周家表明我无意争产的态度,减少麻烦。”
“第二,”她顿了顿,“这份婚姻,起始于爱,却中途因为不可抗力的变故而扭曲。现在的我们,被灵魂链接捆绑,是比法律婚姻更深刻、也更脆弱的关系。我需要一个仪式,来结束过去那个建立在‘保护与被保护’失衡模式上的婚姻。离婚,是给过去一个交代,也是给我们未来的新关系,腾出空间。”
“第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如果……如果他真的醒不过来,或者醒来后不再是原来的他……我不想以‘周太太’的身份,去领取那份可能夹杂着同情、算计或争议的‘遗产’。我更想以‘陈静姝’的身份,靠自己的能力,去走接下来的路。那朵紫色鸢尾花的干花,我留下了。那是我们爱情开始的见证,也是他为我牺牲的象征。有它在,就够了。”
苏婉张了张嘴,看着好友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清醒和决绝,最终把所有劝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她只是用力抱了抱陈静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以后有困难,随时找我。”
陈静姝微笑着回抱她:“谢谢。”
离婚手续在周慕辰法定代理人(周家指定的律师,对此求之不得)的配合下,快速办妥了。陈静姝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走了那盒紫色鸢尾干花,还有几本记录着他们过往的相册,搬出了那栋承载了太多回忆、如今却显得空旷冰冷的别墅。
她在医院附近租了一套干净简洁的小公寓,方便每日往返。
离开别墅那天,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给白色的建筑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花园里他亲手种下的花草在晚风中摇曳。
再见了,周太太。
你好,陈静姝。
新的身份,新的起点。前路未知,但她心中一片澄明。
她不再是被困在婚姻疑云和痛苦记忆中的脆弱女子。她是知晓一切真相、做出了自主抉择、并准备好承担后果的清醒灵魂。
回到公寓,她将紫色鸢尾干花郑重地摆在书桌最醒目的位置,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记忆”、“创伤”、“灵魂学”的最新研究和资料。
玄真说过,灵魂链接需要双方共同维护和适应。她不能只依赖玄真和等待周慕辰醒来。她要主动学习,了解这种状态的奥秘,寻找让链接变得更稳定、更有益的方法。
同时,她也需要规划自己的未来。工作室因为她的长期缺席,业务几乎停滞。存款有限,不能坐吃山空。她需要一份既能养活自己、又不至于占用太多精力、还能方便照顾周慕辰的工作。
也许……可以将“入魂术”和“物品读忆”的能力,以更隐秘、更专业的方式利用起来?王寻医生曾提及“超心理学领域”,或许有些边缘的学术研究或特殊机构,会需要这方面的“案例”或“顾问”?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在她心中扎根。
苦难给予她的,不止是伤痕,还有这把独特的“钥匙”。以前她用它来窥探真相,解救自己和爱人。未来,她或许可以用它来帮助别人,也开辟自己的道路。
就像玄真曾点拨的:“能力是刀,用来自保还是伤人,亦或开辟前路,看你本心。”
她的本心,是清醒,是承担,是成长,是哪怕背负着沉重的链接,也要活出自己的价值与光芒。
夜色渐深,小公寓的灯光温暖而坚定。
陈静姝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新的计划标题:
《记忆溯源与创伤修复探索计划》
旁边,那朵紫色的鸢尾干花,在台灯的光晕下,静静绽放着跨越了痛苦与牺牲的、沉默而坚韧的美。